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修為最高,對周身氣機變化最是敏銳——無羈道人起身那一刹,他已瞭然於心。
本冇打算獨吞,可轉念一想:帶他們同去,非但幫不上忙,反倒可能拖慢節奏、引火上身。
可既然無羈道人都跟了上來,他乾脆收步駐足,靜待人近。
待腳步聲停在身後三尺,他纔不疾不徐開口:
“走。”
聲音平得像山澗流水,聽不出半分波瀾。
無羈道人臉上神情一滯——他原以為自己這般冒失跟來,少不得挨幾句冷言譏諷。誰料李慕非但冇攔,反而坦蕩相邀。
他心頭一時五味翻湧。
修真界向來是刀口舔血、寸機必爭,天上掉下的機緣,誰不是搶破頭?可李慕偏不一樣:得了寶貝從不掖著,當麵分、明著給,人人有份。
正是這份磊落,反倒叫他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當初在淬鍊島乾的那些醃臢事,此刻想來,簡直臊得慌。
可事過境遷,悔也無用,徒增煩擾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紛亂心緒,抬步朝前走去。
前方的李慕,並不知他心中百轉千回。就算知道,怕也隻是一笑而過——
不過同行幾日的旅伴罷了。
等踏出萬妖之森,點頭擦肩,便是陌路。
兩人腳程極快,不多時便立於一處斷崖之下。
峭壁如刀削斧劈,青黑嶙峋,連條獸徑都尋不見。
無羈道人仰頭望著那滑不留手的岩麵,喉結上下一滾,聲音發乾:
“李道友……咱們真要攀上去?”
若在彆處,禦劍騰空不過是眨眼工夫。
可在這萬妖之森腹地,妖氣瀰漫,強橫妖影潛伏四野——稍一弄出動靜,惹來群妖圍獵,怕是骨頭渣都剩不下。
李慕自然明白他顧慮何在。隻淡淡掃他一眼,語氣裡透著幾分無可奈何:
“隨你。願跟就跟,不願便留。”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鷹隼掠起,十指扣岩、足尖點隙,迅捷無聲地向上騰挪。
山壁雖陡,偶有老藤垂落,卻也暗藏殺機——稍一分神,腳下鬆動、藤蔓斷裂,便是粉身碎骨。
無羈道人盯著那輕靈如燕的背影,嚥了口唾沫,終是好奇心壓倒了膽怯,咬牙跟上。
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極慢,腳趾死死摳住石縫,生怕一個趔趄便墜入萬丈深淵。
所幸有驚無險,兩人終於攀至峰頂。
無羈道人一屁股跌坐在地,粗喘不止,抬袖狂抹額頭,衣襟早已濕透,緊貼脊背。
更怪的是,方纔攀爬時,體內靈力彷彿被無形大手攥住,運轉滯重,經脈如塞淤泥。
李慕垂眸看他癱坐如泥,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無羈道人卻毫不羞赧,咧嘴一笑,抹著汗問:
“李道友,您覺不覺得……剛纔往上爬時,靈氣像被凍住似的,推都推不動?”
李慕頷首:“我也如此。”
頓了頓,又道:“應是常理……”
隨即提了句初入萬妖之森時遭遇的地脈暴動——山崩地裂,靈氣紊亂,連飛劍都嗡嗡震顫。
這兩者之間,八成脫不了乾係。
至於究竟為何,他懶得深究。
眼下日頭西斜,時辰不等人。
天衍在他識海裡已催了七八遍,火燒眉毛般急吼吼嚷著:
快!再晚,那兩頭畜生就該分出勝負了!
李慕的修為,比起那頭鎮守靈果的妖獸,終究還差了一截。
必須一擊得手,絕不能拖泥帶水。
他草草解釋兩句,便轉頭望向無羈道人。
“準備好了冇?要不你在這兒歇著?”
目光掃過去,帶著幾分不耐和催促。
無羈道人立馬聽出了話裡的意思——哪是商量,分明是趕人上路。
他一個激靈起身,順手撣掉袍角沾的浮塵,語速都快了三分:
“妥了妥了,這就走!”
李慕這才微微頷首,臉上掠過一絲鬆快。
隨即引著他穿雲破霧,直奔一處終年繚繞白靄的幽穀。
四周濃霧如漿,伸手不見五指。
哪怕神識全力鋪開,也隻勉強探出兩三步遠。
這地方,果然透著古怪。
無羈道人眉頭一擰,壓低聲音道:“不對勁……”
李慕隻淡然點頭,神色毫無波瀾。
天衍早就在他識海裡點明:此地天然成陣,名喚“迷蹤雲瘴”,專克神識。
可這話,他半句也不會往外吐。
難不成還要解釋,自己腦中住著個活了萬年的老怪物?
沉默,反而是最穩妥的護身符。
他站在霧氣邊緣,屏息凝神,細細感知每一絲氣流的走向。
縱然天衍早已斷言此處無險,他仍不敢有絲毫鬆懈。
命隻有一條,僥倖不得。
萬一疏忽一瞬,便是魂飛魄散的下場。
謹慎些,又不會少塊肉;慢半拍,卻可能丟性命。
無羈道人見他繃緊下頜、眼觀六路,不由皺起眉來。
剛想開口,卻見李慕不動聲色地搖頭——彆出聲。
他喉頭一滾,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隻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對方一眼。
李慕湊近他耳畔,聲音輕得像片落葉:
“跟緊我,腳落地要輕,連喘氣都收著點。”
無羈道人當即點頭,指尖已悄然扣住儲物戒。
霧裡看花,處處混沌。
他越走越懵,越看越糊塗——這鬼地方,到底藏了什麼寶貝,值得李慕親自跑這一趟?
莫非真有傳說中的九轉朱果?
念頭在心底翻了個滾,終究冇出口。
分寸二字,他心裡拎得清。
兩人在霧中摸索片刻,忽有一縷清冽甜香鑽入鼻腔,沁得人神思一振。
再往前挪幾步,霧氣竟如潮水般退開一線。
眼前豁然開朗。
不過七八丈外,一團翻湧不休的乳白霧氣正從池中蒸騰而起,沸水似的打著旋兒。
走近纔看清——那是個約莫兩丈見方的小池,霧氣正是自池心汩汩溢位,又迅速彌散於空中。
池子正中央,一株通體赤紅的小樹靜靜懸浮,足有一丈高。
枝頭懸著兩枚果實,灼灼如燃,紅光流轉,彷彿兩簇凝固的火焰。
池岸四周,則錯落生著三四十株靈植:紫萼、金蕊、青莖、赤葉,香氣各異,色澤鮮亮,皆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李慕也冇料到,竟有如此豐盛。
天衍在他識海裡幾乎跳腳:
“主人快動手!再晚半刻,那畜生就該嗅著味兒殺回來了!”
他喉結一動,迅速回神,扭頭對無羈道人低喝:
“彆傻站著,隻摘熟透的,青澀的碰都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