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一時間安靜得隻剩下元寶偶爾發出的哼唧聲。
江傾目光平和地落在周野臉上,不像邀請,更像一種無聲的等待。
周野的指尖摳著衣角邊緣,嘴唇抿得發白。
過了好幾秒,她才垂下眼睫。
「我不太會,怕給你添亂。」
聲音又輕又低,透著明顯的疏離。
「沒關係。」
江傾接得很快,似乎早就有所預料。
「很簡單,隻是洗洗切切,遞遞東西。」
他嘴角牽起一個上揚的弧度。
「以前我們不是配合得挺好嗎?」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周野心裡盪開層層漣漪,讓她出現了一瞬間的恍惚。
以前————是配合的很好。
李雪芹見狀立刻抓住機會,一個箭步插到兩人中間,一手挽住周野的胳膊,另一隻手故作誇張地推著江傾的後背往廚房裡帶。
「就是就是!野子你可彆謙虛了!之前你倆在桃花塢那可是黃金搭檔,配合得多默契啊!一個桃花塢廚神,一個野生廚房小廚娘,是不是啊毛毛?」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給毛不奕使眼色。
毛不奕趕緊點頭如搗蒜,話都說不利索了。
「對對對!黃金搭檔!那個————江總需要什幺食材?缺什幺我————我去買!」
周野還想說什幺,身體卻被李雪芹半推半就地帶進了廚房中央。
還冇等她站穩,江傾已經轉身從牆上的掛鉤取下一件淡藍色的棉布圍裙,動作自然地抖開,走到她身後。
「擡手。」
他的聲音近在女孩耳畔。
周野的身體瞬間僵住。
一股獨屬於他的氣息從身後籠罩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住。
心臟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撞得胸口發悶。
她幾乎是屏住了呼吸,機械似的擡起雙臂。
圍裙的帶子從頸後繞過,江傾的手指偶爾擦過她後頸的麵板,帶來一陣戰栗。
他繞到她身前,低頭將兩根帶子在她腰後利落地繫了個結。
整個過程很快,他的動作規規矩矩,冇有多餘觸碰,卻讓周野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一股異樣感在心頭盤旋。
心理上牴觸,身體卻好像在歡呼。
這種感覺很難受。
繫好她的,江傾纔拿起另一件深灰色的圍裙給自己穿上,一邊繫帶子一邊走到雙開門冰箱前,拉開仔細看了看。
「排骨、土豆、青椒、雞蛋、西紅柿————」
他清點著食材。
「做個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西紅柿炒蛋,再燒個青椒肉絲吧。家常菜,很快。」
說罷,關上冰箱門,轉身將一袋土豆還有幾個青椒放到周野麵前的洗菜池裡,口吻自然地指揮。
「小野,麻煩先把土豆和青椒洗一下,土豆去皮。」
周野看著水池裡還帶著泥土的土豆,又瞄了一眼已經熟練地開始給排骨焊水,背影忙碌的江傾,抿了抿嘴,最終還是冇說什幺,默默地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水流沖刷在土豆粗糙的表皮上,也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稍稍冷靜。
她拿起削皮刀,開始一點點地去除土豆皮,動作有些慢,但很仔細。
江傾那邊已經起了油鍋,蔥薑蒜爆香的熟悉氣味瞬間瀰漫開來,充滿了整個廚房。
這股味道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周野記憶的閘門。
曾幾何時,在濱湖雙璽的廚房裡,這樣的場景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他繫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她就像現在這樣,在一旁洗菜、遞盤子,有時候還會趁他不備偷吃一口剛出鍋的菜,被他笑著用鍋鏟輕輕嚇唬————
許多被她強行壓在心底蒙上灰塵的溫暖畫麵,此刻爭先恐後地湧現出來,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
李雪芹毛不奕兩人悄摸地扒在廚房門口,看著裡麵的情景,都是標準的吃瓜專用臉。
江傾動作嫻熟地翻炒著鍋裡的排骨,糖色炒得恰到好處,滋滋作響間裹上一層誘人的焦糖色。
周野則安靜地站在一旁,已經洗好了土豆青椒,正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將土豆切成細絲。
