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北線戰場,嘉定國軍的陣前臨時指揮部設在了一棟征用的銀行大樓,空氣中彌漫著煙草與硝煙混合的刺鼻氣味。
陳司令背著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眉頭緊鎖,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而羅英副司令則是焦躁地來回踱步,手中剛剛收到的電報,被他捏得皺如廢紙。
現在,前線各部正按計劃交替後撤,可道路擁堵,通訊中斷、潰兵混雜,日軍又頻頻襲擾,整個撤退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孃的,再亂下去,不是被鬼子追上,就是咱們自己踩踏成災!”
羅英一拳砸在木桌上,發泄著心中的怒氣。
就在此時,作戰參謀快步走了進來,挺身敬禮道:
“報告,67軍吳軍長急電!”
陳司令和羅英聽罷,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疲憊和無可奈何。
可局勢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們又能怎麽樣呢?
電文的內容隨即被念出:
“嘉善方向,海邊退下來的中央軍餘部和地方保安團,在湖州保安一團之團長陳望指揮下,聯合抗敵,全殲日軍一個步兵中隊……”
陳司令聽罷,竟愣住了三秒,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真的?全殲鬼子的一個中隊?他們居然全殲了鬼子的一個中隊?”
羅英也明顯愣了愣,滿臉不通道:
“這確實有點意外了,從金山衛退下來的部隊,估計就兩個連,在日軍登陸部隊的打擊下,恐怕都湊不齊一百人!
至於地方保安團,就算真的有近萬人,怕是連漢陽造都配不齊,就敢伏擊鬼子?
他們莫不是把抵近的偵察兵‘全殲’了,然後直接當成了殲滅鬼子一個中隊上報?”
兩人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但這已經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這也就是為什麽,吳軍長的電報,特地強調了中央軍餘部,就是為了能讓兩個司令相信。
而加上這一點後,保安團不知輕重,謊報軍情的嫌疑,就大大減輕了,果然使得這次勝利,有了可信度。
要知道,日軍的一個標準步兵中隊,近兩百訓練有素的士兵,如果加強了重機槍,哪裏是保安團能啃下的?
而當聽到電文的後半段——“建議嘉獎提拔,以鼓舞士氣”……
陳司令的眼神忽然就變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手指輕敲桌麵,陷入沉思。
羅英也同樣如此,兩人開戰以來,相互配合了那麽久,自然很有默契。
片刻之後,陳司令抬起頭,目光銳利道:
“不管真假,這電報……必須是真的。”
羅英瞬間明白了,道:
“如果這是真的,那個保安團長陳望,給他直接提拔省防軍旅長,都不算過分……”
這纔是真正需要上報最高軍事委員會的地方。
“現在全軍士氣低迷,人人自危。”
陳司令聲音低沉道:
“如果這個時候,傳出‘地方保安團在側翼,聯合作戰全殲鬼子中隊’的訊息。
哪怕是誇大其詞,也能讓將士們相信鬼子並非不可戰勝,這是千金難買的士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老練政客的精明,又道:
“老羅,咱們得立刻擬好上報軍事委員會的電報,措辭要熱烈,要突出‘自發抗敵’,‘地方武裝英勇’,他們最愛聽這個……”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又壓低聲音道:
“不過……上報之前,必須再次‘核實’。”
他特意在“核實”二字上加重語氣,隨即對參謀長道:
“你立刻聯係吳軍長,就說我們高度讚賞嘉善的戰果,但為免誤報影響軍心,請他再向嘉善方麵,核實一遍。
另外,查清楚湖州保安一團的情況,我要知道陳望的所有資訊,尤其是他以前的戰果。”
說到底,宣傳是宣傳,但如果要上報最高軍事委員會,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陳司令需要有人擔保。
他表麵上是要吳軍長再次核實,實則是逼對方背書。
如果最後真有其事,那大家都開心,功勞共享。
但如果其中有水分,那負責核實的吳軍長,就首當其衝,要負起這個責任了。
參謀長心領神會,當即點頭,然後退下執行這兩道命令。
而後,陳司令和羅英,重新湊到了地圖前。
燈光下,嘉善縣城的位置赫然標注在滬杭鐵路與黃浦江交匯處,猶如一把匕首,斜插在日軍南線主力的側腰。
兩人還是第一次覺得這個小縣城的位置,如此絕妙。
“如果嘉善縣城真的有一支能戰之師……”
羅英眼神中滿是渴望,手指輕輕點了點嘉善的位置道:
“他們不僅能牽製金山方向的鬼子,還可威脅鬼子主力的補給線,甚至……反攻。”
陳司令凝視良久,眼中既有疑慮,又有一絲難以抑製的期待。
他忽然低聲問道:
“老羅,你說……會不會真有奇兵?”
