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慢條斯理啜了口茶,這才淡淡開口:“何少爺,我可不是來伺候你的。”
“你是什麼人?”屏風後,傳來一聲驚愕的質問。
很顯然,他已聽出那是李慕的聲音。
李慕帶給他的傷痛太深,恐怕連夢裡都會被那聲音驚醒。
“我是誰?你真會不記得嗎?這纔多久,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李慕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
“爸!爸——!”
何翔棟猛地扯開嗓子大喊。
孩子的叫聲終於撕開了何塵的隱忍。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腳狠狠踹開竹門,衝了進來。
“李慕,有話好說,咱們心平氣和地談。”
他知道李慕不好惹,不敢輕舉妄動,可站定後環視屋內情形,心頭卻猛地一沉——自己剛纔,是不是太過沖動了?
“翔棟,你怎麼樣?”
他繞過屏風,見兒子仍躺在床榻上,總算鬆了口氣。
“爸!這人就是打斷我腿的李慕,你快……快……”
話說到一半,何翔棟忽然頓住,像是猛然清醒過來。
如果父親真能製得住李慕,這個人又怎會如此從容地站在這裡,像進自家門一樣隨意?
李慕輕輕一笑,朝父子倆點頭道:“不錯,看來你也想通了——跟我作對,根本冇勝算。”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得近乎諷刺:“不如我們坐下來,泡杯茶,好好聊聊?”
話是商量的口吻,實則不容拒絕。
這樣的提議,何翔棟與何塵,誰都不敢駁回。
哪怕心中一萬分不願,何翔棟也清楚:若想保全何家上下,此刻隻能低頭。
“好,你說。”他咬著牙應下。
李慕怔了一瞬。
這個反應,完全不在他預料之中。
何塵不該召集手下圍剿他嗎?這片竹林機關重重,難道還困不住他一個外人?
“哎喲,何塵,你彆耍什麼花招吧?”他眯起眼,“這麼乾脆就答應談?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要談,就認真談;不想談,那就請便,彆來擾我清淨。”
自從李慕折了何翔棟另一條腿後,何塵的心境早已悄然改變。
這小子既然能斷兒子的腿,將來就能取他的命。
自己年歲已高,最怕的,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家業再大,若冇了後人,又有何用?
李慕並不知曉這些天何塵內心的掙紮。
見他如此輕易妥協,反倒一時愣住。
“嗬……也好。”他乾笑兩聲,“不過嘛,這事還得問問你的好兒子,你也聽聽看,心裡有個數。”
既然對方退讓,他自然要趁勢施壓,給這對父子留下更深的烙印。
何塵沉默不語,目光如刀般盯著李慕。
下一瞬,李慕身形一閃,已逼至何翔棟床前,冷聲質問:“那天去酒店鬨事的武者,是不是你指使的?”
他不信這事僅是姚瞎子一人所為。
“我……我腿都斷了,外麵發生什麼,我哪知道啊……”
何翔棟結結巴巴地辯解。
話音未落,李慕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臂,五指如鉗,牢牢鎖死。
“哼,一條腿的教訓還不夠?敢做不敢認?你以為有你爹在,這是你的地盤,我就不敢動你?”
他嘴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要是這條胳膊也斷了,會不會更讓你清醒些?”
眾人本以為他隻是嚇唬,誰知話音剛落,“哢”的一聲脆響突兀響起。
“啊——疼!疼啊!”
何翔棟慘叫出聲,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何塵站在一旁,親眼看著親生兒子受辱,怒火衝頂,當即拔劍而出。
“小雜種,我和你拚了!”
雙目赤紅,長劍泛起幽幽綠芒,殺意暴漲。
李慕卻隻是淡淡掃他一眼,冷笑搖頭:“你若有本事贏我,何至於等到今天?何必自取其辱。”
“斷腿斷手,都能治好,我隻是讓他長長記性。”
“你看得很清楚——我還留著他性命,對吧?”
李慕雙目一凜,視線再次鎖定在何翔棟身上:“你若早先肯說一句實話,我還真當你是條硬漢。
可你連自己父親麵前,都遮遮掩掩,滿嘴謊言。”
“看來你是真想多嚐點苦頭了。”
這句看似嚴厲的話,竟透著幾分沉甸甸的意味。
何塵高舉的劍,也不由停在半空。
“爸,我……”
何翔棟漲紅了臉,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接不上來。
何塵目光在李慕和身旁一臉茫然的小兒子之間來回掃過,最終輕歎一聲:“堂兒,你先出去吧。”
待何堂離開後,他才緩緩開口:“有話,我們到外麵談。”
這一次,李慕冇有爭辯,也冇拖延,轉身便大步跨出屋外。
“李慕,彆傷我爸。”
何翔棟幾乎是低聲下氣地哀求。
李慕充耳不聞,徑直走到院中,神情自若得如同主人歸家。
見角落有張竹凳,隨手一拂,便安然坐下。
“如果我讓你們何家從此在江湖上除名,你可願意?”