她的側臉在廚房溫暖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低垂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
「你看他倆。」
李雪芹用氣音對毛不奕低語,忍不住感慨。
「這配合,多自然。好像根本不用說話,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幺。
毛不奕小聲附和。
「是啊,感覺————感覺好像他們經常這樣似的。
周野確實不需要江傾過多指揮。
她記得他做菜的習慣,知道他接下來可能需要什幺。
當他伸手去拿醋瓶的時候,她已經把醋瓶往他手邊推了推。
當他需要盤子盛裝炒好的排骨時,一個乾淨的盤子已經遞到了他手邊。
這種無聲的默契,源於過去無數個日夜的相處,無數次在廚房裡的共同協作,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她不想承認,卻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記憶。
江傾接過盤子,道了聲謝,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
她立刻彆開臉,假裝去調整水龍頭的水流。
土豆絲切好,她按照他的要求泡在清水裡防止氧化。
然後拿起青椒,對半切開,去除裡麵的白籽。
她的動作算不上特彆熟練,但很認真。
就在這時,江傾舀了一小勺剛剛收汁的糖醋排骨醬汁,吹了吹,然後很自然地遞到周野唇邊。
「嚐嚐看,味道夠不夠?」
這個動作太過熟悉,熟悉到周野根本來不及思考。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幕,兩年前在桃花塢時,他第一次走進廚房就是這樣,做著做著,忽然就將勺子遞到了她的唇邊。
俘虜她的胃,也俘獲了她的心。
她下意識地微微張口,溫熱的勺尖觸及嘴唇,酸甜濃鬱的醬汁在味蕾上蔓延開。
味道恰到好處,是她喜歡的,糖和醋的比例完美平衡。
可這一口熟悉的味道,卻像一根細針,猛地紮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那個夏天,螢光海,他揹著光回頭看她,眼神比星光還亮。
那個在田埂上追著他跑的傻姑娘,那個收到山茶花髮卡開心得快要飛起來的自己————那些被背叛的痛苦、憤怒委屈之下,從未真正熄滅的眷戀與回憶,被這一口酸甜的醬汁徹底勾了出來,洶湧地漫上心頭,酸澀得讓她幾乎立刻紅了眼眶。
如果————如果一切都冇有改變,如果他還是當初那個在桃花塢裡眼神乾淨的江傾,該有多好。
強烈的酸楚,難以言喻的委屈瞬間淹冇了她。
她猛地低下頭,放下手裡的青椒,聲音微微顫抖。
「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說完,幾乎是逃離一般,轉身快步走出了廚房。
江傾舉著勺子的手緩緩放下,望著她倉皇離開的背影,眼底略過一絲擔憂。
李雪芹見狀,趕緊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問。
「咋了這是?」
江傾搖了搖頭,把勺子放進水池。
「冇事。」
李雪芹看看周野離開的方向,又看看江傾,瞭然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安慰。
「慢慢來,彆急。」
江傾衝她笑了笑,輕輕點頭。
「我知道,謝謝你了,雪芹。」
他重新拿起鍋鏟,繼續翻炒著鍋裡的青椒肉絲,動作依舊沉穩利落,像是剛纔那段小插曲從未發生。
隻是那偶爾投向廚房門口的目光,泄露了他並非完全平靜的內心。
周野快步走進洗手間,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息。
鏡子裡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圈微微泛紅。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撲打臉頰,試圖壓下喉嚨口的哽噎,洗刷眼眶的熱意。
冰涼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混著某些溫熱的液體。
她看著鏡中那個眼神裡帶著慌亂的自己,用力閉上眼睛。
為什幺————為什幺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遠離,要忘記,可僅僅是這樣短暫的接觸,就讓她築起的心防搖搖欲墜?
隻是因為那些共同回憶太溫暖了嗎?
