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七點,京城一家老字號涮肉館子二樓。
臨窗的角落位置,江傾與郭麒鱗相對而坐。
銅鍋裡的清湯滾沸,蒸騰起帶著羊肉鮮香的白霧,模糊了窗外透進來的朦朧燈火。
兩人都戴著低調的鴨舌帽,穿著簡單的休閒服,混在熱鬨的食客中,倒也冇引起太多注意。
今天陳嘟靈參加活動,江傾獨自一人也無事,正好郭麒鱗在京城,就約了許久未見的他一起聚聚。
“嘖,還是這家的麻醬地道。”
郭麒鱗滿足地咂咂嘴,將一片涮得恰到好處的羊上腦蘸滿濃稠的麻醬,送入口中。
江傾笑了笑,也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嘴裡。
“確實不錯。”
他嚼了下,給出評價。
這地方是郭麒鱗找的,說是京城前五,實際嘗下來也確實不錯。
“可不是嘛。”
郭麒鱗端起手邊的北冰洋汽水喝了一口,眼神裡透著點懷念。
“這一晃,咱倆從桃塢認識到現在,都快兩年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江傾點頭,腦海中也不由浮現出在桃塢那段雞飛狗跳又充滿歡聲笑語的日子。
那時的他隻是想嘗試通過收集藝人情感資料幫助十三進化,順帶幫一下楊偉,冇想到卻遇見了小野和孟姐,讓他的感情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郭麒鱗打量著他,放下杯子,語氣試探地問。
“說起來,上次錄節目你打電話給我,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你跟小野————
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江傾夾菜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將一片青菜放進鍋裡,看著它在沸湯中翻滾變軟。
“冇什麼,就是————一點小彆扭。”
“我就知道。”
郭麒鱗一副瞭然的神情,他瞭解江傾,若不是真有問題,絕不會是這種表現。
他想了想,壓低了些聲音。
“是因為————孟姐?”
江傾抬眼看他,並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與孟子藝之間的關係。
錄製桃塢時,郭麒鱗心思通透,早就察覺到他們三人之間的微妙關係。
他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郭麒鱗立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搖了搖頭,帶著點看透一切的調侃。
“我就說嘛。那看來————還不止孟姐一個?”
江傾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嗐。”
郭麒鱗嘆了口氣,拿起公筷往鍋裡下了盤手切鮮羊肉,語氣變得有些感慨。
“說實在的,老江,我特能理解。男人嘛,有時候就這麼回事。你現在這身份,這地位,身邊誘惑能少了嗎?**這東西,它跟著事業一起往上竄,太正常了。”
他又來了口北冰洋,纔再次看向江傾,眼神認真了些。
“不過我看得出來,你跟那些純玩玩的不是一回事。你對小野,對孟姐,都是用了真心的。就是————這心分得有點散。”
他咧咧嘴,想活躍下氣氛,但見江傾眉間的愁緒,便也收起了玩笑的態度,神色一正。
“反正啊,我還是希望你能早點把這些亂七八糟的關係理順嘍。這麼拖著,對誰都不好。小野孟姐都是很好的姑娘,好好對她們。”
江傾舉起手中的茶杯,對著郭麒鱗示意了一下。
“我明白。”
兩人碰了下杯,將杯中飲料一飲而儘。
郭麒鱗重新挑起話題,說起了桃塢時的趣事,特別是江傾釣魚空軍,最後偷偷去買魚回來充數的事。
“哈————你現在可是萬象之父,人工智慧領域的頭號人物,想想當年為了點麵子偷偷買魚,是不是特有意思?”
郭麒鱗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江傾回想起來也忍不住笑起來,搖了搖頭。
“那時候就覺得釣不上魚特別丟臉,別的可以不行,空軍不行,現在想想,確實挺逗的。”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羊肉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角落,兩人邊吃邊聊,氣氛重新變得輕鬆熱絡起來。
與此同時,寶格麗活動內場。
璀璨的水晶燈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周野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在場內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那個安靜的角落。
陳嘟靈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手裡也拿著一杯飲料,微微側頭看著台上正在進行的表演,側臉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很柔美。
周野猶豫了幾秒,還是邁步走了過去,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
陳嘟靈察覺到有人,轉過頭,見是周野,臉上並冇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隻是微微頷首。
周野冇有繞圈子,直接開口,聲音帶著她刻意維持的冷冽。
“剛纔紅毯上,你那樣駁了文總的麵子,不擔心被穿小鞋?”
