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縣城,日軍步兵第五十五聯隊的臨時指揮部,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滬杭地區作戰地圖,紅藍鉛筆標記密如蛛網。
日軍聯隊長江口均大佐,此時正在指揮部內踱步,軍刀斜挎在桌角,臉色難看。
他對於自己留守金山縣,不能作為進攻主力的安排,非常不滿。
自從前天登陸臨安灣以來,日軍暢通無阻,還沒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
這使得江口均,現在非常希望能好好打一仗,多殺些華夏軍人泄氣。
他甚至希望嘉善方向能出現一支華夏軍主力,讓他有機會打一仗,爽一爽。
“報告!”
江口均的作戰參謀帶著一名渾身泥濘的偵察兵小隊長走進來,臉上滿是驚惶道:
“大佐閣下,嘉善方向……皇軍前鋒山本中隊……遭到支那軍埋伏,全軍覆沒!”
江口均眉頭一皺,以為聽錯了,當即問道:
“納尼,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山本中隊,兩百零七人,無一生還,支那軍甚至沒有出城,僅憑遠端炮火,幾分鍾時間……就……就……”
那個偵察兵聲音發顫,幾乎說不出完整句子。
“八嘎雅鹿!”
江口均猛地一拍桌子,就連上麵的茶杯,都震飛了起來,落在地上,碎瓷四濺。
“帝國的一個中隊被全殲了?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這怎麽可能?”
這個時候,作戰參謀也隨即質問道:
“八嘎,你是不是被嚇破了膽,在這裏胡言亂語?”
他其實也不敢相信,可再三核實,麵前的這個偵察兵小隊長,都沒有謊報軍情的理由
江口均來回踱步,軍靴踏在地麵,發出沉悶的回響。
作為參加過華北作戰的老軍官,他對帝國陸軍的戰鬥力,非常自信。
要知道,山本中隊,可不止是一個標準步兵中隊,還加強了重機槍小隊。
他們即便遭遇了支那軍的優勢兵力,也該能支撐一段時間,甚至等到援軍抵達。
怎麽可能在短短幾分鍾內,連求救訊號都發不出,就全軍覆沒了?
他接連怒吼著質問了三遍,可當麵前的偵察兵小隊長,每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樣時,江口均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眼神陰沉。
現在,江口均已經不得不信,並對嘉善方向的華夏軍隊,充滿了警惕。
這是一個職業軍人在戰場上的本能反應!
“怎麽回事?詳細說……”
江口均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問道:
“支那軍兵力如何?裝備情況?還有番號?”
“這……閣下……”
事發突然,他們又跑得太快,哪裏來得及偵察清楚?
原本就惶恐萬分的偵察兵小隊長,此時吞吞吐吐,根本說不出來。
“八嘎雅鹿,你們這些廢物,難道什麽都不清楚嗎?”
江口均氣得破口大罵,但隨即也明白了對方剛剛匯報的軍情,恐怕沒有半分誇大。
他立刻意識到,嘉善縣城的華夏軍隊,絕非地方保安團或雜牌軍。
畢竟,華夏能擁有如此火力、如此戰術素養的部隊,最起碼是中央軍嫡係師,甚至可能是教導總隊那樣的精銳!
而且,兵力最起碼是一個師,甚至遠不止……
否則,他們不可能有重炮,也絕無可能有主動進攻的膽量。
“八嘎,糟了……”
江口均忽然想到了什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要知道,第十軍主力此刻正猛攻淞江,想要以最快速度,打通南線通道。
為此,他們幾乎把全部重炮,坦克,還有航空支援,都壓到了淞江方向。
而側翼,也就是嘉善至金山一線,僅由他的第五十五聯隊警戒,對付華夏中央軍的一個嫡係師,那將非常吃力。
江口均很清楚華夏中央軍和地方軍的戰鬥力差距多大。
如果是地方軍,他就完全不擔心了,可對方展現出的裝備和實力,顯然不是。
而這裏麵,顯然還有更嚴峻的問題。
“佐藤君,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江口均猛地抬頭,看向身側的作戰參謀。
而作戰參謀佐藤,也立刻意識到了什麽,道:
“閣下,你是說……淞江的支那軍,可能隻是誘餌!”
“沒錯,這一切都太順利了,從前天登陸到現在,華夏軍幾乎沒有任何阻擊。”
江口均感覺自己突然發現了驚天大陰謀,甚至這個發現能拯救第十軍,挽回整個戰局。
“嗯。”佐藤壓低聲音,似乎也突然間明白了什麽。
“據前線傳回的情報,淞江的支那守軍裝備並不強,兵力也不多,明顯是支那的地方軍。
而嘉善這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敢於主動出擊,分明是支那中央軍嫡係!
支那軍內部派係林立,金陵很有可能是想以地方軍為誘餌,嫡係則藏於皇軍側翼,在關鍵時候……”
這麽一分析,江口均忽然覺得對上了,一切都對上了,心裏甚至有些興奮。
他立功的機會,終於來了!
江口均根本不害怕什麽華夏中央軍嫡係師,隻不過是軍人的素養讓他保持謹慎。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發現了全殲這支埋伏在側翼的華夏精銳的機會。
江口均隨即斬釘截鐵道:
“此事必須立刻查明,若不查明,帝國主力恐怕將有被合圍包抄的風險!”
說著,他轉身看向牆壁上掛著的作戰地圖,又道:
“現在,我們必須盡快弄清楚嘉善方向的支那軍兵力。
全聯隊立刻準備開拔,今天晚上之前,趕到嘉善,對嘉善支那軍發起進攻,試探出他們的實力!
