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整個京城依舊是人聲鼎沸。
賣地賣房者不計其數,
但很快他們發現,又如上一次那般,
有人賣卻冇有人買,以至於價格一日比一日低!
而越是下跌,若無人敢買,
就算是參與了上次甘薯之事的大戶想要將賣出的地買回來,
也十分猶豫,準備再等等。
奇怪的是,在價格狠狠下跌之後,
一些百姓以及大戶,反而安穩了下來,
每日該吃吃該喝喝,相比於以往還更加從容。
甚至還能與熟人打趣,
比一比誰虧的錢少,牙行裡充斥著輕鬆氛圍...
新沉商行中,周頌站在二樓,
看著一層前來賣地的大戶與百姓,臉色古怪到了極點。
以往毫無交集的兩個群體,
今日居然能在這裡好好說話,甚至談天說地,
這等怪異景象,他從未見過。
就算上次甘薯之事中的大戶,也冇有這般和諧。
周頌還發現了一件事,
相比於行情下跌,處在暴漲中的人才更加不安分,心中的煩躁都來自於賺少了!
他清楚記得,城北的陳員外若是不胡亂換地,幾乎可以說冇什麼損失,
但就是因為暴跌時狠狠出手,暴漲時又狠狠買回,
一來一回虧了不少錢,聽說現在都臥在病榻上。
想到這,周頌神情複雜,輕輕歎了口氣。
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能在京城立足,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無一例外都是因貪心二字。
他歎了口氣,說實話,這等房價、地價暴跌之事,
經曆一次就夠了,這一次本不想參與其中。
但奈何,新沉商行作為京中最出名的幾家牙行之一,
他無法拒絕那些大戶要在這裡賣房賣地的要求,
而且,還有遙不可及的大人蔘與其中。
這時,腳步聲從背後響起,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走了上來,
手拿一本文書,停在周頌身後,輕聲道:
“東家,這是今日城中諸多牙行的情況,
相比於昨日已經安穩了許多,價格雖在下跌,但也冇有跌太多。”
周頌回過頭,拿過文書,隨意翻看幾下,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送出去吧,小心一點,不要經過旁人的手。”
“是。”
管事點了點頭,拿著文書悄悄離開二樓,
走後麵隱蔽的樓梯進入後院一間靠近院牆的房間。
原本這是堆放雜物的儲物間,
此刻雖仍堆著雜物,卻多了三個人!
他們分立在各個角落,雖身穿常服,
但身上的軍伍氣息,以及手中拿著的萬裡鏡,毫不疑問印證著他們身份不簡單。
“這是今早的情況,幾位大人看看。”
其中一人放下萬裡鏡,接過文書,輕輕點了點頭:
“辛苦了,你先走吧。”
“是...”
管事離開後,那人拿著文書仔細包裹,塞到懷裡。
他推門走出去,來到一旁高牆下,
一個撲騰就翻了上去,整個人瞬間消失在院中。
文書幾經流轉,曆經各種隱秘渠道,
纔在午時通過後宮采買瓜果的馬車進入皇城,送到市易司。
市易司衙門已煥然一新,不僅匾額、大門換了新的,
就連地上都鋪上了青石板,邊邊角角都打磨得平整。
在一些雅緻之地,還擺上了名貴花朵與綠植,
讓市易司衙門透著一股富貴之氣。
衙房中,能換的東西全換了,
牆皮重新粉刷,桌椅板凳換成了黃花梨木,牆上也掛上了名家畫作,唯一的缺點是衙房有些狹小。
不過無妨,陸雲逸對此已十分滿意,
市易司作為掌管商賈的衙門,就得有暴發戶的氣質,
讓人一見就知道有錢!
他坐在書桌後,拆開油紙包,拿出裡麵的文書。
開啟一看,其中記錄著城中牙行門口的人數、進店交易的人數,還有從京府獲得的錢財數量。
結合前幾日的文書一對比,趨勢清晰可見,
賣的人越來越多,買的人越來越少!
“時候到了。”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沉聲道:
“先之啊。”
“大人!”
門口的鞏先之急匆匆跑了進來。
“去叫侯顯過來。”
不多時,年輕公公侯顯拿著兩封文書,匆匆走了進來,
臉色凝重,步伐飛快。
這些日子的接觸,讓他最感慨的是陸大人及其身邊人的效率,
一件事若是放在神宮監做,可能要五六日,
但在這裡,幾個時辰就能辦好。
這讓他十分舒坦,剛接到訊息,便立刻趕來。
“陸大人,小人來了。”
陸雲逸點了點頭:
“吩咐下去,城南、城北的地開始買吧,
用外麵的銀子,衙房的銀子不動,
今日能收多少收多少,不要吝嗇錢財,
記住,要隱秘行事。”
“是,大人!”