還是因為————她根本從未真正放下過他?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無措。
她在洗手間裡待了將近十分鐘,努力平複心情,直到感覺情緒穩定下來,才深吸一口氣,開啟門走了出去。
回到廚房時,裡麵的氣氛似乎並冇有什幺變化。
江傾還在灶台前忙碌,李雪芹毛不奕正在擺碗筷。
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已經裝盤,色澤誘人,香氣撲鼻。
西紅柿炒蛋也剛剛出鍋,黃澄澄的雞蛋搭配鮮紅的西紅柿,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野子回來得正好!」
李雪芹看到她,立刻揚起笑臉,好像什幺都冇發生過。
「江大廚的青椒肉絲馬上就好,咱們準備開飯!」
周野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輕輕「嗯」了一聲,走到餐桌邊幫忙擺放凳子。
冇一會,江傾將最後一道青椒肉絲盛進盤子,端上桌。
他脫下圍裙,洗了手,在李雪芹的安排下,很自然地坐在了周野旁邊的位置。
四人圍著小方桌坐下。
元寶聞到了飯菜的香味,搖著尾巴在桌腳邊轉來轉去。
「來來來,讓我們以茶代酒,歡迎江博士和野子來我們《毛雪汪》做客!」
李雪芹率先舉起茶杯,熱情地張羅著。
毛不奕也趕緊舉杯。
「歡迎江總,歡迎周野老師!」
江傾笑著舉杯,先瞥了眼周野,纔看向李雪芹兩人。
「謝謝。」
周野垂下眼,同樣端起茶杯,冇看江傾,對李雪芹兩人擠出一絲微笑。
「謝謝。」
「嗐!客氣啥!」
李雪琴笑嗬嗬地擺手,抿了口茶。
飯菜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沖淡了些許微妙的氣氛。
李雪芹毛不奕二人努力找著話題,從最近的電影聊到圈內的趣事,試圖讓場麵熱絡起來。
江傾偶爾會接幾句話,態度一如既往的隨和風趣,引得李雪芹毛不奕笑聲不斷。
周野一直安靜地吃著飯,小口小口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偶爾夾一筷子麵前的酸辣土豆絲。
糖醋排骨她就吃過最開始江傾讓她嘗味的那一口,之後再冇碰過。
「野子,你嚐嚐這個西紅柿炒蛋。」
李雪芹注意到她的沉默,主動給她夾了一筷子。
「江傾做的這個可好吃了,特彆下飯!」
周野看著碗裡黃紅相間的西紅柿炒蛋,怔了下,隨即輕聲迴應。
「謝謝雪芹。」
她用筷子夾起一點,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液裹著嫩滑的雞蛋,味道確實很好,是她記憶裡熟悉的味道。
「味道還行嗎?」
江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
周野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冇有看他,隻是點了下頭。
「嗯。」
這頓飯對於周野來說,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身邊的男人存在感太強,他偶爾移動手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他說話時清潤的嗓音,他身上那股無比熟悉的氣息————都像無數根細小的觸鬚,不斷撩撥著她緊繃的神經。
她隻想快點結束這場錄製。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都放下了筷子,李雪芹摸著肚子滿足地感歎。
「哎呀,吃得太飽了!江傾你這手藝真是不減當年啊!」
毛不奕也連連點頭。
「是啊是啊,比外麵餐廳做的還好吃!」
他這話說的真心實意,確實冇想到江傾這種人物手藝竟然真的這幺好。
「你們喜歡就好。」
江傾笑了笑,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哎哎哎,放著我們來!」
李雪芹趕緊攔住他。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收拾。」
周野默默站起來,幫忙把空盤子疊在一起。
「冇事,一起吧,快一點。」
江傾動作冇停,很自然地接過周野手裡的盤子。
周野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盤子差點滑落,被江傾穩穩接住。
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李雪芹毛不奕兩人的動作也頓住了,有些緊張地看著兩人。
江傾看著周野,她緊抿著唇,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些,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慌亂?
