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被移至院中樹下。
趙姬和燕丹的僕役一起,將她準備的簡單菜蔬和新買回的肉食擺放在桌上。飯菜的香氣在院子裡瀰漫開,讓人不由食指大動。
不過用飯時,嬴政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筷子在碗中撥弄,一直沉默著,燕丹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時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趙姬坐在兒子身側,殷勤的佈菜。但見二人這般模樣,她心中便不免忐忑起來,唯恐準備的菜蔬不合口味,或是自己哪裡招待不週。但當著兒子的麵,當著客人的麵,她反倒不好意思多問。
好在還有趙珩談笑自若,不斷讚賞菜蔬清爽,並胃口大開,連添了半碗粟米飯,吃了許多。
趙姬心中感激趙珩的體貼,眼波不時飄向他,見他吃得香,緊繃的心絃才鬆了些。不過她轉瞬又想起那幾件還藏在趙珩懷中的褻衣,耳根便不由微微發熱。
飯至中途,趙珩放下筷子。
「夫人手藝甚佳,珩多用了一些,不知可否再借貴處……」他對趙姬和燕丹笑了笑:「失禮了。」
說話時,他雙眸極其短暫的與趙姬接觸了一下。
那眼神飛快,但趙姬看懂了。
她立刻會意,臉頰微熱,心知趙珩這是尋機會去歸還那要命的衣物了,於是連忙點頭道:「公子請自便,莫要客氣。」
說著,趙姬便也在心裡盤算著,稍後自己便尋個收拾碗碟的由頭也進去,最好是在趙珩歸還之後,趁兒子不注意時取回,這樣雙方都不尷尬。
但她正想著,眼見趙珩起身,準備向內庭走去時,變故突生。
一直沉默吃飯的嬴政,忽然也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對趙珩道:「我引公子珩去。」
趙珩心裡猛地『咯噔』一下,旋即笑道:「政弟不必麻煩,我知道地方的。」
嬴政卻已側身讓開半步,示意趙珩先行,道:「我也正要去,同行便是。」
趙姬瞬間慌了神。
她的臉騰地紅了起來,想開口勸阻,卻又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
難道說『茅房汙穢,政兒你別去』?還是說『讓趙公子自己去』?
無論哪個,都顯得突兀而奇怪。
電光石火間,趙珩心知再推拒反而顯得可疑。
他雖也有些頭疼,剛纔是不是不該做賊心虛把褻衣藏起來?若是當時坦蕩些,此刻也不必這般麻煩。
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他麵上隻是對嬴政露出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笑容:「那便有勞政弟了。」
同時,他極其隱晦的再次瞥了趙姬一眼,然後坦然轉身,與嬴政一同走向內庭。
趙姬看著兩人消失在屋後的背影,隻得強作鎮定重新坐下,手裡捏著筷子,卻再也吃不下什麼,心中暗暗羞惱。
這下可好,趙珩哪裡還有機會將東西悄悄放回原處?
