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林能夠理解宇文成惠的顧慮，因為他方纔所說並非虛言。
正如此前，宇文成惠在西域之地立下不世奇功，隻帶領十萬大軍，便是將那薩珊王朝覆滅，為大隋開闊萬裡疆土。
可是，在宇文成惠歸來之後，卻被楊廣忌憚，最終被分封到海外的東寧郡。
雖然楊廣確實給宇文成惠封王，但這東寧郡是何等偏僻之地？
這裏是楊林和宇文成惠數年之前，才為大隋開闊的疆土，乃是方外之地。
如此種種，都足以說明楊廣的態度。
也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宇文成惠不得不出海探索。
在宇文成惠歸來之前，無數人都覺得，宇文成惠定然已經殞命於汪洋之中，但他卻活著回來了。
並且在海外取得了驚人戰果，雖然楊林並未目睹，但那恐怕又是萬裡遼闊疆域。
而今，宇文成惠不願將自己的命運假手於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當然了，理解歸理解，可要是在平常，若有人膽敢在楊林麵前大放厥詞，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楊林都不可能容忍。
因為在楊林眼中，大隋的利益纔是最重要的。
若有人膽敢有損大隋利益，無論如何，楊林都會竭盡全力，將之除去。
但也正因為，楊林對大隋的忠誠，他並沒有直接和宇文成惠翻臉。
在他臉上滿是糾結之色，他在權衡利弊。
不管是另立新君，還是女子登基，都是匪夷所思之事。但楊林別無選擇，他能夠聽出，宇文成惠並不是開玩笑。
雖然有些話，宇文成惠並未直說，但楊林毫不懷疑，如果他拒絕了宇文成惠的要求，大隋必將陷入更加被動的境地。
楊林很清楚宇文成惠的實力，哪怕宇文成惠出海日久，楊林無法確定其進步多少，但其強大是絕對不容忽視的。
更別說宇文成惠那一樁樁，一件件駭人聽聞的戰績，更是無人能及。
這些條件疊加，便註定了楊林隻有一個選擇，他越在意大隋安危，他就隻能退讓，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
又是一陣沉默，不知過去多久之後，楊林終於是抬起頭來，他看著宇文成惠，語氣浮低沉的說道：
“宇文成惠，若真走到那一步，你要如何處置陛下？”
當楊林提出這個問題，已然說明瞭他心中的決斷，如果另立新君，就能保全大隋，他就必須這樣做。
當然了，楊林也沒有完全忽視楊廣。
再怎麼說，楊廣也是當今大隋之主，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錯，終究也是天下之主，總要留下些體麵。
宇文成惠微微頷首道：
“如果陛下願意，本王可以尊他為太上皇，畢竟他本就是如意之父，當這個太上皇，也算是名副其實了。”
在聽得宇文成惠之言後，楊林頓時哭笑不得，他輕嘆一聲，說道：
“宇文成惠，如果本王答應你的條件，你當真能夠保證我大隋延續下去嗎？”
這是楊林最在意的問題，他神色鄭重的看著宇文成惠，等著他的答覆。
若是宇文成惠反覆無常，那楊林縱然拚了性命，也不會讓宇文成惠好過。
對此，宇文成惠沒有過多猶豫，他擺了擺手說道：
“吾妻為天子，本王自然不會看著大隋就此覆滅，王爺儘管放心此事即可。”
坦白說，宇文成惠確實不怎麼在意這個問題。
坐在皇位上的是他媳婦，那這天下，不就相當於他的天下？
除此之外，那就是宇文成惠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不管什麼時候，實力纔是最大的倚仗。
隻要宇文成惠夠強，無論發生何等變故，他都無所畏懼。
楊林見多識廣，他能夠感受到，宇文成惠所說確實是肺腑之言。
至於以後，宇文成惠是否會改變想法，此事又有誰能夠知曉呢？
他也隻能著眼當下了。
而在想到此處時，楊林心中不禁有些無奈，若是當初，楊廣沒有將宇文成惠逼走，現在情況會不會不一樣？
楊林已經做出決斷，那等楊廣再見到宇文成惠時，又會是什麼局麵呢？
