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回到房中,值夜的侍女已備好了熱水。
他洗漱完畢,遣退侍女,獨自坐在案前,思忖了下,纔像是陡然想起什麼要緊事,又起身走到內室牆角。
那裡摞著幾個不起眼的舊木箱,他開啟其中一隻。
箱內堆著些看似雜亂的物件,多是前些日子他讓僕從蒐集來的各類竹簡、帛書乃至一些市井雜談。如今府中上下皆知趙珩性情有變,沉靜好學,冇有他的允許,當下已然無人敢擅動他房中之物。
趙珩撥開箱口幾卷用作遮掩的舊帛,從懷中取出那幾件淺褐色的女子褻衣,垂眸看了兩眼,隻是依著原樣,將衣物仔細疊好,放入箱底,再用雜物重新蓋嚴實。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回榻邊,卻是倚在榻邊,先就著榻旁小幾上的燈燭,翻閱從藏書閣找出的幾卷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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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了約半個時辰,眼睛有些發澀,他才放下竹簡,吹熄了外間的燈燭,隻留榻邊一盞小銅燈,隨即便盤膝坐於榻上,五心朝天,閉目凝神。
鬼穀吐納術的訣要早已熟記於心。氣息下沉,牽引氣息歸入丹田,幾乎是念頭方起,那股溫潤的暖流自然而然的沿氣府經脈流轉起來。
五感在吐納間變得異常敏銳。
丹田處那團氣感比前兩日更加凝實,運轉周天時暢通無阻,彷彿這條經脈通路早已被開闢過千百遍。
趙珩一邊維持著吐納節奏,一麵心神內照,冷靜反思。
這兩日,他已經清晰察覺,自己在武道上擁有一種堪稱驚人的天賦。
當然,這種天賦原主並不具備。那個十一歲的趙珩,隻是個普通貴族孩童,甚至有些怯懦,對刀劍拳腳毫無興趣。
而他自己,作為穿越者,在現代社會也從未真正係統學習過任何傳統武術,更遑論這等玄乎的內息吐納之法。
但如今,無論是修煉吐納術的順暢,還是白日裡下意識對《白雪》曲目的識別,亦或是那些引經據典的辯詞,都顯得手到擒來,彷彿與生俱來的本能。
不過趙珩冇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度糾結。
既然來到了這個似是而非的秦時世界,既然這個世界存在內力、陰陽術這些超越常理的東西,那麼武力就是必不可少的傍身之術。
無論這些本能從何而來,既然它已然存在,那麼善用之,便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他已經暗中觀察過孟賁四人的武藝。
平心而論,四人都算好手,勝於尋常遊俠,但武功至多算三流。對付尋常兵卒,地痞遊俠尚可,若遇上真正精通內力的江湖高手,比如印象中那些羅網殺手、諸子百家的傳人,恐怕便力有未逮了。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邯鄲,自身安危,終究不能,也不該完全寄託於他人之手。
既然眼下唯有這卷《鬼穀吐納術》可作為築基之功,那麼,便將它修煉到自身所能抵達的極致。
心念既定,雜思儘去。
趙珩維持著吐納節奏,心神徹底沉浸其中。
時間一點點流逝,銅燈裡的油漸漸燒下去一截,燈焰也矮了些。
氣息循著周天路徑,不知疲倦的運轉了十二個圓滿迴圈。趙珩感到心神飽滿,四肢百骸暖融融的,這才意守丹田,緩緩將奔流的內息導引歸元,徐徐收功。
吹熄銅燈,安然躺下。
孩童的身體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生長,這一點,他始終牢記。
……
接下來的好幾日,魏加始終都未曾回府。
趙珩並不著急,每日照常起居,辰時起身,洗漱用膳後便去書齋,溫習魏加此前講授的典籍,而後便自行拓展,翻閱一些魏加書架上的兵書與更冷僻的史籍劄記。
醉月樓那邊,那假母吳姬倒是派人來問過一次,詢問雪女何時可以開始授藝,她好提前安排雲雲。
趙珩聽欒丁回報後,卻隻是讓他回話,說這幾日功課繁重,待安排好時間,自會派人去知會,讓雪女靜候便是。
清晨,天色尚早,趙珩便已起身了。
不過今日他冇有像前幾日一樣去書齋溫書,而是換了一身窄袖的胡袍,用布帶將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徑直朝府中的演武場走去。
春平君府的演武場在東側,占地不算宏闊,但在王城之內已屬難得。
場邊立著幾個箭靶,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排列整齊,多為未開刃的練習之器,亦有幾柄寒光隱現的真傢夥懸於其上。另有石鎖、木樁等練力器械散置在角落。
因為府邸建於王城之內,寸土寸金,無法開闢騎馬場,所以演武場主要用於步戰和射術練習。
清晨的霧氣帶著涼意,場地上有僕役剛灑過水,微濕的土腥味混在空氣裡。
趙珩今日起得早,但等他抵達時,季成與欒丁竟已先一步在場中了。
兩人皆著深褐色短褐,正在場心你來我往的對練。呼喝聲,木劍相交的悶響,還有腳步踏在濕土上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有力。
趙珩走進演武場時,季成正好一個側身滑步,避開了欒丁一記疾刺,反手撩劍,逼得欒丁撤步回防。
「少君?」
季成眼角餘光瞥見人影,收勢轉身,有些詫異的看向趙珩。欒丁也轉過身,停下動作,與前者一併上前行禮。
趙珩擺擺手,走到兵器架旁,仔細打量著上麵陳列的各式兵器。
季成跟近幾步,用袖子隨意抹了把額頭的細汗,咧嘴笑道:「少君今日怎麼有興致來這兒?可是想活動活動筋骨?早就說教少君幾手防身劍術,你總說不喜動刀槍的。」
趙珩不置可否,隻是唇角微彎,目光仍流連在兵器上,口中卻道:「且不忙。你們二人,方纔那般對練,再來一次。這次認真打,不必留手,讓我仔細瞧瞧。」
季成與欒丁對視一眼,雖有些疑惑,但隻是齊聲應諾,重新拉開架勢。
木劍再次相交,不過這一次,或許因趙珩在旁觀看,兩人都略顯拘謹,招式一板一眼,騰挪閃避間少了之前的狠辣迅捷,反倒更像是在進行一套規整的套招演練,似乎擔心招式太快太凶,讓趙珩看不明白。
趙珩靜靜看了約莫一刻鐘,忽然轉身,朝場邊放置衣物和水壺的木架走去。
那裡放著季成與欒丁的佩劍,連鞘橫在架子上。
他伸手拎起其中一柄劍。
「少君,」季成餘光瞥見,手上招式不停,嘴裡卻已提醒道:「我那劍是軍中製式,比尋常劍沉,你小心些,莫要……」
話音未落。
「鋥。」
清越的出鞘聲已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