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平容保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鬆平慶永拿起桌上那封燙手的信,沉吟片刻,他眉頭微皺。
“我總覺得,這件事背後有蹊蹺,將軍閣下,朝廷那邊是誰把這封信交給天皇陛下的。”
德川家茂道:“據陛下自己所說,是姊小路公知。”
鬆平慶永倒吸一口涼氣,他一拍大腿:“果然如此,這封信根本就不是清河八郎寫的,或者說這件事幕後的推手根本就不是清河八郎,而是姊小路公知他們這些攘夷派。”
鬆平容保歎道:“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鬆平慶永揮手打斷了他。
“非也,既然這封信是那些攘夷派公卿出的招,他們也知道我們是不會讓這個浪士隊成為親軍的,所以他們必然有所圖謀。隻要有所求就好辦,我們和姊小路公知那邊先接觸一下,看看他們要的到底是什麼,然後再給陛下回覆不遲。”
德川家茂和鬆平容保聽完,都覺得鬆平慶永的判斷應該是準確的。
商議過後的決定由鬆平慶永代表幕府和朝廷裡的攘夷派公卿們談一談。
鬆平慶永冇有拖遝,離開禦所之後,直奔姊小路公知的府邸。
如他所料,姊小路公知已經備好茶水在等他了。
“春嶽公,果然機敏,我們這點小動作還真是瞞不過你啊。”
姊小路公知親自遞上了一杯茶。
落日的餘暉灑進和室之中,映照在鬆平慶永身上。
今年三十五歲的他,卻已經鬢邊銀白。
要知道,之前的他和薩摩的前任藩主島津齊彬、土佐的老藩主山內容堂、還有宇和島的伊達宗城可是並稱四大賢侯的人。
那是何等的瀟灑,何等的氣概。
但自從上任幕府政事總裁以來,繁重的政務卻讓他這個以風度和雅量著稱的賢侯變成了這個樣子。
鬆平慶永把那杯茶放下,直入主題,直接問道:“姊小路大人,清河八郎一直都是你們的人吧。”
姊小路公知搖晃著手裡的摺扇,神情坦然且優雅。
“非也、非也,天下所有攘夷派都是我們的人。”
鬆平慶永冷哼一聲:“姊小路大人,就不要和我打什麼啞迷了,直說吧,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姊小路公知摺扇一合。
“讓朝廷組建屬於自己的親軍?”
“不可能!”
鬆平慶永斬釘截鐵的說道。
這是底線,幕府絕對不能在這種地方讓步的。
姊小路公知冇有絲毫驚訝,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
“讓毛利親敬帶兵入京,負責京都防務。”
“不可能!”
鬆平慶永一口回絕。
毛利親敬是長州藩藩主,讓現在的長州藩帶兵進京,這不是把京都拱手讓人了嗎?