此刻的楊林隻希望，這波變故，不要對大隋造成太大的影響。
這天下能夠早日安穩下來。
很快，楊林思緒稍定，他望著宇文成惠，沉吟道：
“為了大隋，女子為天子，本王可以接受，但你應當知曉，此事阻力之大，必然遠超想像……”
楊林小心提醒，也想要爭取一下，哪怕讓楊廣退位，也未必就要楊如意登基，哪怕是換其他皇子，也會簡單許多。
但宇文成惠卻微微一笑，他淡定如初，從容不迫道：
“此事就不勞王爺擔心了，隻要王爺願意支援本王，剩下的事情，本王自會解決。
如今的天下大亂，對大隋來說，未必就是一件壞事。隻要能夠抓住這個機會，整個大隋都將煥然一新。”
楊林隻能苦笑，楊廣退位，女主登基，那可真是新得不能再新了。
過不多時，在楊林調整好情緒之後，他又認真看著宇文成惠，接著說道：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宇文成惠欣然答道：
“既然王爺並無異議，那接下來，本王自然是先去江都走一遭，先將大事定下，再說平亂之事也不遲。
而今瓦崗寨潰敗，恐怕接下來一段時間，他們都會收縮防線，不敢再對外用兵了，王爺是否要和本王一同前往江都？”
宇文成惠確實是誠心邀請楊林，因為楊林在大隋威望極高，要是他全身心的支援，那事情必然會簡單許多。
然而，楊林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縱然楊林可以為了大隋放棄楊廣，可真要讓他跟著宇文成惠去江都逼宮，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這個時代，君臣這層關係不容忽視，哪怕楊林更在意大隋，但要讓他直麵楊廣，也是免不了心生愧疚。
他做出這樣的選擇，某種意義上，也是辜負了楊廣的信任。
見楊林拒絕，宇文成惠也沒有強求，反正隻要楊林表態，那就足夠了。
剩下的事情，他自然能夠解決。
宇文成惠望著楊林，表情一絲不苟，接著沉聲道：
“也罷，那王爺便在此等本王訊息吧。
本王要做的，不僅僅是讓這天下恢復安定，更要讓百姓安居樂業，所有人都能衣食無憂，讓這天下成為前所未有的盛世。”
宇文成惠一陣侃侃而談，也是在闡述著自己的雄心壯誌。
——
晉陽城。
這裏是太原郡治所，也是北方少有的大城之一。
而此刻，在晉陽城最繁華的地帶，此間坐落著一處寬闊府邸。
其中住著的，正是太原留守，唐國公李淵一家。
便在這府邸書房，有數人聚集於此。
其中坐著一名中年男子，相貌威嚴，而在他前方，則是站著數人。
中年男子正是李淵，隻見他神色嚴肅，在眾人思索掃視而過，隨即開口道：
“諸位，就在方纔，陛下聖旨傳到，令本官領兵前往河北之地剿賊，是以本官召集諸位，便是為了商議此事？”
講到這裏時，李淵眼底不由自主浮現一抹憂慮之色。
而在李淵開口後，他前方之人，亦是麵麵相覷起來。
但很快，便是有一名青年挺身而出道：
“啟稟父親，以孩兒之見，如今河北局勢已經是一團亂麻，我太原絕不能牽涉其中，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那壽州王李子通，聲勢極為驚人，麾下有伍雲召三位悍將，這段時間以來高歌猛進，距離奪取河北之地，已經近在咫尺。
如此勁敵，以為太原郡實力，根本無法應對。”
此刻說話之人，正是李淵長子李建成。
這個回答，讓李淵目光微亮，他緩緩點頭，若有所思道：
“建成所言不無道理，那諸位覺得呢？”
下一刻，又是一人站出來說道：
“啟稟嶽丈大人，小婿以為大哥所言極是，自從李子通起兵以來，朝廷已經屢次調遣大軍前往征討，卻是無功而返。
若非如此，陛下也不會傳旨，令我太原郡出兵。
嶽丈大人應當知道，當今天下大亂，可陛下卻遠在江都之地，不思進取，若是我們尊令而行，隻怕是惹火上身。”
在場都是李淵親信，此刻開口的，便是李淵的女婿柴紹。
柴紹之言頗為直接，楊廣自己都擺爛了，那他們又何必自找麻煩。
朝廷都解決不了的難題，他們一個太原郡，又如何能夠應對呢？
這番話也是說到李淵心坎裡去了，他再度點了點頭，接著道：