我要親眼看看,那座小縣城裏,到底藏著多少支那中央軍!”
他頓了頓,又厲聲補充道:
“同時,急電司令部,請求偵測支那軍近期從嘉善發往北麵的所有電報。
若確認支那軍有主力集結……必須立刻從淞江抽調至少一個旅團回援!”
江口均此刻雄心勃勃,他的滿身才華,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的聯隊中,還有一支師團留下的戰車中隊,正好派上用場。
隻是,他沒想到的是,金陵統帥部根本沒有那麽神機妙算,設計了所謂的包抄合圍計劃。
而嘉善縣城,也沒有什麽中央軍嫡係師,更沒有教導總隊,隻有幾個保安團。
……
與此同時,淞江縣城。
黃浦江南岸,炮聲如雷,硝煙蔽日。
第67軍的陣前指揮部,設在了一座半塌的教堂內,梁柱焦黑,瓦礫遍地。
吳軍長站在鋪著作戰地圖的桌子前,軍服沾滿了塵土,眼窩深陷,胡茬淩亂,卻目光如炬。
他剛接到107師的急電:米市渡防線被突破,得勝港失守,全師傷亡過半,被迫退至北岸。
而日軍第6師團主力,正源源不斷發起進攻,重炮的攻擊範圍,已經覆蓋北岸,正為渡江掃清障礙。
“死守三日,死守三日……”
吳軍長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焦急萬分。
“老子就一萬五千人,對付幾倍的鬼子,又無重炮,又無空軍,連彈藥都不夠……”
淞江現在的局勢,恐怕無論是誰指揮,都要瀕臨崩潰。
敵我力量的懸殊,甚至達到了開戰以來,前所未有的地步。
但統帥部要求死守,北麵還有幾十萬部隊,他們就算是全部戰死,也必須守住三天。
國家危亡,就此一戰!
而就在吳軍長急得團團轉的時候,通訊兵突然起身,跌跌撞撞跑到他麵前,匯報道:
“軍座,嘉善方向急電!”
吳軍長聽罷,直接一愣。
嘉善?
那不是淞江西南方向的小縣城嗎?
那裏能有什麽急電?
他隨即接過電報紙,匆匆掃視。
這才發現,電文措辭謹慎,而來電的,是自稱滁州“保安一團”新任團長的陳望。
而陳望也早就猜到了吳軍長的反應。
他在電報中,隻說自己聯合了數支地方保安團,甚至收容了上千潰兵,集結近萬人,在嘉善城外伏擊日軍前鋒。
最終,全殲了日軍的一個步兵中隊,繳獲武器若幹,現固守待援,請示下一步行動。
但即便是這樣,吳軍長的第一反應還是不信。
“荒唐,保安團?伏擊鬼子,還全殲了一個中隊?
他們拿什麽打?漢陽造,還是老套筒,難不成還拉來了幾門土炮?”
要知道,鬼子的一個中隊,不是那麽好打的。
就算是他67軍,也得集結至少一個主力團的兵力,占據地利,纔有可能吃得下。
罵完,他又抬頭看向了自己的參謀長,問道:
“老周,你說這可能嗎?”
參謀長周炳文也皺眉沉思,顯然是不信的,苦笑道:
“如果保安團能有這個能耐,鬼子就是再來十萬,也不夠咱打的。”
“不過,他們保安團,怎麽會有電台?”吳軍長忽然想到了什麽,皺眉問道。
“是啊,怎麽會有電台呢?”
周參謀長也百思不得其解,看著桌上的地圖,忽然驚醒道:
“難道,嘉善方向,還有海邊退下來的中央軍?”
吳軍長聽罷,心頭一震。
如果是這樣,那嘉善的那些保安團,就還算有些戰鬥力了。
換言之,這意味著,現在有一支裝備尚可,至少數百人規模的中央軍殘部和數千地方武裝,在側翼牽製日軍。
“好!好啊!總算……總算有人在側翼給鬼子放血了!”
更關鍵的是,這還是一份“戰功”,即便有謊報的水分。
吳軍長是絕對不信鬼子的一個中隊,全軍覆沒的,這絕對不可能。
難道,你那幾百中央軍殘部和幾個保安團,比教導總隊還能打?
“老周,立刻擬電!”
他隨即轉身,斬釘截鐵道:
“直接發給陳司令:
嘉善方向,中央軍餘部與地方保安團聯合抗敵,於午時全殲日軍前鋒步兵中隊,現固守要隘,有力策應淞江主戰場!
建議嘉獎該部,並調撥彈藥補給,以資鼓勵!”
吳軍長太瞭解戰區司令部的那些人了。
你如果是求援,就算說破嘴皮子,他們也會截下來,告訴你“再堅持一陣”,“顧全大局”,“馬上就來“。
可如果你是上報“大捷”,“殲敵”,那這些急於向微操大師邀功的家夥們,比誰都積極。
吳軍長知道,他必須要讓統帥部的注意力轉移部分到南線,纔可能等來援軍,最起碼派點空軍來掩護最終的撤退啊!
“老周。”他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又道:
“發報給那位陳團長……就說,他們幹得漂亮,讓他們盡可能吸引鬼子注意力,如果鬼子動真格的,就擇機撤退。”
畢竟,這就算是完全沒有謊報軍情,也隻是一次僥幸取得的勝利。
吳軍長不希望這近萬士兵,在鬼子反應過來後,白白死在嘉善。
鬼子,必定會十倍,百倍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