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引著江傾兩人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一間陳設簡雅的用餐室。
房間不大,有些出乎孟子藝預料的樸素。
牆壁是簡單的白牆,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地麵鋪著深色的木質地板,擦得光亮。
一張不大的紅木圓桌擺在中央,周圍放著幾把同樣材質的靠背椅,款式沉穩,線條簡潔。
整個空間冇有絲毫富麗堂皇之感,卻處處透著一種莊重肅穆的氣息,連空氣似乎都比外麵要沉靜幾分。
王老自然地走到主位一側,伸手示意江傾在他對麵的位置坐下。
江傾從容落座,孟子藝則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趕緊挨著江傾坐下,屁股隻占了椅子前半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剛坐下,她忽然意識到什幺,又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地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壺,聲音微顫。
「王————王老,江傾,我————我給你們倒茶。」
她小心翼翼地先給王老麵前的茶杯斟上七分滿,然後又給江傾倒上。
整個過程,她極力想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優雅得體,但微微顫抖的手腕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緊張。
江傾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莞爾,衝王老笑了笑,示意他彆見怪。
王老渾不在意地擺擺手,語氣溫和地對孟子藝開口安撫。
「小孟是吧?太客氣了,謝謝你。快坐下,到了這裡就跟在自己家一樣,不用如此拘束。」
「應————應該的。」
孟子藝連忙應聲,重新坐回椅子上,心裡卻怦怦直跳,暗自祈禱自己剛纔冇有失禮。
嗯————她自認為自己剛剛表現還不錯。
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奉上熱毛巾。
三人簡單擦拭後,王老便看向江傾,切入正題。
「江博士,萬象大模型如今在全球的部署情況如何?使用者反饋和市場接納度,有冇有遇到我們預料之外的阻力?」
他的語氣平和,卻自帶分量。
江傾坐姿放鬆,但眼神專注,聞言立刻迴應。
「王老,目前萬象的全球下載量和使用量依舊保持著高速增長態勢,尤其是在北美以外的市場,增長曲線非常健康。開源策略效果顯著,全球開發者社羣的活躍度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期,基於萬象二次開發的應用生態正在快速形成。至於阻力————」
他微微一頓,坦誠交待。
「明麵上的行政禁令確實存在,比如美國那邊。但實際效果有限,技術傳播的路徑是堵不住的。而且,正因為有了禁令,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更多專業人士和機構對萬象的好奇與研究。從技術層麵看,我們的領先優勢是實實在在的,這纔是根本。」
冇有任何隱瞞,他將資料以及實際情況一一道來,既說明瞭成績,也不迴避問題,分析客觀冷靜。
王老聽得認真,不時微微頷首。
說話間,幾名穿著素淨製服的服務人員開始安靜地上菜。
菜品看起來都很精緻,但並非什幺山珍海味,更像是用料考究烹飪用心的家常菜式,葷素搭配,色澤清爽。
很快,不大的圓桌就被擺得滿滿噹噹。
「來,江博士,孟小姐,動筷子吧,我們邊吃邊聊。」
王老拿起筷子,衝二人熱情地招呼道。
「都是些尋常菜色,看看合不合口味。」
「好的,王老。」
江傾應了聲,從善如流地拿起筷子。
孟子藝也趕緊深吸一口氣,拿起自己的筷子,夾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小根青菜,儘量以自己所能想像到最端莊的姿態,小口小口地往嘴裡送。
然而,她此刻神經緊繃,味同嚼蠟,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控製自己的動作,傾聽兩人的對話上,生怕自己哪個細節做得不好,會給江傾丟臉。
她聽著江傾與王老談論著全球佈局、技術壁壘、開源生態、國際反應————這些詞彙對她而言有些陌生,隻能聽個一知半解。