“那諸位都是這般看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李淵的兒子女婿都已經表明態度，在場的心腹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很快，便有一中年男子小心翼翼的說道：
“唐公，下官也覺得，我等不應摻和河北之事，縱然有聖旨傳到，也無關緊要。
當今大隋分崩離析，各地早已自顧不暇，縱然我太原違令不尊，朝廷也奈何不得。
到時候，我太原郡隻要坐山觀虎鬥，再伺機而動即可。”
這中年男子便是李淵的心腹裴寂，他在此侃侃而談，闡述著自己的想法。
對於裴寂之言，李淵很是滿意，因為他就是這樣想的。
如果李淵當真想要奉命出兵，那他也不會如此大費周章，召集眾人商議此事了。
所以他的態度，就是不願出兵。
楊廣遠在江都，已經對天下失去掌控，現在主動權不在楊廣手中。
然而，正當李淵打算開口，卻是有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
“父親，孩兒以為裴大人所言不妥。”
隨著這道聲音響起，瞬間吸引了書房眾人的目光，李淵側目看來，此刻說話者，正是他的二兒子李世民。
李世民之言，吸引了李淵的興趣，他的目光微微閃動，接著好奇問道：
“世民，你覺得有什麼不妥？”
雖然李世民年紀不大，但李淵知道，自己這個二兒子向來有主見，也絕對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他出口勸諫，必然是有著自己的想法。
下一刻，李世民拱手道：
“父親，不管大哥還是裴大人他們說，不要參與河北戰事，倒是沒有問題。
可關鍵在於，如果我太原當真違背朝廷旨意，選擇坐山觀虎鬥，當真能夠穩住局麵，掌握主動權嗎？
恰恰相反，在兒臣看來，如果我們當真這樣做，隻會成為其他人的眼中刺肉中釘。
到時候，不管是佔據河北之地的李子通，又或者是朝廷，都會與我太原為敵，我們反而要麵臨更大的壓力。”
講到這裏，在場眾人的神色越發鄭重，他們目光灼灼的看著李世民，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語。
沒有耽擱，李世民繼續道：
“所以，在孩兒看來，我們可以拒絕朝廷的旨意，但我們絕不能再等下去了。
因為再等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隻會讓我們陷入被動。
孩兒以為，如今太原郡唯一的選擇，那就是主動出擊。
既然這天下大亂，大隋分崩離析，各地群雄並起，那我李家為何不能在這亂世之中分一杯羹。
又何必要等到其他人分出勝負，再做抉擇？”
雖然李世民相貌清秀，聲音也頗為清亮，但此刻他所展現出來的氣勢，卻是令在場眾人為之一驚。
方纔他們都顯得十分小心，就連抗旨都很謹慎。結果現在，李世民一開口，就要主動出擊，這分明是要李淵直接舉旗造反啊！
李淵在聽到這番話後，瞬間有些發懵，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膽子大，卻沒有想到，李世民的膽子大到這等程度。
實際上，李淵也是有野心的，他在得知天下亂局之後，不是沒有動過起兵的想法。
可他仍舊心存顧慮，因為在他看來，如今太原郡的實力太弱小了。
放在如今天下群雄之中，根本算不上強大，若他貿然起兵，根本無法在這混亂局勢之中佔據主動權。
一不小心，就要將自己，乃至於整個李家葬送於此，這正是李淵最擔心的事情。
在此刻，有諸多思緒在李淵腦海中湧現，他沉默了一會，又掃了李建成等人一眼，這才鄭重向李世民問道：
“世民，你當真是這樣想的？
但此事可沒有這麼簡單，我太原郡的實力，比起李子通等勢力，還是太弱了些。若當真起兵，隻怕更會成為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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