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聽著,卻不由灑然發笑。
「二位不必如此緊張。其實此事,信者恆信之,不信者強辯也無用。丹兄與政弟心中有數即可,不必過於掛懷,反露形跡。」
話雖如此,燕丹的眉頭並未因此舒展,反而皺得更緊,隨即便不解道:
「阿珩既知背後是趙偃設局,意在讓你行差踏錯,失去競爭資格。那你為何……還要硬生生踏進來?這豈非正中其下懷?」
他語氣加重。
(
「莫怪丹說話直接,公子若因此事引來趙偃一黨更猛烈的攻訐,隻怕真會如丹方纔所言,連累政弟。」
嬴政亦是不解,不過他當下卻並無什麼好奇之意了,隻是端坐席上,認真看著趙珩,等待解惑。
趙珩提起陶壺給盞中倒滿水,慢慢喝了一口,方纔順著燕丹的思路,開口道:
「丹兄所言極是。若僅僅因為懼怕趙偃的算計,因為珍惜與政弟的友誼,我今日確實不該來此。若我來,也應該是為了與政弟當麵道別,劃清界限,此後老死不相往來,再無渭風巷之行。」
燕丹點頭。
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明知是坑,為何還要跳?
「但是,我來了,並且不打算就此斷絕往來。原因何在?」
趙珩看向燕丹,也看向嬴政。
「前兩日,我師授業時,曾讓我讀《六韜》。」他略作回想:「其中有言……『必見其陽,又見其陰,乃知其心;必見其外,又見其內,乃知其意;必見其疏,又見其親,乃知其情。』」
燕丹凝神細聽。嬴政也聽的入了神。
「我受此啟發,不禁思忖:趙偃欲除我,是因我可能威脅其王位。但我不過一稚子,無兵無權,聲望未立。真正對其王位構成根本威脅的,實乃我父。隻要趙王尚在,隻要我父能平安歸趙,趙偃縱使我身敗名裂,亦難撼動我父的地位,王位仍舊無望。」
趙珩看著二人,問道:
「那麼,請二位試想,若你們是我那叔父,欲徹底杜絕後患,永絕王位之爭,會如何做?」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
燕丹眉頭緊鎖,陷入急速的思索。嬴政則微微垂著眼,看不清神情。
但僅僅片刻之後,嬴政便已抬起了頭,黑眸中閃過一道與他年齡不符的銳利。
「自當設法,讓春平君無法歸國。」
趙珩點了點頭,對嬴政的答案也不意外,隻是再問:
「那麼,再請二位細想。當下可有一件事,若能促成,既可令我趙珩失勢,坐實通秦罪名,又能極大增加我父無法歸國的可能,甚至永絕我父歸趙之望?」
燕丹腦中電光石火。
讓春平君無法歸國……除非春平君死於秦?或觸怒秦王被囚?或……趙國發生劇變,使其歸國失去意義或成為不可能?
而後瞬間,他猛地轉頭看向嬴政,臉色瞬間蒼白如紙。
其實,在這一剎那間,嬴政亦已麵色發白。
「若政在趙國出事……」燕丹乾聲道:「或死……秦趙必再啟戰端……屆時,春平君作為趙國儲君,絕無可能被秦國放歸!」
這句話說出的瞬間,屋內死寂。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寒意,正悄然瀰漫開來。
「等等……」燕丹又猛然回過神來,「若真如此,阿珩你豈非更不該來?更該遠離政纔對?」
趙珩點頭,隨即又搖頭。
「但是,丹兄,請再回想你方纔自嘆的那句話——『隻怕日後縱得歸國,宮中早已無丹立錐之地,父子之情……亦恐淡薄』。」
燕丹渾身一震,抬眼看向趙珩。
「丹兄離國四載,已有此憂。」趙珩看向嬴政:「那麼政弟生於邯鄲,長於邯鄲,從未踏足鹹陽一步,又當如何?」
嬴政攥著拳,黑眸沉沉的看著趙珩。
「政弟作為秦公的嫡長子,他日秦公若繼秦王位,你便是秦國太子第一人選。這個身份,對你而言,是福是禍?」
不等嬴政回答,趙珩繼續道:
「我趙珩,不過因一個尚未確定的『可能』,便已招來殺身之禍。那麼政弟,你這幾乎確定的『秦國未來太子』身份,在那些早已輔佐秦公多年,好不容易在其身邊站穩腳跟的臣子、內侍、乃至其他公子及其母族眼中……又當如何?」
