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太極殿東堂,依然是燈火通明。
曹壑沒有睡。
案上的奏摺批了一半,硃筆擱在硯台邊,墨已經幹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的。
秦忠的身影出現在燭光裡。
“陛下。”
曹壑抬頭,隻是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他呢?”
秦忠微微躬身:
“齊王殿下已經回宮歇下了。折騰了一夜,累得不輕。”
曹壑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指了指旁邊的錦凳:“坐。”
秦忠沒推辭,側身坐下。
“說吧。”
曹壑靠進椅背,燭光下,神情忽明忽暗,
“從頭說。”
秦忠開口,語氣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奏報:
“戌時四刻,殿下當時已準備就寢,老身尊喻現身提醒‘今夜風大’。”
曹壑聽到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老頭傳訊息的方式還是這麼古怪。
“殿下起初本已悟出資訊,不過還是打算熄燈睡覺...”
秦忠頓了頓,“但後來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曹壑神色不變,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秦忠沉默了一瞬:“這個...老身也不知。殿下似乎是忽然決定了什麼,召來值守的禦林軍隊正,讓他找一套重甲。”
曹壑挑眉:“重甲?”
“是。成年將領穿的那種重騎兵甲冑。”秦忠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殿下墊了五層棉襖,又往頭盔裡填了棉絮,把自己裹成一個...鐵桶。”
曹壑一愣,忽然笑了一瞬,又迅速斂住:
“然後呢?”
“然後殿下讓隊正背著他,帶著二十名禦林軍,往沈姑孃的住處去了。”
秦忠的聲音恢復正常,
“到的時候,五名死士正在圍攻沈清璃。殿下下令救人,禦林軍衝上去,斬殺二人,餘下三名死士見勢不妙,自盡身亡。”
“沈清璃呢?”
“受了點輕傷,沒有大礙。”
秦忠說完,又補了一句,“沈清璃也會武功,身手不弱。若非殿下及時趕到,她未必撐不住,但代價會更大。”
曹壑沉默片刻,忽然問:“他是專程去救沈清璃的?”
秦忠看了曹壑一眼,斟酌著措辭:“殿下說是‘睡不著出來轉轉’。”
曹壑又笑了。
這次是那種“拿他沒辦法”的笑。
笑完之後,曹壑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扶手。
“那丫頭...沈清璃,你怎麼看?”
“聰慧,敏銳,懂分寸。”秦忠緩緩道,“以她的處境,能在這深宮裡穩住自己,不簡單。這幾日與殿下相處,也一直守著底線,沒有逾矩。”
“沒有逾矩?”曹壑似笑非笑,“那她今日讓小秧去救她,算不算逾矩?”
秦忠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今夜的事,不是沈姑娘安排的。”
“朕知道。”曹壑擺擺手,神色恢復平靜,“朕隻是...隨口一說。”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說,秧兒為什麼要去救她?”
秦忠沒有立刻回答。
曹壑喃喃自語:“他今年才八歲...八歲的孩子,會為了一個認識沒幾天的人,穿上幾十斤的重甲,帶著人去拚命?”
秦忠想了想,說:“老身鬥膽猜測——殿下或許是把沈姑娘當成了...朋友。”
“朋友...”曹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有些複雜。
在這深宮裡,最奢侈的東西,就是朋友。
他自己沒有。他以為弟弟也不會有。
可現在,小秧好像有了。
“去查查那幾個死士的來歷。”
曹壑忽然開口,“能派死士進宮的,宮裡宮外都沒幾家。查出來,不用報朕。”
秦忠抬頭看他。
曹壑語氣平淡:“沈清璃也要查。”
燭火跳動了一下。
秦忠起身,躬身行禮:“老身明白。”
他走到門口時,曹壑忽然又叫住他:
“對了,明天...不,今天,讓他多睡會兒。別一大早揪他起來練功了。”
秦忠嘴角微微揚起:“老身遵旨。”
秦忠走後,曹壑坐了很久。
他看著案上那疊還沒來得及批完的奏摺,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小秧...你可真是給朕出了個難題。”
“沈家那丫頭...若是留得住,就讓她一直陪著你也好。若是留不住...”
他沒有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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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秧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向床頭——空的。沒有被窩裡揪出來的大手。
嗯?
曹秧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房間裡安靜得很,隻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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