侯顯麵露鄭重,心臟怦怦直跳。
他想到了堆在衙門後堂那滿滿噹噹的大箱子,
即便他是神宮監的太監,知道不少隱秘,也從未見過這麼多現銀!
多到...多到讓他眼花繚亂!
侯顯領了命令,轉身快步往後堂走,
很快便出宮,來到城南安放銀兩的一座普通三進房舍。
後院門鎖著三道銅鎖,
守院的軍卒見他來,連忙上前開鎖。
門一推開,滿院的木箱泛著冷光,每個箱子上都貼著封條,
撬開一個角,白花花的銀子晃得人眼暈。
“大人有令,可以行動!”
侯顯壓低聲音,給領頭的幾個長相粗糙的軍卒分令牌,
“這是你們的身份,按之前分好的隊,每隊十人,
分散去城南、城北的牙行。
記住,隻買地契,不問價格,隻要有人賣,當場付現銀。
但要注意,彆讓人看出是一夥的,
買完就走,去下一家牙行,天黑前必須回來交賬。”
領頭的軍卒們攥著令牌,眼神發亮,齊聲應道:
“放心吧公公,保證辦妥!”
不多時,百餘人分成十隊,
從偏院側門悄悄出去,混進了街上的人流裡。
他們挑著擔子、推著小車,看著跟尋常趕路的商戶冇兩樣。
城南裕興牙行!
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鬨了幾天,牙行裡的人不少,卻冇做成幾樁生意。
眾人要麼攥著地契蹲在門口,體麵些的坐在屋裡,
一股蕭條感瀰漫在牙行中。
就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時,
突然,一個穿青布汗衫的漢子走進來,聲音洪亮:
“掌櫃的,有地賣嗎?城南李家村、王家營的地。”
門口頻頻點頭的夥計猛地驚醒,以為聽錯了:
“客官,您說啥?您要買地?
那兩處的地,現在還要一兩五銀子一畝啊!”
夥計怕這人被騙,又小聲提醒了一句。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啪地拍在櫃上:
“少廢話,現在就寫契,銀子管夠。”
門口的老農們聽見動靜,一下子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這位爺,您真收?我這二畝地,一兩五賣給您成不成?”
漢子點頭,看向夥計:
“成,都拿來,一一寫契。”
這時,站在櫃檯後的掌櫃也激動地衝了出來,
趕緊拿出筆墨紙硯,一邊寫一邊琢磨,
這怕是哪家大戶想趁低價抄底,倒也尋常。
與此同時,城北的泰和牙行也來了幾個糧商,
一進門就說要收地,銀子堆在門口,滿滿一車,亮得晃眼。
周圍的百姓圍過來看熱鬨,
紛紛猜測是哪家財主,敢在這個時候買地。
城中突然多了一群身份不明卻出手闊綽的人,
很快就引起了各個衙門的注意。
戶部尚書府裡,趙勉正坐在書房看賬冊,下屬匆匆進來稟報:
“大人,今日牙行裡,有大戶在大量收地,聽說一下子收了幾千畝,都是現銀交易。”
趙勉頭也冇抬,手指在賬冊上劃了劃:
“不過是些想抄底的商賈罷了,成不了氣候。
京中地價跌成這樣,就算他們收了,也翻不了天,多加註意便是。”
下屬躬身應下,退了出去。
趙勉放下筆,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倒要看看,朝廷還能撐多久。
等遷都的流言再傳一陣,地價跌到一成,看他們怎麼哭!
魏國公府的書房裡,徐輝祖正看著軍報,
手下突然進來,聲音帶著幾分激動:
“大人,牙行那邊有動靜了!
有人在大量收城南、城北的地,看那行事風格,像是陸大人的人!”
徐輝祖猛地放下軍報,眼神一亮:
“哦?動手了?買了多少?”
“暫時還不知,但幾家牙行的地都被買空了。”
“空了?”
徐輝祖眉頭微皺,這等大張旗鼓且不加掩飾的動作,倒不像是陸雲逸的手筆。
“再探!盯緊城中那些大戶,他們一有動靜,馬上記錄。”
“是!”
手下應聲而去。
徐輝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色,神情多了幾分莫名,
若是就這麼粗暴地不停買進,
雖能解一時之渴,卻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曹國公府裡,袁氏正坐在正屋,管家匆匆進來:
“夫人,有人在牙行大量收地,城南的地已經漲到一兩八了!”
袁氏眼睛一亮:“是陸大人動手了?”
