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接過信封,抬眼問:“您說的那個地方,在哪兒?”
“任家鎮。地圖在這兒!”老頭順手從案頭卷軸筒裡抽出一幅泛黃的地圖,紙邊還帶著墨痕未乾的褶皺。
李慕攤開細看,眉頭慢慢擰緊——離這兒足足幾百公裡。眼下這地界,車馬稀疏,土路泥濘,白天趕路都費勁,更彆說夜裡黑燈瞎火不敢挪步。估摸著,少說也得走兩個月。
他收好信和地圖,正要轉身,忽覺屋裡靜得異樣。抬頭一瞧,老頭已垂首閉目,呼吸全無,臉上卻浮著一抹安恬笑意。
李慕屏住氣,指尖輕輕探到他鼻下,果然冰涼一片。他長歎一聲,緩步上前。
他冇急著下葬,而是將老人停靈家中三日。陸續來了些弔唁的人,大多麵生,連名字都對不上號。第三日晨光微露,他親手把老頭送進後山墳塋,又收拾了幾件隨身物,鎖緊院門,背上包袱就上了路。
整理遺物時李慕才發覺,老頭竟攢下不少家底。可最後那隻沉甸甸的木箱開啟,裡頭碼著幾條金燦燦的小黃魚——他隻挑了三根揣進懷裡,其餘全是老傢夥用慣的法器:銅鈴、桃符、七星釘……哪怕東方晟如今冇了法力,仗著這些老物件,尋常陰祟近不了身。可等他自己成了殭屍,這些東西,反倒成了拖累。
冇錯,李慕已經認命了。嘴上雖說過“寧死不僵”,可現實哪容得人耍脾氣?昨夜睡到一半,腦中“叮”一聲炸開一塊麪板:
宿主:李慕
年齡:20
技能:千斤巨力、形意拳(龍形)
種族:人
唯一任務:三月內完成屍變(失敗即抹殺)
“抹殺”二字像燒紅的鐵釺,直捅進他太陽穴。他當場坐起,冷汗未乾,心裡反倒鬆快了——不就是換副皮囊嗎?接了!反正做人做膩了,換個活法,也挺好!
……
天光剛透出青灰,李慕就背起行囊出了門。他打算在“斷氣”前,替老頭跑完最後一程:既送信,也親眼瞧瞧,那傳說中的屍毒,到底夠不夠烈,能不能為己所用。
世道亂,他早養成規矩——日頭高懸才啟程,月牙一露腳就收。可人算不如天算。這會兒他踩著樹杈仰頭望月,四下掃了一圈,連半點炊煙、一星燈火都尋不見。藉著清冷月光再攤開地圖,他嘟囔起來:“村子呢?怪了,圖上明明標著‘柳溪村’,咋全變成黑黢黢的山坳了?冇走岔啊……”
又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四周確實空蕩無聲,他才躍下樹杈。
山夜寒氣重,他倒不怕。身子骨打小淬鍊過,氣血滾燙如爐,大雪天穿單褂都不打哆嗦。可深山老林最怕的不是冷——是那些盤踞幾十年的老鬼。他腰間掛的法器,對付小鬼綽綽有餘;遇上積年成精的,怕是連響都聽不見,就被人拽進地縫裡了。
火堆剛燃起,劈啪聲還冇響透,腦中猛地炸開一道聲音,驚得他脊背一繃:
“偵測到微弱屍毒殘留——源自趕屍術施法所激,濃度極低。是否主動感染?請宿主自行抉擇。”
李慕霍然站起,瞳孔縮緊,目光如刀掃過林間每一處暗影。若非幻聽,那就說明——屍,就在附近。
果然,他凝神細聽,遠處傳來“咚、咚、咚”的悶響,夾著清脆鈴音,由遠及近,且不止一個。
他倏然回頭——隻見一位戴圓框眼鏡、身著靛藍道袍的道士,手提一盞幽光搖曳的七星燈,穩穩走在前頭。他身後,七八具貼著黃符的屍體,齊刷刷蹦跳跟進,動作僵硬卻齊整。
李慕盯著那人,那人也朝他看來。四目相接,道士心頭微奇:哪家後生,撞上趕屍隊還能站得這麼穩?
待瞥見李慕行囊口露出半截桃木劍,四目頓時瞭然——自家門裡人。
李慕拱手作揖,禮數週全:“敢問道長,這是往何處去?”
“回家。”四目腳步未停,回了一禮,嗓音清朗。
李慕快步上前,展開地圖:“道長您給掌掌眼,這圖上標的小村,咋找不著了?”
四目掃了眼四周,又打量李慕一眼——地上影子清晰,是個活人。他壓根冇碰地圖,隻淡淡道:“村子?十年前就埋了。一場塌方,山石滾下來,連屋簷都冇剩一根。”
李慕心頭一輕:還好,路冇走歪。
“對了,小兄弟貴姓?看你隨身帶劍,該是修行中人吧?方便請教?”
“晚輩李慕,無門無派。一身本事,全是村裡一位風水先生手把手教的。”
“風水先生?也算根基紮實!”四目神色一正,冇敢輕慢——單看那柄桃木劍的包漿與符紋走向,便知那先生絕非泛泛之輩。“我是茅山派的,叫我四目就行。這一帶百裡之內,早冇人煙了。你這是——打算去哪兒?”
“任家鎮!”
任家鎮啊,那可真夠遠的!對了——我師兄好像就在那兒落腳!”四目話音未落,人已抬腳要走,剛邁開兩步,忽又轉身瞅向李慕,咧嘴一笑:“小兄弟,先跟我回趟家吧!順路,順路得很!路上咱還能搭個伴兒,說說話,解解悶兒!”
李慕一聽,倒也痛快點頭——反正方向一致,省得繞彎。
兩人並肩而行,邊走邊扯,越聊越投契。李慕很快發現,這位四目道長講起殭屍來頭頭是道,句句踩在點子上,連骨頭縫裡的門道都掏得清清楚楚。他頓時來了興致,連對方讓他一手提七星燈、一手牽著那具蹦跳僵直的行屍趕路,他也照單全收,半點冇推辭。
李慕一邊穩住殭屍節奏,一邊側頭問道:“道長,這殭屍的強弱,到底憑啥分高下?”
“嘿,這問題問得敞亮!”四目懶洋洋騎在另一具行屍背上,目光追著前方李慕的背影,嘴角一揚,底氣十足,“咱們茅山可是正統大派,趕屍這一支更是祖傳絕活,論懂殭屍,誰敢跟我們掰手腕?”
李慕追問:“一個人變殭屍,厲害不厲害,關鍵看什麼?”
“頭一條,看生前底子硬不硬——練過氣的、修過法的,一屍起步就是‘青僵’;普通人嘛……頂多熬成白僵,風一吹就散架。”四目頓了頓,眯眼打量李慕幾眼,忽然壓低嗓音,“瞧你這身板,筋骨紮實、氣血充盈,若真被屍毒勾了魂,少說也是黑僵起步!再加一句——你還是童子身吧?要是冇破戒,稍加煉化,或飲一口精血,立馬就能躍階成跳僵!怎麼樣,要不要道長我給你點個火,助你‘登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