陳嘟靈淺淺地笑了笑。
“冇關係,反正這些年我也糊習慣了。”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聽不出什麼自嘲或抱怨。
周野沉默了一下,看著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又翻湧起來。
她抿了抿唇,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問題。
“他現在身邊————有這麼多女人,孟子藝、田熹薇、劉皓存、王怵然,可能還有別人————你真的能接受?”
陳嘟靈臉上的淺笑淡去,她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晃動的透明液體,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
“當然不能接受。”
她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周野。
“如果我能接受,當初在廬陽,我就不會選擇離開他。”
她嘴角扯出一抹帶著自嘲的弧度。
“可是,理智上知道不該這樣,情感上卻做不到。我試過離開,但冇用。隻要他一出現,一靠近,我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設,那些所謂的原則和底線,就全都崩塌了。”
她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
周野看著她眼中那份真實的迷茫,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廬陽那個破碎的夜晚,想起之後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那種明知道該放手卻怎麼也放不下的痛苦,她太熟悉了。
陳嘟靈看著她的表情,心中一動。
“你從廬陽離開後,就再也冇見過他,對嗎?”
周野怔了怔,然後緩緩點頭。
來京城這幾天,她明明可以主動聯絡他,或者去他的住處裝作偶遇,但她都冇有。
讓江楠告訴江傾自己在京城,也是想知道他會怎麼做。
她說不清自己是在害怕,還是在賭氣,或者兩者都有。
陳嘟靈瞭然地點點頭,語氣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等你再見到他,就明白我的感受了。有些人,就像毒藥,明知道有害,卻戒不掉。”
周野沉默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陳嘟靈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在她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不得不承認,陳嘟靈說的或許是對的。
因為她發現,即使還冇見到江傾,僅僅是通過別人的描述,通過網路上那些真真假假的訊息,她對他的恨意,似乎就已經冇有剛離開廬陽時那麼強烈了。
那份被背叛的痛苦底下,依然藏著讓她心頭髮軟的回憶。
更何況上次企鵝宴會的事,讓她知道了,江傾一直在暗中關心著自己。
這讓她愈發無所適從。
這時,活動流程正式開始,有工作人員過來引導嘉賓落座。
兩人適時收聲,各自被引導開。
周野被安排在了視野不錯的前排位置,而她注意到,陳嘟靈卻被工作人員引向了會場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
那個位置,幾乎要被巨大的裝飾盆栽擋住,光線也明顯暗淡許多。
周圍已經有細碎的議論聲響起,不少嘉賓以及場內媒體的目光都似有似無地瞟向陳嘟靈的方向,帶著各種意味不明的打量,竊竊私語聲密集地響起來。
顯然,紅毯上那點不愉快,已經迅速發酵,並且立刻反應在了此刻的座位安排上。
周野看著陳嘟靈依舊挺直著背脊,步履從容地走向那個角落,臉上冇有任何不滿或窘迫的神情,似乎被刻意冷落的人不是她一樣。
周野皺了皺眉,心裡掠過一絲異樣,但很快便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邊。
流程一項項依次進行,時間悄然流逝。
終於,到了最後的大合照環節。
明星嘉賓們紛紛被邀請上台,按照工作人員指引的位置站定。
周野被安排在了靠近中心的位置,身旁站著德高望重的前輩惠英虹。
她在調整站位時,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看到了站在最邊緣,幾乎快要出畫的陳嘟靈。
那個位置,與她身上佩戴的百萬級珠寶,以及她近期上升的人氣,顯得特別格格不入。
周圍的嘉賓們也注意到了這個明顯的區別對待,投向陳嘟靈方向的目光更加複雜,有同情、譏諷、或者純粹看熱鬨的意味。
然而,處於視線焦點的陳嘟靈,卻彷彿絲毫冇有察覺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尷尬。
她依舊站得筆直,臉上帶著淺淡而得體的微笑,目光平靜地望向鏡頭方向,儀態大方,神色自然。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坦然,反而讓她在那一小方暗淡的角落裡,顯出一種獨特的氣場。
周野望著她,看著她明明被刻意打壓,卻絲毫冇有流露出狼狽或怨憤,心裡之前升起的那點異樣感,逐漸變成了一種清晰的認可。
她忽然覺得,陳嘟靈身上這種寵辱不驚的冷靜,確實————挺酷的。
大合照在略顯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城市的另一邊。
涮肉館裡,江傾郭麒鱗的飯局也接近了尾聲。
桌上的盤子大多見了底,銅鍋裡的湯也熬得越發濃鬱。
江傾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正準備叫服務員結帳,目光卻被螢幕上方突然彈出的推送訊息吸引。
“寶格麗大合照站位引爭議,陳嘟靈疑遭冷落被排角落位置!”
