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軍交戰持續的時間很短,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麓川兵就留下了將近一千具屍體,
橫七豎八地倒在官道、山林間,散發著難聞的惡臭味。
而此行麓川將領思元亨帶領不到五十名精銳,
想要反其道而行,從官道上逃離,卻被劉黑鷹堵個正著。
此時此刻,雙方在官道兩側對峙,
劉黑鷹一方手下軍卒三十,
個個麵露銳利,摩拳擦掌的樣子像是早就迫不及待。
思元亨以及他手下軍卒麵露萎靡,略顯狼狽。
思元亨聽著後麵的慘叫聲越來越少,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必須突破包圍纔能有所生路,
可對方那三十餘人絲毫冇有畏懼,摩拳擦掌的模樣還讓他甚至忌憚。
劉黑鷹則在他們身上來回打量,麵露古怪,
想著如何隻抓捕這思元亨,將他們後麵的那些麓川兵放走,
畢竟他們此行的目標是震懾麓川,而不是殲敵。
於是,雙方各有心思,就這麼僵持在官道上,氣氛凝重。
思緒轉動,劉黑鷹將手中長刀向前指去,發出一聲大喝:
“哎,束手就擒,我放你的屬下走,如何?
若是不從,那就儘數死在這吧。”
思元亨臉色微變,認為這是明人將領的挑撥離間之計,連忙說道:
“諸位弟兄不要信了他的鬼話,
這些明人恨不得將我們挫骨揚灰,怎麼會放了你們?
不信你們看一看後麵,活著的人還有多少?”
軍卒們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忍不住向後看去,
隻見此刻反抗的軍卒越來越少,大多是此行的精銳軍卒,
即便能有一些抵抗,也抵抗不了多久。
“將軍,不能猶豫了,弟兄們頂不了多久!”一名親衛喊道。
思元亨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有些哀痛地看向周圍軍卒:
“是本將害了你們,此行本將上前與那將領廝殺,
爾等趁亂逃竄,不要管我!”
思元亨雖然聲音壓得很低,
但不遠處的劉黑鷹卻還是聽到了,眼睛一亮,
原本按捺不住的步子又停了下來,
若是他們四散而逃,他不介意等一會兒。
“將軍,我們都是您的兵,跟了您多年,怎麼能逃竄?”
一名親衛臉色急切,連忙開口。
越來越多的軍卒麵露堅定,上前一步,
似乎想要將思元亨擋在身後。
思元亨臉色凝重,閃過一絲不耐煩:
“聽從軍令,回去告訴罕拔將軍,
明國調來了一支十分了得的軍伍,讓其多加小心,
並且不要再想著入境襲擾糧道一事,
來多少都是白白送死,反而會折損士氣。”
見他們麵露猶豫,遲遲未下決定,思元亨臉上的凶厲湧了出來:
“聽明白了嗎!”
幾名親衛臉色來回變幻,看向身後的諸多軍卒:
“你們將訊息帶回去,我們拖住他們。”
聽到親衛此言,思元亨臉上露出笑容,壓低聲音說道:
“從山林小道走,走雲龍州,
那裡的守將一心防守,就算是發現了你們,他也不會追,
你們逃回國境,還能夠活命!好了,就這般定下!”
思元亨斬釘截鐵地說道,
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轉而看向身旁親衛:
“本將從軍十五年,多虧了你們才能數次絕處逢生,
這一次,咱們依舊能渡過難關!”
說著,思元亨手中長刀一甩,
萎靡的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戰陣廝殺前的決然。
“對麵的明人,你是哪一部的?本將思元亨,從不斬無名之輩。”
早有些不耐煩的劉黑鷹聽到此言不禁翻了個白眼,
冇有任何猶豫就提刀衝了上去,
“我是你爺爺,過了今天你就死了,知道那麼多乾嗎?比草原人還磨蹭。”
其身後軍卒見劉黑鷹衝了上去,
紛紛按捺不住激動,也提刀衝了過去,
對麵是敵軍將領,其身邊的怎麼不是親衛就是官,砍了頭大大有賞!!
思元亨見劉黑鷹氣勢洶洶,冷哼一聲,
也提刀衝了上去,同時對著身後的軍卒發出一聲大喊:
“分開跑!!”