「他們,是否全都殷切期盼著你這個『嫡長子』平安歸秦?還是說……也有人,如同趙偃視我一般,視你為必須拔除的絆腳石?」
嬴政的小臉徹底失去了血色。
他放在膝上的手握得那麼緊,明明已被趙珩嚇住了,卻隻是倔強的低著頭不肯吭聲。
他想起母親偶爾的嘆息,想起母親曾說「你父親在秦國不易」,想起那些關於鹹陽的模糊傳聞。他從冇想過這種可能,或者說,對他與母親而言,壓根不需要想這個可能。
母親說過,父親一定會來接他們的……
燕丹則完全失語了。
趙珩言語中的巨大資訊量,讓他一時心亂如麻,思緒紛雜如團在一起的亂麻,不知從何理起,更不知從何說起。
趙珩看著二人震撼失語的模樣,微微喘息了一下。畢竟還是十一歲的身體,一番長篇剖析,又刻意控製著語氣和節奏,耗費的心神確實不小。
但索性身懷鬼穀吐納術,他呼吸間便緩解了倦意,隨即伸出手指,蘸了杯中清水,在案麵上畫了一個圈,復又在外圍套了一個更大的圓。
「這個漩渦,我在其中。」
他在那個水圈邊緣點了點。
「政弟,亦身處其中。」趙珩的手指移向內圈,「並且即便冇有我,你亦早已身陷其中。」
他抬起眼,看著嬴政蒼白的小臉,又看向依舊沉浸在震撼中的燕丹。
「而我們當下能做的,不是各自掙紮,獨自麵對來自趙國或秦國的暗流。而是攜手,集二人之力,互為耳目,互為奧援,方有可能從這個越來越險惡的漩渦中,掙出一線生機,乃至……闖出一條生路。」
話音落下,無人說話。
燕丹失語。嬴政抿唇。趙珩亦是一時再無言語。
但又僅僅隻是頃刻之後,嬴政卻是忽然抬起頭,復而直直盯著趙珩。
他的動作很快,快到讓燕丹都愣了一下。
「我們該怎麼做?」
趙珩一怔,燕丹也是詫異轉頭,二人便見嬴政那雙素來陰鬱沉靜的黑眸,此刻亮得驚人。
「政弟信我?」趙珩不由笑了,隨即輕聲問:「我不過比你大一歲而已。」
嬴政隻是神情肅穆的起身,正要開口。
然而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動靜。
燕丹的僕役提著買回的菜肉回來了,在門外恭敬等候。接著是趙姬溫軟的聲音從廚下傳來:「菜蔬已備好了,幾位公子……」
她走到屋門口,看見屋內嬴政與燕丹凝重的神色,笑意微僵,有些不知所措。
趙姬突然過來,正肅然起身的嬴政一下再度沉默起來。他垂下手,在袖中微微蜷縮,那些剛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燕丹也一時愕然冇有回神,還沉浸在方纔那番話帶來的震撼裡,看向趙姬的目光有些茫然。
好在趙珩瞬間就恢復明朗笑容,順勢起身,語氣輕快道:「夫人辛苦了。今日春光甚好,不若將桌案搬到院中用飯?想必也能更敞亮些。」
趙姬本就有些因屋內過於簡陋,待客失禮而暗自窘迫,待趙珩出聲解圍後,她立時鬆口氣,連忙點頭:「如此甚好,妾身這就收拾。」
燕丹也像被驚醒般回過神來,暫時壓下滿腹翻騰的思緒,有些恍惚的讓僕役進來抬桌案。
嬴政則不由低下頭,小臉隱在陰影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
【「燕太子丹者,燕王喜之長子也。少時質於趙,居邯鄲,時年十四,性豁達,重然諾,與秦質子政交厚。
時,太祖攜秦地之屬訪渭風巷,遇丹於坐。丹怪其頻至,問以故。太祖言三人皆離父客居,當以私誼相珍。丹初信之。
坐中,政偶起入廚助趙姬,丹因屏去從者,私問太祖:『邯鄲鮮見秦地常物,公子此等器用,從何得之?』太祖笑曰:『念公子政久離故國,思之切切,故早遣下人遍搜邯城,凡半月,始得此數件。』丹默然。後丹歸燕,嘗語左右:『趙公子珩,非常人也。』」】——《新趙書》•卷三十三•燕丹魏無忌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