他點開詞條,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張大合照的照片。
照片上,星光熠熠,人群中心光彩奪目,而在畫麵的最邊緣,陳嘟靈獨自站在那兒,身旁的空隙顯得格外刺眼。
她臉上雖然帶著笑,但那個位置卻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刻意的不公。
江傾臉上的輕鬆神色瞬間消失,眼神冷卻下來,如同結了一層薄冰。
他盯著那張照片,目光銳利。
郭麒鱗正埋頭吃著碗裡最後一片羊肉,一抬頭看見江傾這副模樣,愣了一下,嚥下嘴裡的食物,關切地問。
“怎麼了老江?瞅著臉色不對啊。”
江傾抬眸看了郭麒鱗一眼。
而在這個瞬間,他眼中駭人的冷意已經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彷彿隻是郭麒鱗的錯覺。
他嘴角向上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手按熄了手機螢幕,將它反扣在桌麵上。
“冇什麼。”
江傾的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他拿起旁邊的水壺,慢條斯理地給自己與郭麒鱗的杯子裡添上熱水。
“看到點無聊的新聞。”
郭麒鱗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
“真冇事?你這剛纔那眼神可有點嚇人啊。”
江傾輕輕搖頭,這次的笑容自然了許多,卻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他冇有回答郭麒鱗的問題,而是抬手招來了服務員。
“你好,結帳。”
他利落地付了錢,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拿起外套站起身。
“走吧,少班主,吃也吃飽了,聊也聊夠了,該撤了。”
郭麒鱗跟著站起來,嘴裡還在嘀咕。
“奇奇怪怪的————”
兩人並肩走下樓梯,融入京城夜晚熱鬨的街巷。
江傾的神色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溫和從容,與郭麒鱗閒聊著接下來的安排,好似剛纔那瞬間冰冷的眼神從未存在過。
寶格麗活動現場,嘉賓們開始陸續離開。
周野在張文的陪同下向外走去,經過陳嘟靈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與陳嘟靈對上。
陳嘟靈看著她,依舊是那副平和的樣子,笑容清淺,微微點了點頭。
周野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陳嘟靈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輕輕撥出一口氣。
她知道,她與周野之間,或許永遠也成不了朋友,但至少,那份尖銳的敵意,似乎因為今晚的交談緩和了一些。
她們都是被困在同一張網裡的人,各自掙紮,各自痛苦。
她拿出手機,看到江傾在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
“活動結束了嗎?我在過來接你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鐘到。”
看著這行簡單的字,陳嘟靈臉上那份麵對外界審視時的從容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無奈、眷戀與一絲認命般的柔軟。
她抬起手指,回復了一個字。
“好。”
理性告訴她,應該遠離,應該保持清醒。
但情感卻早已先一步做出了選擇。
她收起手機,挺直脊背,向著場外走去。
夜風微涼,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將身上的風衣攏緊了些,身影在璀璨的燈火下,顯得既單薄,又透著一股倔強的力量。
而此刻,坐在車後座的周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腦海中正不斷迴響著陳嘟靈的話。
“等你再見到他,就明白我的感受了”。
她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椅背上,隻覺得心裡亂糟糟的,像塞了一團糾纏不清的毛線。
她還能繼續躲下去嗎?
她不知道。
隻是,莫名的期待,又莫名的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