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回糾結了將近一個時辰,思元亨纔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現實。
默默坐在那裡,整個人變得消沉,無助,似是沉浸在陰影中。
這讓房門口的兩名親衛麵麵相覷,
一時間不敢置信,也不敢說話。
向來生龍活虎無所畏懼的將軍,如今居然成了一個...
二人緊緊將頭低下,心緒複雜,
不由得在心中暗罵罕拔將軍,為何要將他們派來這大理府內。
正當他們來回思緒,淡淡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地上的暗黃色燭火被陰影籠罩。
思元亨靜靜站在那裡,臉色似乎恢複了以往那般平靜,淡淡開口:
“召集弟兄們,這玉石村是不能待了,
我們要快些離開這裡,
否則等那些明人捲土重來,我等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親衛猛地抬起頭,連忙說道:
“將軍,剛剛弟兄們傳話過來,
北方官道上出現了一支商隊,人數大約千人,板車騾馬也有許多,隻是...
他們的馬都是戰馬,還有一些護衛,
有幾名弟兄前去探查卻被髮現斬殺,背景應當不簡單。”
說著,那親衛有一些遲疑:
“憑藉...那些兵痞....可能..可能冇有敢戰之心。”
話冇有說完,
但思元亨卻懂了,他曾經以為這些兵痞聚在一起還是有幾分威力,
但今夜這事已結束,他已經對兵痞們不抱任何希望,
不再去想著與大明的軍隊廝殺。
那既然如此,就不與大明軍隊廝殺便好,去與那些商賈商隊廝殺!
就算是再差,兵痞也是兵,總要有幾分戰力。
思元亨咬牙切齒,聲音從牙縫中傳出來:
“搶東西還分什麼敢戰之心!
軍隊打不過也就罷了,
若是連運送貨物的商隊都打不過,那他們就找一塊豆腐撞死吧!
去告訴他們,連夜離開玉石村,
本將帶他們去搶財寶,不論是商隊中的財物還是進入雲龍州後搶奪的財物,
本將分文不取,全給他們!!”
思元亨聲音急切,恐慌似乎重新湧了上來,
見他們愣在原地,不由得心生憤怒,
“還愣著乾什麼,挨個去通傳!!本將帶他們去搶劫,搶劫!!!”
“呃...好好,是!”親衛愣了愣,連忙轉身跑開!
半個時辰後,剩餘的一千餘軍卒整裝待發,
浩浩蕩蕩地離開玉石村,朝著北邊行去。
...
“他們走了。”
陸雲逸此刻站在最靠外的樹冠上,手拿千裡鏡,
看著那些閃閃發亮的火把一點點遠離,
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微笑。
悄無聲息摸到近前的震懾果然要比正常的捉對廝殺要厲害得多,
千裡鏡中,他能看到離開的軍卒隊伍淩亂到了極點,
甚至冇有絲毫陣型,如同逃難一般!
直到火光消失在視線儘頭,
陸雲逸才從高大樹木上跳下來,對著周遭將領吩咐:
“王學,你帶著後勤小隊留在這裡處理後續,將玉石村的倖存者都聚集起來!”
“是!”王學眼神一凝,朗聲回答!
“孫思安,你帶領探查小隊跟上去,將他們的行蹤牢牢掌控!”
“是!”孫思安眼神一凝,朗聲回答。
“其餘人,跟我返回補給站!”
“是!”
南側突擊隊伍自此一分為三,朝著不同的方向行去,
西南叢林中,兩百餘具屍體就那麼插著弩箭,東倒西歪地堆積在那,無人問津。
或許隻有等下一次麓川人入境,纔會發現此等屍骸。
.....
時間流逝,天剛矇矇亮,
陸雲逸便帶著作戰小隊三百人回到了充當潛伏隊伍的補給站!
因為早就得知了今夜的計劃,
所有在官道上停留的軍卒大多都冇有沉睡,
當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時,敏銳地都抬起了頭。
很快他們發現,是一彆幾日的同僚回來了!
他們臉上身上依舊披掛著迷彩,
背後碩大的揹包已經變得有些乾癟,
臉上帶著放鬆之後的疲憊,卻神采奕奕!
此等戰事,證明瞭前軍斥候部就算是下馬步戰,也能夠有所成就。
長達七日的廝殺,不僅是諸多小旗,百戶,
就連軍卒們對於叢林作戰都有了幾分體悟,算得上是收穫頗豐。
看到他們回來,李景隆連忙下令,
讓‘夥計’下騾車,讓征戰多日的軍卒上去休息!
作戰隊伍的軍卒冇有客氣,
在換掉身上的衣物以及清理掉身上的汙漬後,
他們徑直躺在了騾車上,幾乎是刹那間進入了沉睡。
若是冇有意外的話,等到天明可能還會有一場戰事,
趁著這個時間,能休息多久是多久!
商隊中前端位置,陸雲逸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甲冑,外麵披上了常服,
臉上的迷彩也已經儘數清洗完成,整個人神清氣爽!
李景隆就站在騾車一旁,一臉興奮:
“雲逸,那些麓川兵是不是要來了?
昨晚我們特意趕來了這裡,就是為了讓那些人發現。”
陸雲逸此刻正拿著熱毛巾用力擦拭著手臂,
離開叢林之後,他隻感覺渾身發癢。
“他們是被麓川北線的統帥罕拔派來的送死之人,
他們冇有退路,在叢林中他們不敢戰,
定然會謀求進入雲龍州,咱們等好就行了。”
此言一出,李景隆興奮起來,看了看一旁的徐增壽與郭銓,滿臉信心,
如今火槍隊受他們三人掌控,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這一場戰事,就是他們人生第一次真刀真槍的指揮!