但這樣的念頭一出,兩人又都覺得有些可笑。
……
淞江縣城南麵,日寇第十軍營地中央的陣前指揮部。
帳篷內,巨幅作戰地圖,電報機,野戰電話,還有堆滿煙灰的玻璃缸子,全都鋪在了指揮桌。
柳川助站在地圖前,麵色鐵青,手中緊攥著剛收到的電報。
那正是第五十五聯隊長江口均發來的緊急軍情:
“嘉善方向遭遇不明精銳部隊,前鋒中隊遭遇炮襲,全部玉碎,疑為支那中央軍主力埋伏,西側恐有難以預料之敵情,我部將前往阻擊試探。“
“八嘎!”
柳川猛地將電報紙摔在地上,大罵道:
“帝國的一個中隊,居然連支那軍的影子都沒看見,什麽都不清楚,就全軍覆滅了?
支那軍為什麽還有這樣的兵力在側翼,江口君是不是被潰兵嚇瘋了?”
他來回踱步,皮靴踏在石板地上發出沉悶回響。
而指揮部內的其他作戰參謀,軍官們,卻是一言不敢發,他們也被這封莫名其妙的軍情急報,弄糊塗了。
按理來說,他們登陸以來,華夏軍節節敗退,防線一觸即潰,連像樣的抵抗都罕見,怎麽可能還有什麽主力部隊?
可偏偏在嘉善,那個原本應該是沒有任何意外的地方,冒出了一支膽敢主動出擊,還能精準炮擊的“神秘部隊”!
這太反常了,可偏偏那麽巧又發生了……
“司令官閣下。”參謀長本田小心翼翼開口道:
“若是按江口君的分析……或許淞江隻是誘餌,嘉善方向纔是支那軍真正的殺招。您看……”
他指向地圖,分析道:
“從今天的戰況來看,淞江縣城的支那守軍多為雜牌軍,武器低劣。
而嘉善方向的支那神秘部隊,卻有重炮,射擊還非常精準……若真是幾個支那中央軍的整編師埋伏在那裏,我軍右翼將完全暴露!”
柳川聽罷,腳步一頓,眼神驟然凝重。
他忽然想起登陸前的情報:
支那軍統帥部內部傾軋嚴重,中央軍嫡係常被用於關鍵戰場,而雜牌軍則被推上前線消耗。
若淞江是“棄子”,嘉善是“伏兵”……那整個第十軍,豈不是正一頭紮進陷阱!
而且,這次登陸戰實在太順利了,順利得一點都不真實,北線川沙口,獅子林,吳淞的登陸,可沒那麽簡單啊!
戰場就是這樣,永遠有無數真真假假的資訊,如果無法識別,那就會做出錯誤的判斷,甚至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本田君,現在立刻去查!”
柳川助厲聲下令道: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是否有從嘉善方向發往嘉定,大場等支那軍指揮部駐地的無線電訊號?”
參謀長本田隨即派出作戰參謀,翻閱記錄。
日軍的通訊兵,無時無刻不在攔截和監測華夏軍各部的電報,企圖破譯。
“報告,就在剛剛,確實有數次通訊,但加密等級很高,暫時無法破譯。支那軍能使用電台的部隊,至少是團級以上建製……”
“哼,團級?”
柳川助冷笑道:
“支那軍的團級部隊,什麽時候有幾分鍾之內,就全殲帝國一個中隊的重炮?恐怕就是師級,都不止!”
他腦中迅速推演:
如果嘉善縣城真的藏有兩到三個華夏軍的精銳師,那等到自己麾下的主力強渡黃浦江、深入淞江縣城。
這支奇兵便可迅速出擊,直接切斷金山至鬆江的補給線,甚至直插他的後背。
屆時,他的十萬大軍將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
最關鍵的是,對方有重炮,柳川助不得不重視。
而他的參謀長,作戰參謀們,也紛紛根據現在的情報,開始了腦補,越腦補越覺得這就是個陷阱。
如果華夏軍真的有這樣的佈局,那柳川助必須早做準備,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隻是,他們根本沒想到,“微操大師”是真的菜,就算是嘉善有這個兵力,也早就調走了。
但恐懼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
“本田君,立刻傳令!”
柳川猛然轉身,如臨大敵。
“第十八師團,暫緩對淞江北岸的全麵進攻,轉為預備隊,隨時準備西調!
另,命其派出一支炮兵大隊,立即向嘉善方向機動,配屬重炮中隊,不惜彈藥,給我狠狠轟擊嘉善城!
我要試探出那裏到底藏著多少支那部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第六師團繼續猛攻淞江,但側翼必須加強警戒!所有偵察機,優先偵察西側方位!”
“嘿咦!“
“嘿咦!“
柳川助的命令迅速傳下,整個日軍指揮部瞬間高速運轉,電話,電報機響個不停,作戰參謀們迅速擬出指令,發布出去。
現在,日軍也把關注的重心之一,放到了嘉善縣城。
柳川望著北方沉沉夜色,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不安和警惕。
他原本以為此戰是摧枯拉朽,卻沒想到,華夏居然還有秘密部署。
如果金陵方麵,真的在嘉善部署了一支奇兵,那他現在的處境,就相當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