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騙子
樂室小院內,晨光熹微。
雪女一如既往的起得很早,這個時辰,她已經將自己昨日換下的兩件淺色衣裙洗淨,擰乾,仔細晾在院中新架起的竹竿上。
水珠滴滴答答落在下方的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做完這些,她回到室內,在案前坐下,攤開一卷趙珩給她的識字竹簡,開始認真默讀、辨認。
半個時辰後,她的視線便有些遊移了。不時抬眼,透過半開的窗戶,望向院門。院外廊下空寂,隻有偶爾掠過的鳥影。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過看了片刻,她又垂下眼,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竹簡上。如此反覆幾次,她索性放下竹簡,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門處出神。晨風拂過,帶起她頰邊幾縷未束好的銀髮。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但這種細碎輕巧的步子,與那傢夥沉穩的步履可完全不同。雪女立刻轉身,快步回到案後坐下,重新拿起竹簡,做出專心閱讀的樣子。
進來的是個麵熟的青衣婢女,約莫二十來歲,笑容溫婉,手裡提著一個竹籃。
雪女忙起身對她行禮。婢女回禮後,將竹籃放在一旁,道:「雪女姑娘,公子讓奴婢來告知你一聲。今日他有事需外出,整日不在府中,故而課程暫停一日。」
雪女便輕輕「嗯」了一聲。
婢女繼續道:「公子還說,請你不必等他。姑娘若想看書,可自行去書齋取閱,或是將想看的書簡帶回來讀也可。徐夫子那邊,公子也提前打過招呼了,姑娘若有讀書上的疑問,午後便可去請教徐夫子。」
雪女安靜聽完,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有勞姐姐傳話。」
而她停頓了一下,又像是纔想起什麼,忙飛快的補充了一句:「我並沒有在等他。」
婢女抿嘴笑了笑,沒接這話。
她正待離去,卻又瞥見院裡竹竿上晾著的衣物,想起什麼,又道:「對了,公子還特意吩咐了,從今日起,姑孃的換洗衣物,會由漿洗房的僕婦每日定時來收,與公子房中的衣物一併漿洗晾曬,姑娘不必再自己動手。」
她見雪女似要說話,便又搶在前頭笑道:「公子還特意交代了,讓姑娘不準推辭。說你既是府中客卿師長,又是————嗯,又是小姑娘,這些瑣事本就該由府裡照料。」
說完,侍女也不等雪女回應,便笑著重新拿起那個本用來裝衣物的竹籃行禮退下了。
雪女送了幾步到門口,看著婢女的身影消失在月門外,才慢慢踱回案前。她重新拿起那捲識字竹簡,目光落在簡麵上,卻半晌沒有移動。那些墨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發了會兒呆,便不由看向案頭的另一卷竹簡,那便是她近來常看的《廣陵散》樂譜。按照趙珩的說法,是他那位老師當年完善曲譜後親手刻下,特地送給她參詳的。
她伸手取過那捲樂譜,開啟看了看,然後,她又從懷中摸出一塊小小的竹片。
這是前幾日趙珩教她認字時,讓她練習用的。竹片一麵,是趙珩用刀筆刻下的邯鄲」二字,筆劃端正;另一麵,是她自己用炭條摹寫的,字形也算端正,但比起趙珩的字來,便顯得稚拙了些。
雪女將樂譜竹簡編繩的新舊程度,以及其上的字跡,與自己手中這塊竹片仔細比對了一下。
片刻後,她將樂譜抱在懷裡,下巴輕輕抵在竹簡上,淺藍色的眸子望著空無一人的房門方向。
「騙人,這分明是新刻的簡。」
天色比清晨更陰沉了些,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
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雨點開始敲打車頂,起初稀疏,很快變得綿密,在篷布上匯成一片細碎的沙沙聲。
車廂裡光線昏暗,孟賁懷抱長劍,眼睛半闔,像是在調息。
走了一段,孟賁忽然低聲開口:「少君,我們借用醉月樓的馬車,又假託紫女姑娘之名,卻未事先與她通氣。萬一事後她知曉,是否會引她不快,帶來麻煩?」
趙珩正撐著下巴望著被雨水模糊的窗外,聞言隻是淡淡道:「無妨。她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孟賁便安心的點了點頭,不再多問,重新閉目養神。
趙珩則靠著廂壁,望著窗外被雨簾模糊的街景,思緒不知飄到了何處。
——
馬車駛過一段略顯嘈雜的市集邊緣,拐上一條稍寬的石板路,這是通往西城門的主道之一。雨勢漸大,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推著板車的小販匆匆跑過,或是撐傘的行人低頭疾走。
趙珩正思量著稍後見到吳姬如何開口,耳廓卻忽然微微一動。
他眉頭略略一蹙,身體未動,隻輕輕將身旁的車窗簾子挑起一道細縫,向外望去。
雨絲如簾,街景朦朧。
道旁,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撐著一把油紙傘,正沿著街邊向城南徐徐而行O
她穿著趙國平民女子常見的深色布裙,樣式普通,但剪裁合體,勾勒出窈窕而挺拔的曲線,唯獨可惜傘麵傾斜,遮住了上半身和大半張臉,隻能見到小半張側臉,容貌平淡無奇。