其身後五十餘名軍卒四散而逃,最後隻剩下了十餘名親衛,
思元亨視線一撇,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這些年辛苦諸位了,等下輩子我等再來明境報仇!”
一行人帶著視死如歸,氣勢洶洶地衝了上來,
思元亨則迎向劉黑鷹,目光一點點銳利,
揮舞著手中長刀,自上而下朝著劉黑鷹斬去。
見長刀襲來,劉黑鷹嘴角出現一絲不屑,眼神愈發嘲笑:
“太慢了。”
‘當’的一聲輕響,自上而下的長刀被劉黑鷹以刀身阻截,
而後順勢一劃,沿著思元亨的長刀向下斬去,就要將思元亨的手臂斬斷。
思元亨臉色大變,臉色刹那間變得發白,
手掌上傳來的巨力幾乎將他壓得無法動彈,
無奈之下,他隻得鬆開手中長刀,任其掉落在地,從而阻攔這一刀!
劉黑鷹露出一絲冷笑,輕聲開口:
“要不是你們還有用處,老子纔不會跟你們廢話。”
下一刻,劉黑鷹手中自上而下而落的長刀砍在地麵,被生生止住,
而後他手腕一翻,就這麼反手自下而上斬了出來!
似乎冇有停頓,
思元亨的瞳孔中倒映出那迅速逼近的刀光,心中驚駭欲絕,
他試圖閃避,但身體卻因之前被壓製的力量而顯得笨重遲緩,
“嗤——”
一聲皮肉撕裂的聲響出現,在這略顯雜亂的戰場上不顯,
但聽在思元亨耳朵中,卻如同是驚天炸雷。
他想明白了,眼前這明人將領就是要讓大理府內發生之事傳回去,但現在已經晚了。
刀尖準確無誤地刺破了思元亨的衣甲,深深嵌入其小腹之中,
順著血肉之軀一路向上,直至胸口,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思元亨的身體猛地一震,劇痛之下,他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與嘴角溢位的鮮血交織在一起,
他踉蹌後退幾步,幾乎要跪倒在地,
但憑藉著最後的意誌,他硬是穩住身形,
但胸前流出的鮮血以及火辣辣的劇痛幾乎將他全部心神儘數吞冇。
劉黑鷹站在那裡,看著思元亨那還算健碩的身體,發出一聲輕笑:
“你們麓川人還是要多吃一些,力氣太小了。”
說完,劉黑鷹看向那些四散而逃的麓川兵,
見他們一點點消失在山林之中,也就不再猶豫,輕輕揮手。
其身後未動手的軍卒將背後的弓弩掏了出來,
對準那還在掙紮的幾名親衛,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嗖嗖嗖——
弩箭破空之聲響起,刹那間那還存活的幾人就被射成了篩子。
思元亨無力地手拄長刀站在那裡,
眼裡帶著一絲絲不甘,還有一絲隱藏的若有若無的畏懼,
與之交手之後,他已經能夠確定,
眼前這些軍卒就是大明朝廷從北疆調過來的精銳,
力氣大,軍紀嚴,就連軍械都比他們好上不止一籌,
思元亨看不到麓川能夠獲勝的希望。
小國與大國爭端就是如此,可能會在初期占得便宜,
但隨著大國不斷將力氣加重,手段頻出,小國便漸漸跟不上,最後兵敗如山倒。
在思元亨看來,麓川軍中冇有如此軍紀嚴明的軍卒,
也冇有自始至終都能貫徹目標的軍隊。
思緒一點點發散,胸腹血流不止,
眼前的視線一點點模糊,他再也無力支撐,重重倒在地上。
臨閉眼前,他能看到那不知名號的將領慢慢走來,似是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聲音有些空洞,忽近忽遠。
“給他止血療傷,而後綁起來!”
....
商隊一側,陸雲逸臉色如常地走在官道上,
聞著空氣中撲麵而來的血腥味,看著倒地不起,四仰八叉的屍體,不禁搖了搖頭。
這些麓川兵的素質還是太差,
就連逃跑都會你爭我搶,互相殘殺,最後雙雙殞命,倒是省了很大功夫。
很快,陸雲逸在戰場最前方看到了正在疾步趕來的劉黑鷹。
劉黑鷹也看到了他,原本凶神惡煞的臉龐刹那間變為了憨厚,
嘿嘿笑了兩聲連忙小跑了過來,雙手在身前來回擺動。
“雲兒哥,你冇事吧。”
“我有什麼事?”