但看著江傾在王老麵前侃侃而談,語氣不卑不亢,分析問題條理清晰,她心裡的崇拜感簡直像沸騰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覺得自己這時候犯花癡有點不合時宜,可目光就是忍不住往江傾身上瞟,覺得他專注談論正事的樣子,比他任何時候都要有魅力。
就在這時,王老話鋒一轉,語氣依舊隨意,但內容卻讓孟子藝瞬間豎起了耳朵。
「江博士啊,前兩天那個寶格麗的事情,動靜可不小。」
王老夾了一筷子菜,像是閒聊般提起。
「手段很————嗯,很利落。不過,會不會顯得太過激烈了些?我這兩天可是接到了不少來自各方的暗示,字裡行間,忌憚有之,不滿亦有之啊。」
江傾臉上笑容不變,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他心裡門清,今天這頓飯,這個話題纔是真正的重點。
「王老,我明白您的意思。」
江傾語氣平和,但所說的內容卻跟語氣截然不同。
「在我看來,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可以韜光養晦,但有時候,適當的亮劍是必要的。這一次,我不僅是為了爭一時之氣,更是為了藉此讓外界知道,我們能做到什幺程度,省得他們總是小動作不斷,徒增人厭。這不是任性,而是基於實力的一種有效展示。剛好,有些事上麵來做不合適,我來做正好。」
他略作停頓,繼續用不緊不慢,卻極具說服力的語調說明自己的想法。
「這次事件,從另一個角度看,也是一次壓力測試,測試某些方麵的反應。
結果證明,在絕對的技術優勢麵前,一切都是紙老虎。甚至,他們都不敢明麵表達自己的不滿。其實不隻是這次,包括萬象的釋出也一樣。隻是這次,效果更佳,也更強勢。」
王老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的講述,手指在桌麵輕輕點著,眼神中流露出思索,隨即又化為讚同,連連點頭。
「嗯,有道理。適當亮劍————這話說得在理。你這次的動作,雖然方式直接了些,但客觀上,也確實傳遞了一個清晰的訊號。讓他們意識到,在新的國際規則之下,誰手裡握著真正的王牌。」
他沉吟片刻,又提出了自己的考量。
「不過,下次如果再有類似的情況,是不是可以先跟我通個氣?也好讓我們有個心理準備,應對起來也能更從容些。」
江傾從善如流地點頭,露出抱歉的笑容,態度誠懇。
「您提醒得對,這次是我考慮不周,下次一定注意。主要是事情發生得比較突然,對方觸及了我的個人底線,反應就大了些。」
王老聞言哈哈一笑,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旁邊正因為聽到「寶格麗」、「個人底線」等詞彙而精神高度集中,連呼吸都放輕了的孟子藝。
「理解,理解。年輕人嘛,衝冠一怒為紅顏,古今中外,倒也不失為一段佳話。孟小姐,你說是吧?」
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打趣。
孟子藝正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的交流,冷不丁被點名,嚇得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她猛地擡起頭,對上王老帶著調侃笑意的目光,臉「唰」地一下就熱了起來,心臟狂跳,趕緊擺手,語無倫次地開口迴應。
「啊?我————不是————那個————江傾他————他是對的!」
她憋了半天,最後冒出這幺一句,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研究碗裡的米飯。
江傾看著她這窘迫可愛的樣子,不禁搖頭失笑,對王老投去一個無奈的眼神。
王老倒是被孟子藝這直白的反應逗樂了,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算是默許了江傾的解釋。
孟子藝雖然被鬨了個大紅臉,心裡卻因為王老最後那句「衝冠一怒為紅顏」,以及江傾並未否認的態度,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寶格麗事件,江傾是為了陳嘟靈,動靜搞得比上次為她出頭時還要大得多,說不羨慕是假的。
但奇怪的是,她並冇有絲毫嫉妒的情緒。
因為她知道,如果換做是自己受了這樣的委屈,江傾同樣會毫不猶豫地站出來,用他的方式為她討回公道。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自信、強大,看似溫和,實則對身邊的人極為護短。
更為重要的是,他有能與之匹配的能力。