那幾件衣物……一想到它們還被趙珩貼身藏著,乃至於想像出那些淺褐色麻布被少年體溫焐熱的樣子,趙姬就覺得耳根一陣陣發燙,簡直讓她羞窘得幾乎要坐不住。
燕丹雖覺得嬴政此舉有些突兀,但他此刻心思大半還在方纔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上,隻當嬴政是有些私下的話想與趙珩說,並未深究,依舊蹙著眉,對著眼前的飯菜出神。
內庭狹小,陽光被高牆遮擋大半,顯得比前院昏暗許多。
牆角那兩根竹竿空空蕩蕩,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行至茅房角落,嬴政自然便看見了空蕩蕩的晾衣竿,但他滿腹心事,對此果然並未在意,隻是遲疑了下,突然喚住已走到茅房門口的趙珩。
趙珩轉過身。
「你方纔所言……秦國之內,亦有人不欲政歸國者。」
嬴政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鼓起勇氣。
「這些人中……」他聲音低了下去,「是否可能,包括我父親?」
趙珩冇料到嬴政避開趙姬與燕丹,第一個私下問出的,竟是這一問。
他愣了一下。
內庭的光線昏暗,嬴政站在牆根的陰影裡,身形看起來更顯單薄。那身改接過的舊深衣洗得有些發白,袖口處針腳細密,當是趙姬深夜燈下一針一線縫補的痕跡。
無論今後如何,無論史書將如何記載這個名叫嬴政的人,當下站在他麵前的,隻是一個九歲的稚童。一個會擔憂父親是否還想要自己的稚童。
趙珩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政弟切莫多慮!我方纔所言,多是我根據已知情勢所做的推測與聯想,並無任何實證。秦公乃你生身之父,血脈相連。他歷儘艱險歸秦,站穩腳跟,所為者何?必定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接你與夫人團聚,共享天倫。
無需疑慮,你父定然是最希望你平安歸國之人!」
這番話趙珩說得誠懇,眼神坦蕩,冇有半分閃爍。
他是真的相信,至少在此時此刻,贏子楚是盼著兒子回去的。那個拋下妻兒逃回秦國的男人,或許有諸多不得已,但血脈親情,終究是割不斷的。
嬴政緊緊盯著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而讓人意外的是,他竟冇有因為趙珩的安慰而放鬆,反而隻是繼續追問道:
「若那些不願我回去的秦人勢大,而我父……迫於形勢,或是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默許,甚至……認同。那麼,公子以為,他們可會允許我母親,單獨回到父親身邊?」
趙珩再度一怔,隨即有些沉默了。
他發現,對於這個問題,他居然無法給出肯定答案。
按照正常歷史,趙姬是隨嬴政一同歸秦的,這是肯定的。但在這個時空,他醒來後就已經是一個變數,那麼本時空的走向又是否會因他產生蝴蝶效應?
並且退一步來講,若真有勢力阻撓嬴政,是否會連帶針對趙姬?又是否會利用趙姬牽製,或是將她視為需要一併清除的「汙點」?
他一時竟然無法保證。
沉默本身,本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嬴政看著趙珩的沉默,小小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像寒冬裡突然被潑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明白了。
如果自己不能平安回到鹹陽,那麼趙姬又怎麼可能回到鹹陽?他們母子,在這異國他鄉,從來就是一體,榮辱與共,生死相依。
父親若真迫於形勢捨棄了他,又怎會再接回母親?那些不願他回去的人,又怎會容許母親回到父親身邊?
內庭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隻有遠處巷口隱約傳來的市井聲,以及風吹過屋簷茅草的細微沙沙聲。
然後,嬴政突然後退了一步。
接著,他雙手緩緩抬起,在身前交疊,然後舉至與額齊平,對著趙珩,鄭重的一揖到底。
他保持著這個躬身的姿態,聲音從下方傳來:
「公子珩方纔問我,是否信你。」
「政於邯鄲,無父可依,無師可教,唯與母親為伴。世人視我為秦狗,唾之棄之。燕丹兄待政以誠,政感激。然今日能將此等利害、此等道理,直言相告者,唯公子一人。」
「既如此,政……又如何敢不信你?」
趙珩看著眼前這個深深躬身的少年,心中亦是難掩震驚,一時無言許久。
他默然的上前扶住嬴政的手臂,冇有用力拉,隻是輕輕托著,低聲道:
「你先起來。」
嬴政直起身。
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冇有淚。那雙黑眸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熾熱的光,像荒野裡即將燎原的星火,倔強的亮著,不肯熄滅。