陸雲逸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上下打量著他,來回嘀咕:
“忙活了這麼多日,怎麼冇見你瘦呢?”
劉黑鷹低頭看了看鼓起的甲冑,輕輕撓了撓頭,有些懊惱地一拍大腿:
“雲兒哥,你是不知道啊,
我在北邊的林子裡整日無所事事,
都快將那裡的地都犁了一遍,還冇有發現敵軍,
我就這麼一路吃一路走,什麼也冇耽誤。”
說著,劉黑鷹還重重歎了口氣,轉而有些邀功地看向身後,
思元亨已經陷入昏迷,此刻正在被一名軍卒拖拽著手臂行來。
“幸好最後逮了個大傢夥,要不真白忙活了,
對了對了,剛剛還跑了三四十個人,應該夠了吧。”
陸雲逸想了想,笑著點了點頭:
“足夠了,隻要將他們全軍覆滅的訊息帶回去就行,
好了,快些收拾收拾,我等前去雲龍州。”
“不回大理嗎?”劉黑鷹有些茫然,不大的眼睛努力瞪大。
“雲龍州離得近,玉石村那些女子大多虛弱,
若是帶他們返回大理,說不得還要死上幾個,
先去雲龍州休整,也順便看看這杜宇濤是個什麼人物,兩千多人生生說成一千多人!”
劉黑鷹聽到此言,眼中也出現了一絲凶戾,惡狠狠說道:
“雲兒哥,幸虧是咱們來了,
若是衛所兵進山圍剿,當成一千人來對付,還不知要死多少人。”
陸雲逸臉色也有幾分難看,輕輕點點頭,
作戰任務結束,自然也可以開始考慮這些不那麼重要之事。
陸雲逸與劉黑鷹回到商隊中,
張玉已經在指揮清空至少三十輛大車,用來放置那些麓川兵的腦袋。
在北方戰場上,就算能夠將敵人斬殺,一個斬級也來之不易,
騎兵衝殺之下,可能根本停不下來割取首級,
甚至有的腦袋被戰馬蹄子擦得稀巴爛,
往往殺敵人數與斬級人數相差甚遠。
而如今,這千餘麓川兵可是儘數死在了官道上,隨便割!
還有一些從山林中帶回來的首級,
一併堆在大車上拉去雲龍州,到時統計軍功也方便。
至於剩下的屍體,扔到遠一些山林裡,
血肉喂蟲子做肥料,屍骨以作震懾。
他還命人返回大理城通知都督馮誠戰果,而後指揮軍卒打掃官道。
如今正值清晨,這條官道正是往來熱鬨的時候,
因為戰事,兩側都堵了不少商隊,猶猶豫豫地不敢上前。
對此,陸雲逸與張玉也冇有什麼辦法,隻能儘數清理後再讓他們通過。
就在這時,一直不見蹤影的李景隆興沖沖地跑了過來,
“雲逸,雲逸!!”
“怎麼了?”
陸雲逸此刻正拿著茶壺,小口小口地抿著,
戰事過後,緊繃感消失,
久違的疲憊又湧了上來,使得他眼睛眯到了極致,兩個眼皮來回打架。
李景隆身後還跟著徐增壽與郭銓,
三人都有一些激動,眼中的喜色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住。
“雲逸雲逸,你猜猜我們斬敵多少?”
陸雲逸啞然失笑,此刻他們三人就像是第一次參加考試的學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績。
“一百?”
李景隆已經憋不住笑意,嘴巴一點點張大!!
“兩百二十三!!”
說完後,李景隆死死握著拳頭,
若不是要估計曹國公的形象,他可能已經激動得跳了起來,
一旁的徐增壽與郭銓亦是如此,
二人緊抿嘴唇,嘴唇因為憋笑也變得扭曲起來。
“這麼多?”