姊小路公知冷哼一聲。
“我說春嶽公,你現在好像還冇搞清楚狀況,現在是你們有求於我們,什麼都不行,那我們還談什麼?幕府就等著天皇陛下的怒火吧,屆時天下所有人都會知道幕府公然違抗朝廷敕命,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鬆平慶永沉思著,不斷思量著其中的利弊。
朝廷給了幕府的兩條路,要麼你自己去攘夷,要麼你讓浪士隊成為朝廷親軍,代表朝廷去攘夷。
這兩件事幕府現在都無法做到。
所以現在一根筋兩頭堵,是真正騎虎難下了。
如果不答應姊小路公知的條件,那這件事就無法解決。
那等同於無視天皇權威,公然違抗朝廷敕命。
這個罪名現在對於現在內憂外患的幕府來說太重了,一個不小心就容易引起天下人的公憤。
但讓長州藩上京,這實在是有點……
沉吟片刻之後,鬆平慶永做出了決定。
他說道:“幕府可以同意長洲藩上京,但是他們所帶的兵力不能超過一千人,而且隻能在禦所外圍的築地塀外駐軍。”
天皇所居住的禦所分為內城和外城。
築地塀屬於外城,外城有六座門,主要用於國家禮儀,區分身份等級。
內部宮牆有四座門,這纔是禦所的核心區域。
姊小路公知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當然不會僅僅滿足於長州藩進駐外城。
姊小路公知說道:“長州藩必須進入內城,而且必須負責全部防務。”
“不可能,隻能在外城。”
……
兩個日本政壇首屈一指的人物,如同在菜市場買菜一樣,開始了討價還價。
最終這場買賣,以長洲藩隻負責內城中堺町門的防務而宣告結束。
姊小路公知知道,這已經是幕府最大的讓步了。
幕府不可能讓朝廷完全脫離自己的掌控,也不會讓朝廷組建屬於自己的親軍。
能讓長州藩接手一道內城城門的防務就已經是能爭取來的最好結果了。
他以浪士隊出招,用一封信獲得了對幕府問責的理由,算是占了一個先手。
幕府隻要不想掀桌子,還想在這張棋盤上下下去,就隻能被動應對。
正如清河八郎說的那樣,所謂政治不過就是利益之間的交換罷了。
最大的問題已經商定,鬆平慶永這才捧起了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抿了一口,濕潤了一下乾澀的嘴唇。
他長歎一聲。
“姊小路大人,這次是我棋差一著,信了清河八郎的話,我們願賭服輸,但我有一個要求。”
姊小路公知拿起茶壺給鬆平慶永添了一杯茶。
最大的矛盾已經解決,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劍拔弩張。
鬆平慶永說道:“在長洲藩上洛之前,清河八郎必須離開京都!”
再讓清河八郎在京都呆著,等長州藩的部隊一來,京都攘夷派的勢力就更強了。
那時候還不知道清河八郎會搞出什麼事兒來,所以鬆平慶永纔想趕緊把這個瘟神送走。
姊小路公知搖晃著手裡的團扇。
他略帶笑意的說道:“讓清河君回去江戶倒是不難,但是清河君為了朝廷鞍前馬後,總不能讓他空手而歸。”
“既然浪士隊所上奏建白書是為了攘夷,你看這樣如何,就讓他帶著浪士隊以攘夷的名義一起回江戶,也算是給天皇陛下一個交代,總不能讓這些忠勇之士寒心吧。”
他的意思就是說,雖然朝廷的公卿和幕府之間達成了協議,但是得找個由頭給天皇一個交代。
讓浪士隊以攘夷的名義返回江戶,正好是一舉兩得。
鬆平慶永暗自思量。
他本心是想把浪士隊留下,然後單獨把清河八郎給趕走的,不過姊小路公知這麼一說倒也不是不行。
“姊小路大人,浪士隊返回江戶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浪士隊是為了支援會津藩纔來的,這麼貿然離開豈不是陷幕府於不仁不義之地。”
“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姊小路公知問道:“什麼叫各退一步?”
鬆平慶永道:“幕府會向浪士隊下達返回江戶的命令。但是他們是否願意跟著清河八郎走,就得看他們自己決定了,這樣一來,也算是我們幕府給容保公一個交代。”
鬆平慶永不愧是頂尖的政治家。
他這一手順水推舟既能讓清河八郎趕緊滾蛋,又能堵住會津藩的嘴。
你看不是我想讓他們走,他們自己非要跟著清河八郎走,我也冇辦法啊。
姊小路公知用手裡那把無比精緻的團扇敲打著地上潔淨的榻榻米。
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計較。
“那就按春嶽公所說,清河君能帶走人,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用一封信給幕府將軍來了一點下馬威,並且換得了長州藩上京,他已經很滿意了,至於清河八郎能得到什麼好處,就得看他自己的能力了。
(我這邊所查到的資料,長洲藩確實是在1863年的3月份纔開始負責堺町門的防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