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同學
趙珩離開東廂房,沿著迴廊往書齋走。
春日晴好,廊外的樹上都開了花,有雀鳥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喳聲斷斷續續。走過月門,拐向西側,樂室所在的獨立小院就在前方。
略走近些,便有簫聲飄了出來。
聲音斷斷續續的,吹的是一個簡單的旋律,反覆幾次,偶爾某個音會飄忽一下,或者斷開,然後又接上,重新開始。像是在練習,又像是心不在焉的試音。
趙珩在院門外略略一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讚 】
同一時間,裡麵的簫聲戛然而止。
因雪女已客居府中,樂室所在的這處獨立小院便暫時撥給她一人使用。雖說吳姬曾提議派個使女來照料,雪女自己卻主動拒絕了。
韓夫人也有意安排侍女,同樣被雪女婉拒。
小姑娘看似清冷柔弱,卻並不畏懼獨處。
趙珩在原地站了一息。小院裡很安靜,方纔那點簫聲的餘韻彷彿隻是錯覺。
他原本要徑直走過,略一思忖,卻轉了方向,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樂室的門窗開著,他剛進院子,便瞥見窗邊有一個淺藍色的小小身影像是受驚的小鹿,飛快的從窗邊縮了回去,躲進屋內。
趙珩見狀,不由覺得有些好笑。
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樂室,推門而入。
隻見雪女端坐在書案後,雪白的長髮今日用一根淺藍色的髮帶束在腦後,露出白皙的脖頸,正捧著一卷攤開的樂譜,垂眸專注的看著,彷彿從未離開過座位。
聽到開門聲響,她才恰如其分的抬起頭來。
見是趙珩,雪女略有些慌亂,遲疑了一瞬,纔不動聲色道:「今日,有安排簫藝課程嗎?」
趙珩行至案前,並不答她所問,反問道:「你除了樂譜,可曾正經讀過書?
識得多少字?」
雪女被他問得一怔,但幾日相處下來,她倒是漸漸習慣了趙珩隻有在韓夫人麵前溫順,私下裡卻頗為霸道的兩麵做派,遂也隻是老實答道:「幼時吳姨請人教過識字,讀過《詩》裡的一些篇章,還有一些雜記。但許多字還不認識,讀得也慢。」
趙珩點點頭。
「整日悶在此處也未免無趣。」他說:「隨我去書齋,那裡典籍頗多,你可以挑些感興趣的來看,若有不懂的字句,也可隨時問我。總好過在此一人對著一卷樂譜,或是空對著四麵牆。」
雪女完全沒料到趙珩會提出這樣的邀請,一時愣住。
趙就算真的相信她是良家女,說白了也隻是個平民,竟能進王孫的書齋與他一處讀書?
她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浮起些許警惕,像是嗅到未知陷阱的小獸。
趙珩見她不語,也不多解釋,隻說了句「跟我來」,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雪女下意識起身,但手裡還拿著那捲樂譜,腳步躊躇,也未立刻跟上。
趙珩走了幾步,回頭見她仍在原地,眉梢便輕輕挑了一下。
「怎麼?還在怕我?」
雪女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不是羞澀的紅,更像是一種被說中心事後氣惱的紅,從耳根漫上來,迅速染滿白皙的雙頰。
她淺藍色的眸子瞪大了一瞬,盯著趙珩,隨即似是被激起了好勝心一般,輕輕皺了下小巧的鼻子,低低「哼」了一聲,而後像是賭氣般,竟真的邁開步子,甚至搶在趙珩前麵,一步跨出了門檻。
然而,雪女隻快步走了幾下,便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書齋在哪裡,遂又不由得停下腳步,復而背對著趙珩,不肯回頭,顯得有些窘迫。
趙看著小姑娘頗有些倔強的背影,不由莞爾。
他不再逗她,幾步走到她前麵,側頭看了她一眼。
雪女立刻別開臉,隻給他一個清冷又有些泛紅的臉頰。
「這邊走。」
趙一時頗為有趣,不疾不徐的走在前麵。雪女跟在他身後半步,有些氣鼓鼓的攥著那捲樂譜,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磚,一路無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幾日,班大師幾乎將東廂房當作了自己的工坊兼居所,鮮少出門,連韓夫人都隻禮節性的拜會了他一次。