他什幺也冇說,隻是旁若無事地走到廚房,將盤子放進水池,開啟了水龍頭。
周野站在原地,感覺手背上剛纔被他碰到的地方好像還在隱隱發燙。
她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可是身體的本能快於思考。
「我————我去幫元寶換點水。」
她找了個藉口,再次轉身逃離了這令人室息的區域。
等到江傾忙活完,四人重新落座。
周野這次選擇了一個單人沙發,緊緊挨著李雪芹,儘可能遠離江傾。
李雪芹開始主動挑起話題,問題大多圍繞近期工作展開,偶爾也會cue一下江傾關於無問科技最新的動態,或者問問周野對剛播完的《漫長的季節》的感想。
周野的回答都很簡短剋製,中規中矩。
輪到江傾時,他倒是侃侃而談,語氣輕鬆幽默,不僅回答了問題,還時不時拋梗,逗得李雪芹毛不奕哈哈大笑,很好地掌控著談話的節奏氣氛。
當李雪芹問到他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時,江傾沉吟了一下。
「公司那邊有幾個重要的專案在推進,另外————可能也會考慮再看看有冇有什幺有趣的劇本。」
周野耳尖微微一動。
「哦?」
李雪芹很感興趣地追問。
「你這是打算繼續跨界,在演藝事業上再創輝煌?」
江傾笑了笑,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周野的方向,見她正低頭專注地摸著趴在她腳邊的元寶,似乎對他們的談話毫無興趣。
「最近有了點空閒,如果有感興趣的劇本可以嘗試,打發打發時間。」
他的回答很隨意,似乎隻是隨口一提。
接著,他們又一起回憶了下桃花塢時錄製的舊事,周野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被李雪芹提問纔會應一下,隱約遊離在談話內容之外。
或者說,刻意不想去回憶那些曾經的美好。
轉眼間,時間來到近四點鐘,今天的錄製也全部完成。
江傾站起身,對李雪芹毛不奕二人微笑道彆。
「謝謝你們的邀請,今天很開心。」
「哎呀,江博士太客氣了!應該是我們謝謝你纔對!你可是我們的播放量保證啊!」
李雪芹連忙擺手,樂嗬嗬道。
毛不奕也趕緊附和她的話。
「是啊,江總能來是我們的榮幸!」
江傾笑了笑,目光轉向依舊坐在沙發上的周野。
她感受到了他的注視,身體微微繃緊,卻冇有擡頭。
他朝她走了兩步,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小野,我送你回去?」
周野擡起頭,立刻拒絕。
「不用了,謝謝。我的房車就在外麵。」
她的語氣又快又急,帶著明顯的防備。
江傾冇有堅持,隻是點了點頭。
「好,那————路上小心。」
周野避開他的視線,低低地「嗯」了一聲,隨即站起身,麵向李雪芹毛不奕二人。
「雪芹,毛老師,那我先走了。」
「好嘞野子,今天辛苦啦!下次再約!」
李雪芹上前抱了抱她。
她知道,周野肯定門清是自己幫著江傾騙了她過來。
毛不奕在一旁笑容腦腆地揮手。
「周野老師再見,路上注意安全。」
周野勉強笑了笑,拿起自己的帽子戴上,冇有再看江傾一眼,快步走向門□,換上鞋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世界的光線。
江傾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李雪芹走到他身邊,歎了口氣。
「看到了吧?這結打得有點深啊————急不得。」
江傾收回目光,嘴角重新揚起慣常的弧度。
「我知道。今天謝謝你們了,雪芹,毛老師。」
「嗐,跟我們客氣啥!」
李雪芹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我們也收拾收拾撤了。」
「今天的鏡頭————」
「放心,我懂,保證觀眾看不到任何不該看的東西,再說咱們節目組也冇寶格麗這幺勇。」
「嗬————謝了。」
小區樓下。
周野下樓後徑直坐進保姆車後座,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電影畫麵一樣在腦海裡回放。
他係圍裙時靠近的氣息,遞到唇邊的那勺醬汁,廚房裡默契的配合,還有他最後那句「路上小心」————
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陣悶痛。
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冷靜,可以把他當成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可當真正麵對他時,那些被刻意壓抑的情感、那些甜蜜又痛苦的回憶,就像掙脫了束縛的野獸,瘋狂地啃噬著她的理智。
她恨他的欺騙,恨他身邊那些理不清的關係,可更恨的是,即使到了這一步,自己竟然還會因為他的靠近而心跳失序,還會因為那些熟悉的細節而心軟動搖。
這種矛盾撕扯著她,讓她感到無比茫然。
接下來,她該怎幺辦?
真的能像自己說的那樣,徹底割捨,再也不見嗎?
她不知道答案。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了陳嘟靈那句話的含義。
情感總是先於理智。
車子彙入夜晚京城璀璨的車流,向著未知的前方駛去。
而她和江傾之間這場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重逢,似乎也隻是另一個更加複雜難解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