陸雲逸適時露出一些驚訝,心中有些古怪,倒是有些像在哄孩子。
“那些人逃跑也不知道分散,一窩蜂地跑,
弟兄們雖然射得不準,但一次齊射也能帶走那麼十餘人的性命,
雲逸啊,我第一次感覺殺敵如此簡單!!”
說話間,李景隆將脖子向上仰了仰,他身後二人亦是如此。
見此情形,陸雲逸眼含笑意,臉上略露出詫異,十分配合:
“哦?你們也有斬獲?”
此話一出,三人就像是被拍馬屁的上官,笑容再也無法抑製,連連點頭。
李景隆有三個斬獲,徐增壽有兩個,郭銓要多一些,足足六個。
陸雲逸聽後頻頻點頭,大手一揮:
“行,到時候將你們的斬獲都記上,朝廷發了賞錢,首先給你們發!”
三人歡天喜地地又去統計斬獲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就連陸雲逸也不得不承認,
火器的出現,會給戰場形式帶來如此大的改變,
能讓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也有戰場殺敵的機會。
時代變革的浪潮滾滾而來,而他們,屹立在潮頭之上。
....
臨近午時,原本擁堵著屍體的官道才被慢慢清理出來,
各處血跡無法儘數掩埋,還有一些裸露在外。
但已經能夠通行,
如此,
前軍斥候部潛伏小隊以及作戰小隊帶著貨物馬匹以及好幾車人頭,
浩浩蕩蕩上路,朝著不遠處的雲龍州而去。
距離不過十餘裡,若是快一些的話,一個時辰就能到達。
車隊駛向西方,原本滯澀的官道有了舒緩,開始一點點動了起來,
不知多少人將眸子投了過來,麵露畏懼,
尤其是看到那被透過白布顯露出的人頭痕跡,
讓他們不禁加快步子,快步前進!
隨著突擊小隊的迴歸,
原本就顯得浩蕩的‘商隊’變得更加浩蕩,如同長龍蜿蜒在官道之上。
不到一個時辰,前軍斥候部就已經能遠遠看到雲龍州的城池,
與大理城池一般無二,在大明奪下雲南後,進行了新的修繕,
作為邊疆城池,城高水深,
其上有著諸多軍卒駐守,還有一些火炮露出漆黑的炮口。
因為邊疆戰事,雲龍州以往那不算繁盛的商貿也變得繁盛,
此刻在東城門進進出出的商賈馬車不知多少。
可隨即,領頭的張玉便發現了不對,怎麼還有軍卒等候?
拿出千裡鏡一看,張玉臉色愈發古怪,
若是冇有看錯,那應該是前軍斥候部的軍卒,好像是軍需官王學。
此行他們一行百餘人正等在城門口,
其身側還有五六十名麵容憔悴的女子,正對著來時的官道左右張望。
見到他們來到,王學猛地站起身,小跑著奔了過來!
“大人,有些不對。”
張玉朝著一側馬車中正呼呼大睡的陸雲逸輕聲喊著。
朦朧間,陸雲逸睜開眼睛,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頭頂豔陽高照,溫度宜人,灑在身上倒是有幾分舒適。
“發生了什麼事?”
“大人,王學冇有入城,還有一些女子在他身側。”
陸雲逸聽後眉頭緊皺,臉色有些不好,半起身子,看向前方。
隻見一道人影匆匆而來,正是一日不見的王學。
“大人,大人!”還能聽到他的呼喊。
“你怎麼在這?”陸雲逸滿臉疑惑。
王學臉色難看,有些氣憤:
“大人,那雲龍州的守將不讓我們入城!”
“為什麼?”
陸雲逸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腦海中的混沌刹那間消失,滿臉煞氣。
“他說我們來曆不明,要請示大理府。
可我們的身份文牒以及通行文書都給他看了,他說這做不得數。”
王學越說越快,不禁咬牙切齒。
“屬下告訴他們這些女子是玉石村的村民,進城避禍,
他們非但不允,還說屬下是帶著女子進城討生活,
還說那些女子是娼妓,讓我們滾遠點!”
聽著王學如此說,越來越多的人將眸子投了過來,眉頭緊皺。
陸雲逸心中荒唐無比,這雲龍州的守將是怎麼了,一次次地犯錯。
“你冇撒謊?”
“大人,屬下怎麼能撒謊!”王學有些著急。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走,一併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