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清晨,京中飄著細密冷雨,
打在牙行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水花。
裕興牙行門口,擠滿了撐著油紙傘的人,人人臉上都帶著愁容。
昨日還停在一兩六的地價,一夜之間又跌了兩錢,如今隻剩一兩四。
“這日子冇法過了!”
身穿粗布短衫的老王頭攥著地契,指節泛白,聲音帶著哭腔,
“我這三畝水田,前兒還能換五兩銀子,現在連四兩都賣不上!
再跌下去,真要白送了!”
旁邊一個穿綢緞的商賈也歎了口氣,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響:
“可不是嘛!我上月收的十畝地,
現在丟擲去都得虧一半,
這哪是做生意,這是往火坑裡扔錢!”
牙行裡,掌櫃的趴在櫃檯上,
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待售字樣,愁得直歎氣。
夥計匆匆跑進來,雨水打濕了半邊衣裳:
“掌櫃的,城西的泰和牙行那邊,
地價也跌到一兩四了,有不少人說不賣了,寧可自己種糧。”
掌櫃地揉了揉眉心:
“不賣?那就等著繼續跌吧...
十兩銀子一畝的地最後跌到一兩、一錢,想賣都賣不出去啊。”
就在京中一片哀嚎時,巳時剛過,
城東的同福牙行突然闖進一群漢子,身後跟著馬車,進門就喊:
“掌櫃的,待售所有的地,我們都要!
不管多少畝,一兩四,現銀結賬!”
掌櫃的以為聽錯了,抬頭一看,
隻見門外停著三輛馬車,車簾掀開,裡麵全是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
“你們...你們要多少?”
領頭漢子拍了拍桌子:
“有多少要多少!趕緊拿地契來,我們趕時間,還要去下一家牙行。”
周圍的百姓和商賈都看呆了,有人小聲議論:
“這又是哪來的財主?”
有人反應快,趕緊掏出地契:
“我這有五畝地,一兩四,現在就賣!”
不到一個時辰,城東五家牙行的地全被掃空。
緊接著,城西牙行也來了同樣的隊伍,
手裡的銀子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
等到天黑,侯顯拿著賬目去見陸雲逸時,聲音還帶著幾分激動:
“大人,今日一共收了兩萬兩千畝地,花了四萬兩銀子!
城東城西的牙行,現在連一張地契都冇有了!”
陸雲逸正在看京畿地圖,隻是點了點頭,手指在城東城西的位置畫了個圈:
“知道了,讓兄弟們歇著,明日去城外縣城看看。”
侯顯愣了愣:“縣城?大人,那些地方怕是賣的人不多啊。
現在城中這些賣地的人都是小有家資,不用擔心捱餓,
而縣城...大多是窮苦百姓,
那幾畝地是他們立身之本,不太會賣。”
陸雲逸抬頭看他:
“無妨,有多少買多少,按市價收,越快越好。”
侯顯應下,退了出去,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大人這是要把京畿的地都收了嗎?
第二日一早,昨日聽到訊息的百姓和商賈都等著地價上漲,
一股腦地將地賣出去止損。
可等來的卻是更壞的訊息,
城東城西的地價不僅冇漲,反而跌到了一兩三。
“怎麼回事?昨天不是有人收地嗎?怎麼還跌?”
老王頭站在牙行門口,急得直跺腳。
穿綢緞的商賈也皺著眉:
“莫不是那些財主後悔了,又要拋地?”
這時,牙行的夥計給了他們答案:
“上一次那些人來得快去得快,
客人們都想著把地抓緊賣了,不奢求漲,維持現狀就行,
結果就是...
賣得人多,冇人買,價格又下來了...”
此話一出,眾人又翹首以盼,
等著那些大戶,心裡琢磨著怎麼還不來!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
午後,城外各縣的訊息傳到了京城,
有人在縣城的牙行裡大量收地,一兩三的價格,
一口氣收了六千畝,花了近萬兩銀子。
“縣城的地都收?”
裕興牙行的掌櫃看著傳來的訊息,喃喃自語,
“這些人到底想乾什麼?
收了城裡收城外,難不成想把整個京畿的地都包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京城,越來越多的人關注此事!
到了第三日,京中的地價終於開始反彈,
從一兩三漲到一兩六,又漲到一兩八,最後突破了二兩。
“漲了!終於漲了!”
老王頭拿著地契,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笑容,
“我就說嘛,這麼多財主收地,地價肯定能漲!”
不少商賈也動了心思,紛紛拿出銀子抄底,生怕地價變回原來的十兩。
牙行裡又熱鬨起來,彷彿又回到了地價冇跌的時候。
可熱鬨隻持續了一天,接下來的五日,京中又恢複了死寂,
收地的大戶不見了,地價停在二兩,不上不下。
一開始,百姓和商賈還抱著期待,
天天去牙行打聽訊息,
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始終冇動靜,不安又開始蔓延,地價應聲下跌!
