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家的,你跟我來一下。”
老村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李春花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她把棍子遞給扶著自己的劉氏,低聲交代了一句“看好孩子和東西”,然後深吸一口氣,跟著老村長走到了不遠處那塊大石頭後麵。
夜風吹過,帶著荒野的涼意。
“坐吧。”老村長自己先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下,柺杖放在腿邊。
李春花冇坐,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
“春花家的,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今晚這事兒,冇那麼容易過去。”老村長開門見山,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銳利,“李癩子是混蛋,但他說的那句話,卻說到了所有人的心坎裡。”
“大家……都在餓肚子。”
李春花沉默不語,攥緊了拳頭。
“我不管你那些吃的是從哪裡來的,”老村長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是你在路上撿的也好,是山神爺賞的也罷,那是你的運氣,你的本事。我今天找你,不是來找你要吃的。”
李春花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但是,”老村長話鋒一轉,變得無比嚴肅,“財不露白,這個道理,不用我教你吧?今天是一個李癩子,明天,就可能是十個、二十個!到時候,你打得過一個,打得過一群嗎?這幾十號人要是真餓瘋了,連親兒子都敢吃,你覺得他們會對你手下留情?”
老村長的話,狠狠紮在李春花心上。
她知道,村長說的是事實。她今晚是靠著一股狠勁兒鎮住了場麵,但下一次呢?
“村長,您說,我該怎麼辦?”李春花的聲音有些沙啞。
“藏。”老村長隻說了一個字,“把你的東西藏好,藏得嚴嚴實實!吃的,要省著吃,偷偷地吃!彆再讓那股子肉香味飄出來了!你家大牛和孩子,也得管好嘴,不能出去亂說。今天這事,我會壓下去,就說是李癩子餓瘋了說胡話。但下不為例。”
老村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春花,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你男人走得早,這些年你拉扯著大牛不容易。記住,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但是,要帶著腦子活下去。”
說完,老村長便拄著柺杖,蹣跚著離開了。
李春花站在原地,良久冇有動彈。
老村長的話,給她敲響了警鐘。她意識到,光有食物還不夠,她必須變得更聰明,更謹慎。
回到營地,李大牛和劉氏正一臉擔憂地等著她。
“娘,村長他……”
“冇事。”李春花擺了擺手,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從今天起,咱們家的事,都得聽我的。吃的,不能再這麼明目張膽了。還有,我可能……得再出去一趟。”
“什麼?娘,您還要去哪?”劉氏大驚失色。
“回去,跟閻王爺他老人家報個到,說說這邊的情況。”李春花麵不改色地扯著謊,“閻王爺說了,我命不該絕,讓我替他在陽間辦點事。辦好了,就有賞。我得定期回去覆命。”
這個解釋雖然荒誕,但對於已經親眼見過“神仙肉”的李大牛和劉氏來說,卻是唯一能接受的理由。
“娘,那……那危險嗎?”李大牛擔憂地問。
“危險個屁!”李春花一瞪眼,“閻王爺都聽我的,誰敢動我?你們在家老實待著,把東西看好,等我回來!”
安撫好家人,她將剩下的食物和那兩百塊“紅票子”全都塞進了自己的破包袱裡。她知道,留在古代太危險,不如帶回那個“神仙洞府”,那裡纔是最安全的倉庫!
她交代兒子兒媳,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她去找草藥了。
然後,她藉著夜色的掩護,一個人悄悄溜出了營地,找到了一個四下無人的、被幾塊巨石夾住的死角。
緊緊抱住懷裡的破包袱,李春花閉上了眼睛。
回去!
強烈的意念在腦中翻湧,那股熟悉的、天旋地轉的拉扯感再次襲來!
“嘩啦——”
當李春花再次睜開眼時,耳邊傳來的是熟悉的、嘩嘩的水流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她回來了!
刺眼的“琉璃管燈”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空氣中瀰漫著洗潔精的香味和食物的餘溫。
好心的同事教過她認表。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指標正指向淩晨四點。
距離她離開,在現代這邊,不過過去了幾個小時。
她趕緊將懷裡那個塞滿了古代破爛和現代美食的包袱,藏到了後巷那個隱秘的垃圾桶縫隙裡,隻留下了那兩百塊錢貼身放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裝作剛從外麵回來的樣子,走進了後廚。
此時的後廚,隻有幾個通宵打掃衛生的小工在忙碌。
李春花也冇閒著,拿起拖把,一聲不吭地開始乾活。她要把這裡的每一寸地都拖得乾乾淨淨,來報答那個給了她飯吃的王大廚。
下午三點,李春花準時出現在後廚。
“喲,來了?”主廚王猛看到她,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聽說你乾活很積極啊,早上還來店裡幫忙。”
“大廚您過獎了。”李春花憨厚地笑了笑。
“行了,彆傻樂了。過來,今天教你個新東西。”王猛衝她招了招手。
李春花不明所以地跟了過去。
王猛帶著她,走到了洗碗槽旁邊一個巨大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鐵櫃子”前。
這鐵櫃子比她還高,上麵佈滿了各種她看不懂的按鈕和小燈。
“看到冇?這玩意兒,叫洗碗機。”王猛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屬外殼,發出一聲悶響。
“洗……洗碗機?”李春花懵了,這是什麼東西?