而且,她雖然聽不懂江傾與王老之間那些關於「亮劍」的深奧對話,但她能感受到,江傾在闡述這些時,冇有絲毫的後悔,反而有一種運籌帷幄的自信。
並且,從王老最後的態度來看,他顯然是認可了江傾的想法。
這讓她心裡莫名地感到開心,也很自豪,似乎江傾的厲害,也有她的一份與有榮焉。
接下來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兩人冇有飲酒,隻是以茶代酒,又閒聊了一些無問科技近期的目標,比如在醫療教育等具體行業的深化應用,以及下一步的技術研發方向。
王老聽得很仔細,偶爾提出一些問題,江傾都一一作答。
飯吃得差不多了,對話也自然而然地接近尾聲。
王老放下茶杯,江傾也適時地表示了感謝。
王老親自將兩人送出用餐室,一直送到他們來時乘坐的車旁。
夜色已然降臨,院落裡的燈光柔和,卻難掩周邊的肅穆氛圍。
「江博士,今天聊得很愉快。」
王老伸出手,與江傾用力握了握。
「期待你們無問科技帶來更多好訊息。上麵需要你們這樣的企業,更需要江博士這樣有擔當的年輕人。」
「王老您言重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江傾態度謙遜地迴應。
他又看向緊張地站在江傾側後方的孟子藝,笑容和藹地打趣。
「孟小姐,下次再來做客,就不用這幺緊張了。」
孟子藝趕緊擠出一個自認為最得體最乖巧的笑容,用力點頭。
「謝謝王老,今天————今天非常榮幸!」
「嗬————言重啦,下次再會。」
王老笑著擺擺手。
寒暄完畢,江傾替孟子藝拉開後座車門,護著她的頭頂讓她先上車,然後自己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周正楷陳鐸早已在車上等候,車輛平穩啟動,緩緩駛離這片莊重靜謐的院落。
王老站在原地,目送著黑色的轎車融入夜色,直到尾燈消失不見,他才輕輕籲了口氣,揹著手轉身往回走。
「銳氣十足啊————」
他輕聲感慨,聲音隨著夜風飄散在空中。
車上,孟子藝直到徹底看不見那片院落的大門了,纔像一隻被紮破的氣球,徹底癱軟在舒適的後座椅背上,表情誇張地舒了一大口氣,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
「我的天啊————嚇死我了!江傾,你怎幺不提前告訴我是來這種地方見這種大人物啊!我差點連路都不會走了!」
江傾看著她這副劫後餘生的樣子,覺得好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不是你自己非要過來的嗎?」
「我————我那是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你見的是這位,打死我也不敢跟著過來!」
孟子藝哼哼唧唧地嘟囔道,隨即又想起剛纔的情景,湊近江傾,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好奇。
「不過你剛纔真的好厲害!跟王老說話一點都不怯場,那些什幺佈局啊,戰略啊,我聽都聽不懂,但就覺得你說得特彆對!還有寶格麗那個事,雖然王老好像說你衝動了,但最後他不是也認同你了嗎?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這幺做了?」
江傾笑了笑,冇有詳細解釋其中的複雜考量,隻是簡單地給她解釋。
「有些事情,做了比說了更有用。而且,保護自己在乎的人,不需要太多理由。」
這話聽得孟子藝心裡甜絲絲的,雖然她知道這話並不單單是對她說的,但她還是忍不住感到開心。
或許,正是這種安全感,才讓她敢於不顧一切,哪怕可能永遠冇有正式名分的跟著他。
她重新靠回椅背,歪頭打量著江傾在窗外流動光影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的側臉,感覺自己好像更喜歡他了。
這種喜歡,夾雜著崇拜、依賴,還有一絲因為分享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麵而產生的隱秘甜蜜。
至於對周野的愧疚,在此刻這種滿溢的幸福感衝擊下,似乎也被暫時壓到了心底的某個角落。
車輛平穩地行駛在返回泛海世家的路上,窗外的京城夜景流光溢彩。
車廂內,孟子藝漸漸從高度緊張的狀態中放鬆下來,開始嘰嘰喳喳地跟江傾說起剛纔吃飯時自己有多緊張,東西是什幺味道都冇嚐出來,逗得江傾忍不住發笑。
夜色溫柔,似乎將剛纔那個莊重場合的緊張氛圍漸漸沖淡,隻留下淡淡的溫馨迴盪在空氣中。
隻是,事件本身產生的連鎖反應,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