趙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聲問道:
「公子政如何就敢信我?我就比你大一歲而已。」
他頓了頓,語氣更緩。
「你就不怕,我背後有人指使我這麼做?不怕我今日所言所為,說到底,其實是為了我趙珩自己的私利?」
嬴政的身子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但他冇有迴避趙珩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那雙黑眸裡的光更亮了些。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壓下喉頭的哽咽。
許久後,他纔看著趙珩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
「請阿兄——」
「助我與母親,回返鹹陽。政,必生死以報。」
……
院中,趙姬坐立不安。
她手裡拿著一塊粗布,心不在焉的擦拭著已經乾淨的案麵,美目卻頻頻瞟向內庭的入口。
她既擔心兒子進去這麼久,是否與趙珩起了什麼爭執,更焦慮於那幾件要命的貼身衣物,不知何時才能收回。萬一被政兒察覺,萬一被燕丹看見……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直到看見趙珩與嬴政前一後,神色平靜的走了出來,她才暗暗鬆了口氣。
兩人麵上都看不出什麼異樣,嬴政甚至比進去時,眉宇間那股沉鬱之氣似乎消散了些,顯得異常沉穩。趙珩走過她身邊時,腳步略略一頓,隨即雙眸與她相接,帶著些許歉意的輕輕搖了搖頭。
趙姬的心沉了一下,隨即又湧上一股無奈的窘迫。她明白了,衣物暫時是拿不回來了。臉頰有些發熱,但她此刻也別無他法,隻得強自鎮定,垂下眼,詢問趙珩是否還用些飯菜。
趙珩便笑道:「夫人手藝極好,珩今日已然飽食,多謝夫人款待。」
他說著,隨即又轉向燕丹和嬴政:「隻是出來的時辰不短了,家中母親恐要擔心。珩便先行告辭,改日再來拜會。」
趙姬雖心繫那衣物,但也知無法再留,隻得順著話頭,殷勤相送,再三感謝趙珩今日來訪和所贈的禮物,又細細囑咐路上小心。
一直在沉思中的燕丹也回過神,順勢起身道:「丹也有些要緊事,需回去請教老師,便與公子珩一同告辭了。」
嬴政心知肚明,並未多問,隻是與趙姬一同將二人送至院門口。
季成與欒丁一直守在不遠處的巷角蔭涼下,見趙珩出來,立刻近前護衛在他身側。
來到巷口稍寬敞處,燕丹的馬車已候在一旁。燕丹便邀請趙珩:「天色尚早,阿珩若不棄,且乘車送你回府?」
趙珩微笑婉拒。
他指了指西邊的天空,春日的太陽還斜掛在屋脊上,金光燦燦。
「多謝丹兄美意。隻是質子館在城東,敝府在城西王城之內,方向相左,不敢勞煩丹兄繞遠。今日春日晴好,我步行回去,正好看看坊間景緻,採擷些春色。丹兄有事且先回。」
燕丹也不勉強,拱手道別,轉身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車廂的簾幕垂下,將他的身影遮住。馬車緩緩啟動,很快便駛出狹窄的巷子。
車廂內,燕丹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他靠坐在廂壁上,閉上眼,用食指在膝上一下下輕輕敲擊著。
片刻後,他忽然睜眼,微微掀開車窗簾幕的一角。
「想辦法,去查查春平君府公子珩的那位老師,究竟是何方神聖。姓甚名誰,過往經歷,師承來歷……越詳細越好。要隱秘,勿要驚動旁人。」
趕車的僕役冇有回頭,隻是低聲應道:「諾。」
馬車轆轆遠去。
趙珩站在巷口,目送著燕丹的馬車消失在街角,便帶著季成、欒丁往回走,步行在邯鄲街巷。
午後陽光漸斜,將人影拉得細長。市集的喧囂早已散去大半,攤販開始收攏貨物,酒旗在微風裡懶懶的晃。有老叟坐在門檻上打盹,頭一點一點;婦人提著水桶從井邊歸來,水花濺濕了裙角。
趙珩走得不快。
他方纔婉拒燕丹的話真不是託辭。他是真要借這春色,靜一靜頭腦中的風暴,理一理今日的事。
今日之行,因燕丹意外來訪,倒有了意外之喜。不僅莫名與嬴政、燕丹締結了一個所謂的友盟,並且還與嬴政的關係大為增進。
無論他的猜測是否準確,無論秦國是否真的會有如趙國爭儲事,有了嬴政主動配合,他對於當前的局勢都有了更多的主動權。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除了……
懷中那團衣物溫熱不散。
成熟女子暖鬱的體香氣息愈發濃厚,絲絲縷縷。那是皂角的清氣,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的暖意,還有一抹……獨屬於趙姬的馥鬱。
趙珩不由嘆了口氣。
其實他方纔在內庭就已想明白,自己不過一稚童,即便被趙姬撞倒後真被嬴政撞見了那尷尬的場麵,其實也完全隻是一件小事。嬴政就算再敏感,按照他九歲稚童的思維,也想不到哪裡去。
當時無非是他成人的思想在作祟罷了。他彼時第一反應是「此物曖昧,易惹誤會」。可嬴政一個九歲孩子,哪裡懂得這些?
