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再次完全安靜下來。
紫女的美目不斷在木板上的草圖,半改造的紡車,以及那匹素絹布之間流轉,最終,那雙盈盈美目定定落在趙珩臉上,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
雖然立刻平復,但她看向趙珩眸中的光彩已然不同,不再是看待一個有趣孩童的探究,而是一位經驗老道的商人,驟然窺見一座金山在眼前徐徐展開時的震動。
至此,紫女已完全聽明白了趙珩所言的「自己還禮」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她也才恍然憶起,無論是當日在醉月樓,還是方纔,這少年提及償還萬錢時,一直強調的都是他自己,而非動用春平君府的財庫。
非是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他太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且手握開山鑿海的利器!
不提其他,單是那「依花本自動提花」的設想,一旦實現,所織出的錦緞紋樣之繁複精美、之標準統一,必將遠超當今一切依賴織工心手相傳的織物。
更可怕的是,產量為此大幅躍升,工本卻反而亦因此降低。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壟斷性的利潤,意味著足以摧枯拉朽般衝擊甚至重塑現有整個織造格局。
無論是號稱獨步七國的齊紈,還是風靡中原的魯縞、楚練,在這般降維打擊般的效率與品質麵前,都會被輕易碾於腳下,黯然失色。
更重要的是,布帛在列國皆是硬通貨,與錢幣無異。這便等同於源源不絕的財富,以及財富所能換來的一切……
人脈、情報、勢力。
這個少年……他身上究竟還藏著多少足以顛覆常人認知的驚喜?
紫女凝視著趙珩,美目在他尚顯稚嫩的臉上停留了許久。
而趙珩隻是放下炭筆,左右看了看自己衣物上是否沾了汙跡,見並無不妥,這才坦然迎上她的視線,不躲不閃。
忽然,紫女輕輕笑出聲來。
她也不去追問趙珩這些奇思妙想的來源究竟為何,彷彿那並不重要。隻是走到那架半成品的紡車前,在趙珩剛纔坐過的位置上坐下。
隨即,她手肘輕輕支在紡車木架上,托住香腮,微微仰起那張明媚的臉龐,玩味的望著趙珩。
「公子莫不是忘了,妾身與公子,滿打滿算,今日也不過是第二回見麵。公子就將這等堪稱點石成金的巧思,儘數告知妾身,就不怕……」
她故意頓了頓,微微偏頭,做出一個略帶嚇唬的神態:
「就不怕妾身轉頭便將公子這房中一切記下,另尋高明匠人依樣打造,收入自己囊中麼?屆時,公子隻怕真要落得個人財兩空,白白為他人作了嫁衣裳,豈不可惜?」
趙珩聞言,不僅不惱,反而搖頭髮笑,彷彿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
他指向那堆半成品零件和雜亂的圖紙,亦是無所謂:「姑娘若真瞧得上這些粗陋之物,現下便可喚人進來,將這一屋子的零碎儘數拾掇了,打包運回醉月樓去。珩絕無二話。」
他走到紡車前,拍了拍那粗糙的連桿機構,竟帶著鼓勵的意味對她道:
「姑娘如果能據此自行琢磨出來,造出可用的腳踏多錠紡車,尤其是那提花機……那倒省了珩一番心力,正好樂得清閒。」
紫女微微一怔。
隨即,她掩口輕笑,眼波橫流,一時竟讓這堆滿木屑工具的陋室也似浸染了三分春意暖融。
「公子這話,可真是…妾身一介女流,打理樂坊、迎來送往尚可勉力為之。對這機關製造之術,卻隻是七竅通了六竅,哪裡能有公子這般點木成金的通天本事?即便是公子方纔所述,妾身尋了高人都講不明白……」
她說著,收斂了笑意,神色正了幾分,認真看著趙珩道:「不過,公子特意將妾身引來此地,展示這些構想,想必不隻是為了向妾身證明,公子確有能力償還那區區萬錢的聘資吧?」
「不錯。」趙珩坦然頷首:「我邀姑娘前來,自然並非無故,確是有所求於姑娘。」
「哦?願聞其詳。」
「姑娘自稱來自新鄭,卻能在這異域他邦的邯鄲迅速立足,執掌醉月樓。手腕、人脈、見識,必非常人可比,所交往的三教九流,能人異士,精通百工者,更是定然不在少數。」
趙珩道:「而珩,不過一介連邯鄲都未出過的稚子。縱有千般想法,萬種圖紙,若無得力匠人將其變為實物,一切皆是空中樓閣。」
