欽天監夜宴,八盞紫檀燈忽然熄滅三盞。
養心殿偏閣,地火燒得極暖,空氣裡浮著龍涎香厚重的甜膩,卻驅不散那股子新木與桐油混雜的、屬於嶄新皇權的生硬氣味。
皇帝趙凱,未著龍袍,隻一身玄色常服,背對著殿門,望著牆上那幅巨大的「離陽山河圖」。
圖上山川脈絡以金線勾勒,城池關隘點綴硃砂,在燭光下微微泛著冷硬的光澤。
這張臉在冕旒後還略顯青澀,但此刻映著跳躍的燭火,側影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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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凱冇有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暖閣過於安靜的空氣裡:「國師看朕這江山,氣運如何?」
來人正是龍虎山當代天師趙丹霞。他並未穿那身象徵道門至尊的紫金道袍,隻一襲尋常的靛青道衣,頭戴蓮花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鬚,望去真有幾分神仙風采。
隻是那雙眼睛,開闔之間,偶有精光流轉,如深潭映電,一閃即逝。
他聞言,也不看那地圖,隻微微抬眼,目光似越過殿頂的琉璃瓦,投向渺不可知的夜空深處。
趙丹霞的聲音平緩道:「陛下,山河有靈,氣運流轉,奈何這一切都被葉雲所打斷了,龍虎山與趙家屬一脈,如今想要引江湖氣運入朝堂,怕是不易之事。」
趙凱自然知曉,緩轉過身麵無表情道:「天師有話,不妨直說,你知道我請你來的目的。」
趙丹霞垂眸,似是斟酌詞句,片刻後才道:「星象有異,紫微帝星不穩,陛下可想好了。」
趙凱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紫檀木禦案光滑的邊角道:「有人我們冇法動,如今唯一能讓離陽還有龍虎山翻盤,隻能在他身上做點文章了。」
趙丹霞不語,算是預設。
暖閣內靜了片刻,隻聞地龍炭火偶爾劈啪一聲輕響。
趙凱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氣立刻滲入,沖淡了滿室的暖香。他望著遠處禁軍營地方向隱約的燈火,低聲道:「顧劍棠乃國之柱石,屬於先帝託孤重臣,自北涼王徐曉死後,他是當朝,戰功最大之人,想要算計他,還需找個由頭。」
趙丹霞向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陛下,非疑忠奸,乃衡利害。權位,亦關……命格氣數,想來陛下已決斷了,這件事我可以助陛下,隻是這件事之後,老道隻想安心修道。」
趙凱瞳孔微微一縮,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顧劍棠昔日,總是給他一種無形的壓力,比任何跪拜稱頌都更讓趙凱感到心悸。
葉雲他是動不了。
可顧劍棠這根刺,還是有辦法的。
趙丹霞既然願意助自己,這件事就有希望。
「天師此事若能成,龍虎山依舊是離陽第一道教。」
「陛下,三日後,欽天監設夜宴,為陛下與群臣祈福,觀星定運,屆時,臣自有安排。
隻需陛下予臣些許便利,做好善後之事即可。」
趙丹霞平靜的說道。
趙凱麵露決絕,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乾澀道:「準。一切,有天師操持。」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他要真正掌控著破敗的離陽。
三日後,欽天監觀星台。
此地本是皇家禁苑,高台廣基,上接蒼穹。
禦案設在中央稍北,趙凱端坐最高之位,左右是幾位宗室親王與核心閣臣。
顧劍棠的位置,在禦案右下首第一位,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隻是未著甲冑,換了一身深紫色蟒袍,腰間的玉帶上空空如也,入台時,所有兵器,包括他那柄幾乎不離身的「南華」,都已依例留在台下。
趙丹霞身披法衣,手持拂塵,立於觀星台正中的渾天儀旁,口中唸唸有詞,步踏天罡。
幾名龍虎山高功弟子分散四周,手持法器,應和唱誦,道門清音裊裊,與夜風星河融為一體,頗有些出塵意境。
宴過中席,酒酣耳熱之際,趙丹霞忽然拂塵一擺,指向西北天際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陛下請看,此乃將星正位!」
話音剛落,他袖中似乎有無形氣流湧動,腳下步法驟然一變,由舒緩轉為急促。
幾乎同時,台上八盞紫檀連枝燈,毫無徵兆地,「噗」、「噗」、「噗」接連熄滅了三盞!且熄滅的,正是對應「白虎」、「七殺」、「破軍」三個凶煞方位的燈座!
台上光線陡然一暗,驚呼聲四起。夜風似乎也猛地凜冽起來,捲動著剩餘五盞燈的火苗劇烈搖晃,將人影投在光潔的石板上,拉扯得張牙舞爪。
顧劍棠在第二盞燈熄滅時,右手已下意識地按向腰間。
一按之下,手心空落,他才驀然想起佩刀已不在身側,這個細微的動作並未逃過台上一些有心人的眼睛。
他臉色沉靜如初,但那雙總是半闔半睜、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精神的眸子,在瞬間的昏暗裡,倏地掠過一道銳利如刀鋒的精光,迅速掃過趙丹霞、禦座上的趙凱,以及台下陰影處。
燈並未重新點燃,趙丹霞繼續著他的儀式,隻是誦經聲裡,似乎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肅殺。
顧劍棠緩緩收回手,置於膝上,指節微微泛白,他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甚至端起麵前微涼的酒盞,湊到唇邊淺淺品嚐一下,嘴角露出一抹嘲諷之色。
借著剩餘燈盞和星光的微芒,他看得分明,台下影影綽綽站立的,已非平日甲冑鮮明的禁軍衛士。那些人個頭似乎更為高大魁梧,隱隱結成某種陣勢,沉默如山。
夜風拂過,偶爾掀起他們腰間或衣袍一角,露出一抹刺眼的明黃色。
那是龍虎山黃巾力士符籙內襯特有的顏色。
顧劍棠放下酒盞,瓷杯與玉案輕輕一碰,發出「叮」一聲清響,在這刻意營造的寧靜道樂聲中,微不可聞。
他垂著眼,看著杯中殘餘的酒液微微晃動,袖中,他的左手拇指,輕輕抵在了食指的第一個關節處,那是他多年軍旅生涯中,下達絕殺命令前,一個無人知曉的小習慣。
高台上,趙丹霞的祈福已近尾聲,拂塵揮灑,道袍鼓盪。
年輕皇帝趙凱端坐禦案之後,麵朝星空,神情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中看不真切。
這一切都放在了顧劍棠眼中。
他其實已猜到,趙凱對他有了更多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