而趙姬本就是個成人,對此更為避諱,因趙珩先入為主的藏起衣物,她自然難免會覺得合情合理,甚至感激他的體貼。
不過趙珩倒並不後悔。
這是個意外,也是個美妙的意外。趙姬的窘迫,他的尷尬,嬴政的不知情,恰恰織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三個人微妙的聯絡在一起。
事實上,正因先生了此事,纔會有今日的後麵事。
他不知道這網會帶來什麼。
也許隻是少年時代一段尷尬的插曲,多年後想起,不過一笑。也許……會成為某些事情的伏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陽光很好,風很輕,他走在兩千年前邯鄲的街道上,懷中藏著一位絕色女子的貼身衣物,身後跟著兩名忠誠的門客,前方是他不僅不懼怕,反而還莫名有些期待的路。
他忽然笑了。
但走在身後的季成看見了,愣了一下,隨即也咧嘴笑了。雖然不知道少君在笑什麼,但他看見少君笑了,眉眼舒展,神情輕鬆。
少君笑了,總是好事。
……
送走客人,院門再度完全關上。
小院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趙姬走回院中,看著舊木案上尚未收拾完的杯盤碗盞,心中那點因為衣物未收回而生出的忐忑與窘迫,又慢慢浮了上來。她拿起適才的粗布,開始收拾,動作有些慢,心思顯然不在手上。
她幾次悄悄抬眼,看向正在默默幫她收拾盤子的嬴政。
兒子低著頭,用筷子將還能吃的菜撥到一隻碗裡,準備留作晚膳,側臉在陽光下仍然略顯沉默陰鬱,與平日冇什麼不一樣。
不過趙姬想起方纔嬴政在屋子裡的笑聲,猶豫了下,終於忍不住,一邊擦拭著案麵上一處油漬,一邊狀似隨意的輕聲問道:「政兒……今日,你覺得那公子珩……為人如何?」
嬴政正將一隻陶碗摞到另一隻上麵,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趙姬一時有些小心與懊悔起來。她明知兒子敏感,容易多心,就不該問這個問題。若政兒覺得她在打探他的朋友,或是要改變他的判斷,反而不好。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見嬴政抬起頭來,竟是很認真的想了想,隨即評價道:「很好。」
趙姬怔住了。
這是嬴政在邯鄲這些年,第一次對另一個人,給出的最高,也最篤定的評價。
不是「尚可」,不是「還行」,也不是那些模稜兩可的詞語,就是「很好」,乾淨利落,不容置疑。
她看著兒子異常嚴肅而肯定的神情,心中那點糾結與羞窘,忽然間淡去了不少。
連政兒都如此認可……那少年,果然真的…是個極好的人吧?
隻是……
那幾件貼身的衣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的臉頰又不受控製的微微發熱。她趕忙低下頭,用力擦拭起案麵,不敢再往深裡想。
春風依舊徐徐拂過小院,吹動著晾衣竿上空空如也的麻繩,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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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姬見太祖,大驚,久久不敢直視。及宴罷客散,乃避人謂太祖曰:『妾本邯鄲賈女,少時亦曾習舞,得觀名士豪傑多矣。然如公子年未總角而氣度若此者,未嘗有也。公子非常人,他日必非凡物。政孤露於此,無兄弟之親。妾鬥膽,敢請公子視政如弟,政亦當事公子如兄。寒門無長物為贄,唯此心可鑑。』言畢欲拜。
太祖遽止之,肅然對曰:「夫人所託,敢不儘心?自今以往,政弟之事,即珩之事。」姬泣而拜謝。」】——《舊趙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