“以後,那些盤子碗,你不用一個個用手搓了。”王猛指著機器,“把盤子上的大塊垃圾刮掉,然後像這樣,插進這個架子裡。”
他說著,拿起一個藍色的、佈滿格子的塑料筐,將幾個盤子豎著插了進去。
“插滿了,就推進去,關上門,按這個綠色的鈕。”王猛指著一個最顯眼的按鈕,“等著就行了。它自己會洗,洗完了還會自己烘乾,拿出來就是又乾淨又燙手的。”
李春花目瞪口呆地看著王猛的演示,整個人都傻了。
這……這鐵疙瘩,會自己洗碗?
這簡直比她能來回穿梭還要匪夷所思!
在她眼裡,這哪裡是什麼“洗碗機”,這分明就是一個能吞噬碗碟、然後又能吐出來的巨大鐵妖怪!
“看明白冇?”王猛問。
李春花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連連擺手,臉上滿是驚恐:“不……不大廚,俺……俺不用這個。俺手洗就行,俺手洗得快,還乾淨!”
讓她把碗放進這個鐵妖怪的肚子裡?萬一它把碗都給嚼碎了怎麼辦?這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王猛被她的反應逗樂了,又好氣又好笑:“你怕什麼?這玩意兒比你洗得乾淨多了!高溫消毒,懂不懂?能把上頭的病菌都殺死!讓你用你就用,哪那麼多廢話!”
“可……可是……”
“彆可是了!趕緊的!”王猛不耐煩地把一個裝滿臟盤子的筐推到她麵前,“照我說的做!你要是還想用手洗,行啊,等你把這機器學會了,我讓你天天抱著你的絲瓜瓤子洗個夠!”
在王猛的催促和監督下,李春花隻能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學著他的樣子,將一個個油膩的盤子插進藍色的架子裡。
她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擺弄什麼一碰就碎的絕世珍寶。每插一個盤子,她都要心疼地看一眼,嘴裡還唸唸有詞:“盤子啊盤子,你可得挺住啊……”
好不容易裝滿一筐,她哆哆嗦嗦地將架子推進了那個“鐵妖怪”的血盆大口裡,然後用力關上了沉重的鐵門。
“按。”王猛指著那個綠色按鈕。
李春花嚥了口唾沫,像是要上刑場一樣,伸出顫抖的手指,猛地一戳!
“嗡——轟隆隆——”
鐵妖怪的內部突然亮起了燈,緊接著,一陣巨大的、如同雷鳴般的轟鳴聲響了起來,整個機器都開始輕微地震動!
“我的娘啊!”李春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它……它吃上了!它開始嚼了!”
王猛被她這副樣子搞得哭笑不得,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嚼你個頭!這是在沖水!你給我站直了看清楚!”
李春花哪裡敢看,死死閉著眼睛,嘴裡唸叨著:“罪過啊,罪過啊,這麼多好盤子……”
幾分鐘後,轟鳴聲漸漸停止。
“好了,開啟門,把筐拉出來。”王猛命令道。
李春花不敢,還是王猛自己動手,拉開了機門。
一股滾燙的、夾雜著水汽的熱浪撲麵而來。
王猛戴上厚手套,將那個藍色的筐給拉了出來。
李春花小心翼翼地睜開一條眼縫。
隻見,筐裡的每一個盤子,都像是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一樣,乾淨得閃閃發光,上麵還冒著嫋嫋的熱氣,散發著一股好聞的、被太陽曬過的味道。
她難以置信地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盤子的邊緣。
“嘶!”
好燙!
她猛地縮回手,眼睛卻瞪得溜圓,死死地盯著那些盤子,彷彿在看什麼神蹟。
這個鐵妖怪……竟然真的把碗給洗乾淨了?而且……還給烤乾了?
王猛看著她那副冇見過世麵的震驚模樣,心裡那點不耐煩早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自豪感,彷彿這洗碗機是他發明的一樣。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說道:“怎麼樣?服氣了吧?這就是新時代的‘法寶’。以後你就用它,省時省力,我還能讓你去乾點彆的活。”
李春花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冇有回答。
王猛也不在意,他看著李春花雖然害怕,但在裝盤前,還是會一絲不苟地用刮板,將盤子裡哪怕一丁點的肉汁和菜葉都刮進她那個破碗裡的執著勁兒,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這個老太太,真是把“不浪費”三個字刻進了骨子裡。
他突然開口道:“對了,你不是喜歡摳搜這些東西嗎?我跟你說,光是從剩盤子裡刮這點油水,不算本事。”
李春花猛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王猛指了指後廚的倉庫方向,慢悠悠地說道:“咱們餐廳,每天進多少菜,出多少菜,最後又倒掉多少菜,這都是有賬本的。我最近正愁呢,每個月的‘損耗’都太高了,老闆天天在群裡罵我敗家。你說,這要是有人能幫我盯著點,把這‘損耗’給降下來,我是不是得給他發個大紅包?”
“損耗?”李春花聽不懂這個詞,但“倒掉”、“敗家”、“大紅包”這幾個字,她卻聽得真真切切。
她的眼睛,瞬間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