“壞了壞了,我二兩五買的啊,現在怎麼一兩八了...”
有商賈欲哭無淚,手裡的地契攥得緊緊的。
而那些冇有賣地的百姓也暗暗拍著大腿,後悔不已:
“就應該在二兩多的時候賣!”
恐慌的情緒又開始瀰漫。
第五日傍晚,就在所有人快要絕望的時候,
牙行裡突然又出現了一些大戶,
還是精壯漢子,還是裝滿銀子的馬車。
隻不過這次,他們不再隻盯著城東城西,
而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動手,
隻要牙行裡有地契,不管是一畝還是十畝,通通收下,價格直接開到二兩五!
“我的天!又收地了!”
裕興牙行的掌櫃驚呼一聲,趕緊拿出壓在櫃底的地契,
“我這還有二十畝地,二兩五,買不買?”
領頭的漢子點頭:
“買!寫契!”
周圍的人都瘋了,有人擠著遞地契,
“等等我,我這還有地”,
牙行裡亂成一團,連外麵的冷雨都冇人在意了。
等到天黑,京中所有牙行的地又被掃空,
這一次,地價直接飛到了三兩,恢複到了原先的三成。
“漲了!漲到三兩了!”
老王頭拿著剛到手的銀子,手都在抖,
“我就說能漲!冇白等!”
商賈們也鬆了口氣,有人笑著說:
“看來這些財主是真的打算買地,以後地價說不定還能漲!
不說恢複如初,一半也行啊。”
京中信心一下子恢複了不少,
街上的議論聲也從抱怨變成了期待。
一些抄底的商賈更是興奮不已,覺得撿了大便宜,
他們可是抄底啊,抄底!
......
此時,趙府!
趙勉坐在主位上,下麵站著幾個身穿錦袍的江南絲綢商人,個個臉色凝重。
“大人,地價漲到三兩,再漲下去,我們之前收的地就冇優勢了!”
一個瘦高個商人急聲道,
“那些人不知來頭,要是一直收下去,地價瘋漲,
咱們費了這麼多錢和工夫把地價砸下去,
那些地,咱們可都是實打實的賣了!
要是那些百姓不將手裡的地丟出來,咱們就虧死了!”
趙勉手指在桌案上敲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慌什麼!不過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賈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狠戾:
“明日起,繼續壓價,能賣多少賣多少!
一兩五也好,一兩三也罷,總之,不能讓地價再漲上去!”
瘦高個商人愣了:“大人,這麼丟擲去,我們會虧很多!”
趙勉冷笑一聲:
“虧?現在不虧,等那些人把地價買到五兩,我們虧得更多!
把地價壓下去,讓他們知道,京中誰說了算!
隻有百姓害怕,你們纔有機會去買那一兩銀子的地!”
幾人互相看了看,雖然不情願,
但也知道趙勉說的是實話,紛紛躬身應道:
“是,大人,我們明日就拋!”
其中一名老者站起身來,
他名為嚴翰,六十多歲,在江南從事絲綢生意百年,家中世世代代都做這行,
“大人,這些人在城中肆意妄為,衙門可不能由著他們胡來啊。”
趙勉臉色陰沉了幾分,沉聲道:
“本官現在衝在前麵,你們怕什麼?
人已經在查了,都是一些北方商賈,
他們來與應天商行合作,正好趕上地價便宜,這纔不要命地買。
但你們放心,他們的銀子有限,
應天商行那邊,本官也會去施壓!”
嚴翰麵露恍然:
“原來如此,有跡可循那就好辦了,還望大人快快製止。
否則...我等先前投進去的錢損失慘重啊。
十兩銀子買,一兩銀子賣,
若是被旁人撿了便宜,那就太荒謬了。”
“放心吧,此等不正之風,很快就會消弭!”
嚴翰點了點頭:“那大人,我等先告辭了。”
等到他們走後,趙勉看向走進來的管家,問道:
“市易司最近有動作嗎?”
管家沉聲道:
“回稟大人,冇有動作,市易司後堂的錢財分文未動,陸雲逸也整日深居簡出。”
“知道了。”
趙勉麵露思索,眼中閃過狠辣,
“備馬,去劉思禮府上。”
“是。”
......
第二日一早,京中的百姓和商賈剛開啟門,
就被牙行裡的景象嚇住了,
無數身穿錦袍的人湧進牙行,手裡拿著厚厚的地契,
大聲喊著“一兩五賣地”“一兩三賣地”“一兩也賣”,
價格一降再降,像不要錢一樣。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這麼多人賣地?”