不過徐夫子怕擾到了趙,又讓他搬到了東跨院去和他一起住,趙珩便差人給班大師支了床榻,又添了燈燭,這老頭兒便真吃住都在裡麵,除了必要的外出如廁,幾乎不出房門。
裡麵整日傳出鋸木、刨削、敲打的聲響,有時還有低聲的自言自語,可謂是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徐夫子反倒空閒下來,每日固定時間在書齋為趙珩講解《墨子》經義,以及一些其他通俗的典籍,算是暫代師職了。
起初隻是趙珩一人聽講,後來案邊又添了個小小的坐席。
雪女第一次跟著趙珩走進書齋時,手腳都有些不知該往哪幾放。好在徐夫子對於趙珩要他一併教導雪女的請求欣然同意,半點猶豫都沒有,反倒讓雪女稍感失措。
於是雪女便有了那個小小的席位,設在趙珩側後方。
雪女起初緊張,隻敢盯著自己膝蓋上趙珩給她的空白木牌,說是讓她有不懂的可以記下。
但徐夫子授課時倒並不古板,言辭深入淺出,雪女便漸漸放鬆了,也敢學著趙珩的樣子,抬起頭認真看著徐夫子聽講。
她確實很多字不認識,徐夫子提到某些典故、人名、地名時,她會悄悄在木牘上畫下隻有自己認得的符號。
而趙珩雖說大多數時候隻是靜靜聆聽,但偶爾提問,便往往切中要害,引得徐夫子眼中常露讚許,授課時也越發開懷。
直到這一日,趙珩提前到東跨院,告知班大師與徐夫子,自己次日需出門一整日,可能整日不在府中,詢問二者是否有需要安排的事情。
而此時班大師的紡織機已進入初步試驗階段,該問的疑難早已問清,他又是天生的機關大師,自不再需要趙珩時時解惑;徐夫子更不可能乾涉趙珩的自由。
於是二人都隻是囑咐趙珩儘管去忙,外出務必當心。
次日清晨,天色還未大亮,春平君府前院的書房已經亮了燈。
趙珩推門進去時,孟賁與公孫羊已在裡麵等候。孟賁腰佩長劍,左右踱步著。公孫羊則坐在案後,麵前攤開幾卷竹簡,手裡拿著筆,似是核對什麼。
見趙珩進來,公孫羊立刻起身。
「少君。」孟賁拱手道:「季成與欒丁那邊已經得手。按你的吩咐,將人請」至北城外洺水畔的一處廢置田莊裡。地方僻靜,左近無人。人已安置妥當,並無外人察覺。」
趙珩點點頭,走到主位坐下,看向公孫羊。
公孫羊便躬身道:「少君,府中一應事務,仆已理清。這是今日需由趙肅報與夫人的日常用度清單,這是門客俸祿覈算,這是————」
「這些你照常處理便是,你今日留守府中,我另有事交代你。
公孫羊立刻肅容:「少君請吩咐。」
「我已同傅母打過招呼。今日若府中有人問起我,你便說,我應邀去了醉月樓,尋紫女姑娘商議些事務。傅母知道該怎麼在母親那邊言語,你見機行事即可。」
「仆記下了。」
「此外,」趙珩語氣微沉:「若我至今日暮時仍未歸府,你便立刻設法,親自去一趟醉月樓。隻需告訴紫女姑娘一句話—趙珩遇麻煩,請出手相助,事後必有不輸前番之重禮相謝。」她若問起細節,你便將吳姬之事詳細告知。她當會明白。」
公孫羊也不多問緣由,隻是慎重追問道:「若是紫女姑娘不願出手,又當如何?」
趙珩便平靜道:「你就立刻回來,不必糾纏,但需立即稟告母親,就說我在外遇險,讓她速請信陵君或李牧將軍出麵尋人。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此事最好還是不要驚動旁人。」
「仆定當謹記,一字不敢有誤。」
「好。」趙珩站起身:「你去吧。府中今日,便託付給你了。」
公孫羊再拜,倒退著出了書房,輕輕帶上門。
趙珩轉身走入內室。換上一身深灰色的粗麻短褐,又將頭髮解開,用一根普通的布條隨意束在腦後,額前留下些碎發。
銅鏡裡,那個錦衣玉冠的趙王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眉眼清俊的市井少年。
孟賁默默遞過一件深色的鬥篷。趙珩接過,披上,拉起兜帽,遮住大半張臉o
隨後二人便一前一後,腳步輕捷,穿過清晨寂靜無人的廊廡,繞過廚房後堆柴的窄巷,來到一道平日運送雜物,一般不怎麼開啟的偏門。
門外是條背街的小巷,一輛很尋常的青篷馬車停在不遠處,還有一負責駕車的漢子。
孟賁護著趙珩迅速上車,自己則接過馭手的位子,讓漢子也進入車廂內。
馬車在街巷間穿行,繞了幾個彎,最後駛入醉月樓後巷。這裡清晨很安靜,樂坊夜間喧囂,白日反而冷清。馬車駛入一處不起眼的側門,消失在院牆之內。
片刻後,另一輛形製相似的青篷馬車駛了出來,但駕車的卻換成了適才進入車廂的那名漢子。
馬車駛出小院,轉入另一條巷子,朝著城門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