雨略有些大了,街上行人多步履匆匆,或是縮著脖子尋找避雨處。唯有她步履從容,彷彿不是在雨中行走,布裙的下擺已被雨水打濕了深色的一圈。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在她腳邊濺起小小的水花。
而就在馬車與女子即將交錯而過的瞬間,那女子的傘麵卻微微向上一抬。
像是為了看清前方的路,又像是,感受到了來自車廂內的注視。
趙珩的視線便隔著晃動的雨簾,與傘下之人的目光輕輕觸上。
傘下的臉,膚色偏暗,五官平淡無奇,像蒙著一層灰濛濛的薄霧,扔進人堆裡便再難尋見。
然而,就在那霧的中央,嵌著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輪廓清晰如畫。可真正令人心頭一凜的,是那眸中的神采,或者說,是那近乎徹底的「無神」。
它們極美,美得近乎虛幻,可裡頭卻空茫茫的,像是兩丸浸在寒水裡的墨玉,深不見底,卻映不出任何外物的影子。
而眼下,這兩丸墨玉,就這般隔著朦朧的雨絲,毫無徵兆的與趙珩的視線撞在了一處。
趙珩心中警鈴輕響,先是故作一愣,隨即在目光相接的下一瞬,臉上便露出了一個人畜無害乃至於略顯腆的笑容,活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對雨中獨行的陌生女子投去無意又略帶好奇的一瞥。
做完這個動作,他便自然鬆開了挑著窗簾的手指。
簾布垂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而那女子看見他的笑容,似乎極輕微的怔了一下,眉頭蹙了蹙。隨即,便麵無表情的轉回頭,視線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麵,撐著傘,繼續以那種不疾不徐的步伐向前走去。
馬車與她交錯而過,迅速拉開距離,將她孤單的身影拋在後方迷濛的雨幕中。
趙珩靠在廂壁上,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眉頭也微微蹙起。
他如今已將鬼穀吐納術練至頗深境界,對氣息尤其敏感。方纔雙方交錯而過時,外間除了雨水落在傘麵的雜亂聲響,那傘主人的呼吸卻平穩得近乎於無,幾與周遭雨聲融為一體,這才引他多看了一眼。
這是個真正的高手。
「少君,」孟賁不知何時已睜開了眼睛,低聲問道:「怎麼了?」
趙珩沉吟片刻,卻是莫名問道:「江湖上,是不是常有這類事,某地忽然傳聞,有什麼寶藏出世,或是有上古神兵埋藏,又或者,有什麼了不得的武功秘籍現身————引得各方人物,三教九流,乃至許多平日隱世不出的高手,都暗中匯聚過去?」
孟賁愣了下,思索片刻,道:「這等事自然是有。江湖上隔幾年總要鬧上一兩回。真真假假,說不清。不過,依仆所見,最後往往多是雷聲大,雨點小。要麼是以訛傳訛,空穴來風;要麼,是別有用心之人故意放出的風聲,設局引人入彀,好達成別的目的。」
「那若是真的呢?」
孟賁想了想,搖頭:「若真有這等能驚動四方高手的物事或人物出現,那動靜絕不會小。依仆看,更可能的情況是————某位牽動各方利害的大人物,悄然到了某地。如此一來,欲行刺的,欲保護的,欲結交攀附的,自然聞風而動,暗中雲集。無外乎這幾類。」
趙珩點點頭,若有所思,沒有再說話。
孟賁見狀,也不多問,重新抱劍閉目。
馬車在雨聲中,繼續向著城門方向駛去。雨越下越密,街景越發模糊。
與此同時,就在方纔那條街邊,一家酒館的臨街位置。
雨天人少,店裡隻零星坐著兩三桌客人。一樓臨街靠窗的位置,一個男人獨自坐著。
他穿著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嘴邊一圈絡腮鬍,看起來有些日子沒仔細修剪了。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辮子,略顯淩亂。整個人看起來像個落魄的遊俠,或者連遊俠都談不上,更像一個四下賣力氣的苦工。
他麵前的案上放著簡單的酒菜,自斟自飲,眸子卻似有意無意的,透過酒館敞開的門窗,追隨著雨中那輛駛向城門的馬車。
待馬車消失在城門方向,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放下幾枚刀幣,起身離座,徑直走入門外淅瀝的雨幕中。
櫃檯後,一個小廝正擦拭酒壺,聽見動靜回身,見客人走,又瞥見窗外漸大的雨勢,連忙放下手中活計,從門邊木架上取下一頂半舊的鬥笠,快步追出店門。
「客官留步,雨下大了,路上泥濘。小店有鬥笠,也有蓑衣,便宜,兩個錢一頂,遮雨正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廝舉著鬥笠,愣在酒館門口。門前路上雨水橫流,幾片被雨打落的樹葉粘在濕漉漉的地麵。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雨聲淅瀝。
從他追出來,到站定喊話,這中間不過短短幾次呼吸的功夫。方纔那位滿臉胡茬的壯漢,明明剛剛走出店門,身影還在門檻外一晃,此刻卻已蹤影全無。
彷彿他一步邁出,便融進了這漫天雨幕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小廝撓了撓頭,嘀咕了一句:「走得好快————」訕訕的轉身回了店裡,將鬥笠重新掛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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