老王頭剛走到裕興牙行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一旁的商賈也慌了,手裡的地契瞬間變得燙手:
“完了!又被騙了!!”
牙行裡頓時亂成一團,地價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跌,
從三兩跌到二兩五,再跌到二兩,
不到一個時辰,就回到了一兩五。
“我的銀子!我的地!”
一個剛抄底的小商賈癱坐在地上,
手裡的地契飄落在雨水中,被浸濕的字跡模糊不清。
老王頭也傻了,手裡的銀子攥得緊緊的,
心裡慶幸自己昨天把地賣了,不然現在也得虧得底朝天。
京中的氛圍又從期待變回了絕望,冷雨還在下,
打在人身上,涼的刺骨。
冷雨淅淅瀝瀝下到傍晚,
中軍都督府的書房裡,燭火被穿堂風晃得微微發顫。
徐輝祖站在窗前,手裡捏著張剛送來的文書。
“大哥,軍報都整理完了。”
門簾被輕輕掀開,徐增壽走進來,
身上還沾著雨絲,剛進門就打了個輕顫。
他見徐輝祖盯著文書出神,便放輕腳步,湊過去瞥了眼,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今日各個牙行發生的事,
末尾還畫了個硃紅的“急”字。
徐輝祖轉過身,將文書遞給他,聲音沉得像浸了雨的鐵:
“看看,趙勉那邊動手了。”
徐增壽接過文書,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些人瘋了?已經到三兩了,現在直接往一兩拋?他們有多少錢這麼謔謔?”
“不是瘋,是怕了。”
徐輝祖走到桌前,端起冷透的茶抿了口,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陸雲逸前幾日斷斷續續收地,
看似冇章法,實則是在磨他們的性子。
現在這些商賈沉不住氣,急著拋地壓價,倒省了不少工夫。”
他頓了頓,看向徐增壽,語氣變得鄭重:
“你現在就去市易司,把這訊息告訴陸雲逸,就說,他等的人動了。”
徐增壽愣了愣,隨即挺直脊背:
“大哥放心,我這就去!”
說著便轉身要走,剛到門口又被徐輝祖叫住。
徐增壽來到市易司衙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門口禁軍見是徐增壽,立刻放行。
侯顯正站在門內的廊下等著,手裡撐著柄油紙傘,見他來便快步迎上去:
“徐公子,陸大人在正堂等著呢。”
“陸大人知道我要來?”徐增壽有些詫異。
侯顯笑了笑,引著他往裡走:
“大人下午看文書時就說,中軍都督府那邊,今夜該有訊息了。
您跟我來,這雨大,小心腳下的青石板滑。”
兩人一路走到正堂。
剛掀開門簾,就見陸雲逸坐在梨花木桌後,
手裡攤著一幅京畿地圖,紅藍兩色的標記密密麻麻:
“允恭來了?快坐。”
陸雲逸抬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又對侯顯道,
“給他倒杯熱薑茶,驅驅寒。”
徐增壽嘿嘿一笑,毫不見外地上前,掏出懷中文書:
“大人,大哥讓我來報信,說是那些人動了。”
陸雲逸拿起文書,逐字逐句看過去,輕笑一聲,將文書放在地圖旁:
“終於忍不住了。”
徐增壽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裡的不安也消了大半:
“那陸大人打算怎麼辦?明日就動手收地?”
“不僅要收,還要敞開了收,有人上趕子送錢,怎麼能不要。”
陸雲逸抬眼,語氣斬釘截鐵,
“你回去告訴魏國公,明日起市易司會動用存銀,有多少收多少,一直將價格買到五兩!”
這話一出,連侯顯都愣了,他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話:
“大人,用後堂的現銀?若是被髮現...”
“就是讓他們發現。”
陸雲逸打斷他,眼神篤定,
“明日要浩浩蕩蕩,讓所有人都知道,市易司要收地了!
今夜就將銀子送到牙行門口,大大方方的,彆遮掩。”
侯顯心裡一震,連忙躬身應道:
“是!下官這就去辦,保證明日天亮前,銀子都運到各牙行!”
侯顯應著,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徐增壽看著侯顯的背影,又看向陸雲逸,忍不住問:
“大人,這下子可是花錢如流水啊。”
“哎~相比於地,錢纔不值錢,放心吧,這次一定賺得盆滿缽滿。”
陸雲逸拿起茶杯,抿了口熱茶,嘴角勾出一抹淺笑,
“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見我們敢接,隻會更慌,
要麼繼續拋地壓價,要麼就不敢再動。
若是前者,我們就把地都收了,讓他們虧個大的,
若是後者,京中地價自然穩住,目的也就達成一半了。”
他頓了頓,手指點了點地圖:
“接下來,就是讓他們血本無歸了。”
徐增壽滿臉茫然,不知大人要如何操作,不過他心裡卻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