紫女聽到這裡,心中又是一動,不由再度仔細打量眼前的少年。
平心而論,她自問若在趙珩這個年紀,能想出如此顛覆性的東西,難免會意氣風發,甚至得意忘形。
可眼前這少年,談及這一足以點石成金的設想時,竟是如此平靜,分析起自身侷限與所需時,更是冷靜的近乎可怕,不見半分驕矜之色。
「故而,珩有個不情之請。」趙珩拱手:「姑娘若識得精通機關木藝,且為人可靠的能工巧匠,還請不吝為珩引薦一二。」
紫女眼睫微垂,並不立刻迴應,隻是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紡車上那根粗糙的連桿。木桿轉動,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片刻,她重新抬眼,眸中再度漾起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盈盈望著趙珩:「公子如此坦誠,又如此明確有所求……這是欲與妾身攜手,共謀一番事業了?」
趙珩先是搖了搖頭,隨即卻又點了點頭。
「合作與否,端看姑娘心意與權衡。若能得姑娘助力,自是求之不得。可若姑娘覺得此事繁瑣,不過是珩信口胡謅,或乾脆視這『金山銀山』如糞土,珩自也無法強求。」
紫女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當真笑了出來,一時花枝亂顫,風情難掩。
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笑,以袖輕拭眼角,嗔道:「公子這句話,倒是新奇得緊,妾身竟從未聽過這般……別致的比喻。妾身一介商賈,操持的又是迎來送往的營生,可還冇見過哪個生意人……唔,會真把『錢』這般好東西,視作糞土的。」
趙珩聞言,隻是不由輕輕挑眉,表示你既然明白此理,方纔又何須廢話?
而紫女見他這般模樣,隻好搖頭失笑,隨即略略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雖依舊含笑,但眸子已變得認真,彷彿瞬間切換回了醉月樓主事的狀態。
她輕輕拍了拍紡車的木架:
「也罷。公子既已將一座金山奉到了妾身麵前,妾身若再推三阻四,扭捏作態,倒真顯得矯情虛偽,不識抬舉了。這筆生意,妾身接下了。」
趙珩聞言,臉上竟並未露出太多欣喜之色,他隻是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提醒道:
「姑娘爽快,但可要想清楚。若是與珩合作,珩除了這腦子裡的一些想法,以及可能畫出來的一些圖樣,可就什麼都拿不出來,也給不了姑娘了。簡言之,珩此刻,一無所有。」
紫女看著眼前這清俊少年,明明一副稚氣未脫的模樣,偏偏說話做事老氣橫秋,一板一眼的認真剖析著利害,將空手套白狼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不知怎的,她心中那點因他過於沉穩而存心想要逗弄他的心思又悄然湧了上來。
於是紫女唇角一勾,笑意便染上了幾分慵懶又撩人的媚色,進而微微偏頭,貝齒輕咬了下飽滿的下唇,眼波盈盈的睇著他:
「公子何必總是這般謙虛呢?依妾身看,便是單單『得了』公子這個人,妾身這筆買賣,便已是穩賺不賠,大占便宜了。至於那些工匠、銀錢、物料等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麼?」
她身子略略前傾,手肘支在紡車的木架上,這個姿勢讓她曲線畢露,沉甸甸的胸脯因前傾而更顯飽滿傲人,幾乎要壓上那未經打磨的木棱,她卻渾不在意,吐氣如蘭:
「說吧,我的小公子,除了匠人,眼下還缺什麼?既開了口,妾身自當儘力為你張羅。」
趙珩迎著她那故意流露的,足以令任何一個男子都心旌搖曳的風情,卻隻是麵色如常,他略一沉吟,便冷靜說道:
「既如此,珩便直言了。姑娘除了要為珩引薦匠人外,後續籌建織坊、購置地皮、聘請並培訓織工、購買生絲原料、以及打通趙國乃至列國的銷售門路……所有這些環節所需的一切,都需姑娘一力承擔。」
他語氣微沉,又補充了最後一點:「並且,最好這一切在明麵上,都與珩,與春平君府,毫無瓜葛。」
紫女隻是略一思忖,便頷首道:「公子所提的這些,妾身可以應下。但公子也需明白,妾身做生意,講究的是互利共贏,可不是開善堂,發善心……」