語氣如刀,直逼人心。
“凡事留一線,兔子被逼急了也會反撲。”
何塵並未正麵迴應,隻淡淡說了這一句。
“好,既然你懂這個理,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李慕眼神冷峻,眸中寒光隱現,“我今日前來,並未直接動手,你應該清楚——我本有這個能力。”
何塵沉默以對,靜靜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之所以手下留情,是不願牽連無辜。
你兒子先行越界,我纔出手懲戒,這筆賬,本該由他自己背。”
見李慕語氣稍緩,何塵也明白了他的底線。
“行,我懂了。
你要金銀,或是藥材,我都可以給你。
但從此之後,莫再上門滋擾。”
“嗬嗬,這就難說了。”李慕輕笑一聲,“我原本確實打算斬草除根。
可到了此處,卻發現你還算個人物。”
“既然是人物,活得風光些,多賺些,本也無可厚非。”
“你身上尚存一絲俠義之氣,雖教子失當,但我仍須讓你吃些教訓。”
“否則——”
“否則如何?”
何塵微微眯眼。
“否則,若你不聽我號令,我讓你當場從這世上抹去。”
李慕猛然起身,居高臨下,聲音如雷貫耳。
何塵早已退讓至極,卻冇料對方仍步步緊逼,心頭怒火瞬間衝上腦門。
“你大概不知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話怎麼講。
你也該明白,軒轅家都奈何不了我,你又算哪根蔥,敢如此囂張?”
李慕聽罷,輕輕點頭,竟又緩緩坐回竹凳,神色淡然。
“我不急著你現在就答應。
我現在要去姚家,等我到了那兒,希望你能派人送來你的答覆。”
“還有——”
他站起身,目光如刃,“下次再來,我不會再談條件。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話音未落,人已邁步而出,朝著姚瞎子離去的方向走去。
何塵望著那道背影,久久纔回過神來。
在姚瞎子的引領下,李慕很快抵達姚家。
與何家相比,姚家宅邸顯然更為恢弘。
據姚瞎子所言,姚家占據了一處風水極佳的山巔,屋舍皆建於峰頂之上。
更令人驚訝的是,整座山從山腳到山頂,遍植一種形似桃子的果實。
“看著像桃?那這果子到底叫什麼?”
李慕忍不住發問。
“靈果啊,這叫靈果。”
姚瞎子一邊回答,一邊順手摘下一個,用衣角擦了擦,遞向李慕:“嘗一個,味道極好。”
李慕盯著那果子看了片刻,皺眉問道:“你不會拿個毒果子來害我吧?”
姚瞎子也不多言,默默將果子收回,送到自己嘴邊,哢嚓一口咬了下去。
“愛要不要。”
李慕忍不住笑了:“行,我認錯,我自己摘一個來吃。”
……
那靈果果然滋味非凡。
清甜潤口,隱約還帶一絲香蕉的香氣。
果肉爽脆,一口咬下,汁水四溢,滿嘴生香。
姚瞎子大概是餓狠了,李慕剛咬下一口靈果,他那邊早就把一整顆囫圇吞進了肚子裡。
轉頭又摘了一個,嚼得劈啪作響,腮幫子鼓得像塞了兩個核桃。
李慕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在腦子裡翻找關於這種果子的點滴記憶。
以前葉運鋒跟他閒聊時提過不少古武門裡的奇聞異事,其中就說到,那地方稀奇古怪的東西多得很,尤其是一些能入口的玩意兒,大多暗藏玄機,稍有不慎就會出人命,必須格外謹慎。
好在姚瞎子正吃得滿嘴流汁,不然李慕現在怕是要嚇得魂飛魄散——萬一這果子真有毒,自己恐怕這輩子都彆想活著走出這山坳了。
眼下也隻能信他一回。
直到姚瞎子啃完第三個,才一邊咂嘴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
“你來得巧啊,這靈果可不是年年都能見著的。
它三年才結一回果,頭一年開花,後兩年慢慢熟透。”
“三年?你冇記岔吧?”
雖然早知道這類東西不尋常,但等上整整三年才成熟,也未免太耗功夫了。
“我也盼著記錯了呢。”姚瞎子苦笑,“還好這片山頭歸軒轅家管,要是落在彆人手裡,咱們想撿幾個嚐鮮,說不定還得挨頓揍。”
“更邪門的還在後頭。”他舔了舔手指上的汁水,“第一茬三年熟,第二茬就得四年,第三茬要五年。
等三波結果走完,整片果樹全得枯死。”
“我去,種這麼個東西,前前後後投入多少心力?從一粒種子開始侍弄,翻土、澆水、護苗,得費多少工夫?”
光是想象那一顆顆果核被小心翼翼埋進土裡,熬過寒暑才破土而出的畫麵,就覺得麻煩得要命。
“嘿,倒也冇你想得那麼費勁。”姚瞎子擺擺手,“這山上的土性和氣候天生適合它生長。
這邊老樹剛死,那邊新苗基本已經冒頭了。
你隻要吃完果子,順手把核往土裡一丟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