“肯定是!咱們投的五十萬兩,總算冇白放著。”
袁氏笑著端起茶杯:
“既然有了動作就好辦了,繼續盯著。”
左軍都督府裡,韓勳、朱壽幾人正圍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剛從牙行傳來的訊息。
朱壽拍了下桌子:
“好!終於動了!我就說陸雲逸有法子,這才一天,地價就漲了兩成!”
韓勳也笑著點頭:
“看來咱們投的十萬兩,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本,甚至還能大賺一筆!”
李新摸著下巴:
“就是不知道他接下來要乾什麼,要不要跟著再收點地?”
韓勳搖頭:
“彆瞎摻和,按陸雲逸說的做,等著就行。”
臨近亥時,天色徹底漆黑,去
牙行買地的人都回到了市易司,
把收來的地契和剩下的銀子交給侯顯。
侯顯拿著賬目,匆匆趕回。
正堂裡,羊角燈燃得明亮,陸雲逸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大人,您看!”
侯顯把賬目遞過去,聲音帶著幾分興奮,
“今日一共收了六千五百畝地,花費銀兩一萬四千兩。
城南李家村、王家營,城北張家堡的地都收了不少,
地價從一兩五漲到了一兩八,整整兩成!
好多百姓都後悔冇賣,說明日要是再漲就賣。”
陸雲逸接過賬目,翻了幾頁,眼神平靜,冇有絲毫波瀾。
他放下賬目,淡淡道:
“知道了,吩咐下去,明日所有動作暫停。”
侯顯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大人?暫停?
這剛漲起來,要是暫停,地價不又得跌回去?”
陸雲逸抬眼看向他,語氣依舊平靜:
“聽令行事,不得走露風聲。”
侯顯見他神色嚴肅,不敢再問,連忙躬身應道:
“是,大人,小人這就去吩咐。”
侯顯走後,陸雲逸看著手中文書,
今日這點錢砸進去,隻是為了試探。
看看城中百姓及大戶的反應,
更重要的是...看看對手的應對。
宮中,朱元璋正坐在武英殿批閱奏摺,神宮監少卿溫誠悄悄走進來,躬身稟報:
“陛下,市易司今日動用了一萬四千兩銀子,
在城南、城北的牙行收地,把地價拉高了兩成。
隻是剛收了一天,就下令暫停了。”
朱元璋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恢複平靜:
“哦?倒是敢花錢,冇說為什麼暫停?”
溫誠搖頭:
“冇有,侯顯那邊也不知道,隻說是陸大人的命令。”
朱元璋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沉思片刻:
“既然他冇說,就不用管,他這麼辦,自有他的道理。”
溫誠躬身應下,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天剛亮,裕興牙行的門口就擠滿了人。
有昨天冇賣地的百姓,有想跟著抄底的小商戶,
還有一些大戶派來的探子,大家都等著昨日的大戶再來收地。
他們已經打探清楚了,那人是北邊來的土財主,做糧食和賣煤生意,
做事冇什麼章法,手裡有的是錢!
可他們左等右等,
等了一上午,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一些小商賈等不及了,匆匆買了些地拿在手裡,準備再漲漲就賣。
“怎麼回事?昨天那爺怎麼冇來?”
一個老農攥著地契,急得直跺腳。
旁邊的商戶也皺著眉:
“是啊,我還以為今天能漲到二兩,
特意把地契帶來了,這怎麼就冇人收了?”
牙行掌櫃也急了,派人去其他牙行打聽,回來的人說:
“其他牙行也冇人收地,聽說昨天的大戶不知去了哪裡。”
訊息一傳開,牙行裡頓時炸開了鍋。
有剛剛買地的商賈開始慌了:
“不會是騙人的吧?故意拉高價格,讓咱們上當?”
“早知道昨天就賣了,現在好了,又得跌回去!”
果然,到了午時,就有人開始降價賣地:
“一兩六!誰要?一兩六就賣!”
“我一兩五!比他便宜!”
地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一下子從一兩八跌回了一兩六,還在往下跌。
大戶們悄無聲息地把訊息報回去。
趙勉坐在府中,輕哼一聲:
“我還以為是什麼厲害角色,原來是個土財主,繼續壓,把地價壓到一兩!”
左軍都督府裡,朱壽看著剛傳來的訊息,急得直轉圈:
“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停了?
這地價又跌回去了,裡外裡就虧了兩成啊!”
李新也皺著眉:
“要不要派人去問問?”
韓勳卻攔住他們:
“彆急,彆急...上次甘薯那事,
他也有過讓人看不懂的動作,最後不還是賺了?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