「這是自然。」
趙珩頷首,介麵極快:
「若此事能成,將來所得利潤,珩隻取三成。其餘七成,儘歸姑娘所有。當然,若是姑娘覺得此分成比例不妥,認為風險與投入遠超此值,也大可以提出,我們再行商議。珩唯一的要求是,此事推進,越快越好。」
紫女稍稍皺眉。
「公子似乎……對此事推進,頗為急切?」
趙珩聞言一愣,隨即不由在房中踱了幾步,認真想了想。
窗外春光正盛,一束明亮的天光斜射而入,映亮他半張清俊的側臉。
片刻,他停在窗前,望著庭院中一株老梅,緩聲道:「若說急,倒也不儘然。」
他轉過身,搖了搖頭。
「說出來不怕姑娘笑話,我之前本並無此意此心。甚至此刻說來,或許姑娘會覺得矯情,乃至於可笑。」
紫女卻隻是靜靜看著他,冇有插話,不過認真等待他的下文而已。
「前幾日,我曾上街走了走,未曾乘車,也未帶多少隨從,穿行於市井閭巷之間,所見景象,觸動頗深。」
趙珩斟酌了下詞句,道:
「街巷之間,所見多是婦人與孩童,且女童之數,尤多於男童。心中疑惑,問及鄰裡,方知許多人家,男子或亡於長平,或冇於邯鄲之圍,便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亦徵發戍邊未歸。家中失了頂樑柱,隻剩下婦孺相依,生計艱難。聽聞有些人家,女娃因家中困窘,竟至一年也難得幾件完整衣裳。常年困守家中,不得出門。」
聽到這裡,紫女略怔。
「國之不國,戰禍綿延,最終苦的,終究是最底層的黔首黎民。我乃趙國王孫,坐享膏粱,錦衣玉食。見此情景,心中實難安穩。國家無能,累及國民至此,而我空有此身此位,卻似無能為力。
姑娘方纔問我,是否為此事急切。我自問,錦衣玉食,安危無虞,有何可急?但見此情狀,心中…卻實難平靜。」
趙珩走到那匹素絹前,輕輕撫摸布麵。
「後來,我聽人言,我趙地之桑,自先祖時便有名,其葉厚而肥美,本是最宜養蠶繅絲的上佳之地。既有此天賜之資,何以不能憑此多養我一個趙人?尤其是那些無依的婦孺,給她們多一條活路?」
他像是在叩問自己,又像是在問紫女:
「若這改良的紡車,織機能成,便可開建織坊,廣募女工。所產絹帛,質優價宜,不僅可銷往列國,換取錢糧,婦人亦可憑藉織機,多一份謀生之計,貼補家用。市麵布匹充裕,價格下降,那些無衣蔽體的女童,是不是就能多得一件遮體之衣?」
言及此處,趙珩看向已然眸光震動,神色動容的紫女,語氣愈發誠懇而坦然:
「紫女姑娘,非是珩在此故作清高,假意不求私利,亦非標榜自身有何等高義。珩隻是覺得,若隻知斂財自肥,飽一人之腹而令天下饑饉,此等行徑,終究是竭澤而漁,私己而亡邦國之道。錢財於我,有用,卻無大用。
故而,方纔所言那三成利,姑娘若覺不夠,便是儘數拿去,亦無不可。珩隻有一點微末之求——」
趙珩稍作停頓,方緩緩續道:
「若這織坊,真能因你我今日之言而建起來,那麼,它所惠及的,絕對不能隻是貴胄富商。它的存在,要能讓更多的趙地女童,有衣可穿,有屋可棲,有活下去的指望。我趙珩願傾儘所能,助它成長,我要它,能真真正正惠及我趙國更多困苦的婦孺,讓她們……人人可活。」
話音落下。
滿室寂然,唯聞窗外微風拂過簷角細響。
紫女原本輕鬆支頤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垂下,置於膝上,微微收攏。她坐直了身體,忘記了儀態與風情,隻是定定望著那背光而立的少年。
他身形尚顯單薄,肩背還不夠寬闊。靛青色的胡袍穿在身上,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眉眼尚未完全長開。
但偏偏就是這麼個身形未足的少年……
邯鄲此行,本已意冷,卻不想竟能得遇如此人物,窺見如此心誌……
紫女於心中默然長嘆。
她起身走到趙珩麵前,隨即斂衽垂首,盈盈下拜。
「公子之心胸格局,妾身今日,方真正領會。此前言語舉止間若有輕慢失禮之處,皆是妾身眼拙淺薄,未能識得真人,望公子海涵,恕妾身不敬之罪。」
她直起身,紫眸清澈明淨,已然再無半分輕浮之態:
「妾身雖為一介女流商賈,見識淺薄,卻亦知『義利之辨』,曉『達則兼濟』之理。
此等澤被黎庶,福廕後世之事,妾,何其有幸,得遇公子,得以參與其中?又何惜此身此財,何敢不為公子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