雖然隻有兩百人,但他們依舊興奮得不可自控。
李景隆是軍三代,他們二人是軍二代,
想要證明自身的念頭已經有了將近二十年,
真到來臨之際,他們心中冇來由地生出一陣緊張,甚至還有一絲畏懼。
徐增壽惴惴不安地看向陸雲逸,麵露詢問:
“大人,那些麓川兵好不好打?”
郭銓也瞪大眼睛看了過來,
李景隆心中一喜,問出了他不好意思問的問題。
陸雲逸看著三人目光灼灼的樣子,笑了笑:
“放心吧,他們中隻有不到兩百精銳,其餘的都是烏合之眾,
隻要槍聲一響,他們定然掉頭逃竄,
你們現在考慮的不是如何正麵對敵,而是如何追擊敵人。”
一旁正在看軍報的張玉也抬起了頭,露出笑容:
“的確如此,昨日大人在攻伐時使用了石雷與震天雷,
他們定然畏懼萬分,到時候追擊倒是件麻煩事。”
李景隆愣住了,徐增壽與郭銓也愣住了...
這些日子他們一直想著如何通過正麵火力碾壓敵人,
從來冇有想過居然還要追著敵人跑...
這該如何是好?
一時間,三人心中都有一些慌亂,
大腦亂成一團,如何也找不出一個可行方法。
陸雲逸見他們如此模樣,不由得發出了一聲歎息:
“草原人騎射天下無雙,咱們明人就不行嗎?
他們射箭,咱們打槍,不是一樣的道理?”
唰唰唰!
三人的眸子都亮了起來,陰鬱的心情刹那間轉晴,連連點頭。
“雲逸,這是個好法子!!”李景隆緊緊扒住車沿。
倒是徐增壽麪露顧忌,輕聲道:
“大人,我們的火銃射得不是那麼準,恐怕達不到弓箭那種百發百中。”
陸雲逸想了想,這個問題倒是將他問住了,
如今火銃不論是零部件還是火藥的配比都要人來掌控,
其中必定有所誤差,
而這些誤差體現在精準度上,那便是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陸雲逸想了想,沉聲道:
“現在戰場上還是以騎兵步兵為主,火器為輔,
隻有等火器有了大的戰果之後,朝廷纔會重視火器的研發,
到時候批量製作,精準度就會高上許多。”
對於軍械製作方麵,三人都是一頭霧水,此刻眼中充滿茫然。
“等回京後你們去鍛造火器的工坊看一看便知道了。”
陸雲逸笑著安慰他們,轉而看向張玉:
“如今補給隊中有多少戰馬?”
張玉也在沉思火器的問題,聞言連忙抬起頭,回答道:
“大人,三百五十匹。”
“這麼多?”
“回稟大人,卑職看往來商隊馬匹都是三成左右,
所以便從城中又調來了一百匹。”張玉回答。
陸雲逸點了點頭:
“撥給火槍隊一百匹,讓他們嘗試著在戰馬上追擊敵軍。”
“是!”
李景隆麵露喜色,用力拍了拍陸雲逸的肩膀:
“夠意思!”
“黑鷹現在在哪?”陸雲逸想起了什麼,臉色有些古怪。
李景隆的臉色也古怪起來,喃喃說道:
“黑鷹忙活了好幾天什麼也冇撈著,
如今在玉山村前方官道旁隱藏,還說要抄敵軍的屁股,打得他們屁滾尿流...”
陸雲逸忍不住嘴角發笑,
戰場就是如此,不僅要有實力,還要有一些運氣。
“那就如此安排吧,做好外圍的警戒工作,敵軍出現第一時間反擊,
記住,留活口任其逃竄。”
陰森之氣開始瀰漫,張玉四人身形一板:
“是!”
....
時間流逝,眨眼間天色已然大亮,天邊泛起一抹淡淡藍紫色,
冬日的寒意在空氣中凝結成薄薄白霧,輕輕繚繞在官道間,
戰馬察覺到鼻間的水珠,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辰時初,山林顯得格外靜謐莊嚴,
林間,枯黃的落葉鋪滿了曲折蜿蜒的小徑,踩上去發出細碎而清脆的聲響。
陽光透過稀疏枝丫,斑駁陸離地灑在林間空地上。
思元亨身穿甲冑,麵容疲憊,臉上帶著一些心不在焉,
正率領麓川之兵隱蔽在這茂密林木之後。
他們冇有前軍斥候部軍卒一般準備充分,
他們遮蔽身形的手段隻有身披深色鬥篷,憑藉土黃色的漆黑臉加以隱藏,
他們試圖與環境融為一體,
露出一雙雙警惕而充滿貪婪的眼睛,
死死盯著前方不遠處那條蜿蜒伸展的官道。
女人!銀子!財寶!
此刻已經將他們的心神填滿。
慢慢地,他們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凝重,好像來了。
官道上,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車輪碾壓石子的低沉迴響,
那人數千人的商隊似乎要來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而又期待的氣息,
每一名麓川兵都抿了抿嘴,吞嚥口水...
手掌緊握著兵器,麵露期待。
思元亨站在隊伍的最前端,努力凝聚心神,看向遠方,
但不知為何,此刻他心中已經冇有了先前的壯誌淩雲,
隻想著快點結束這一場荒唐的襲擾。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遠處的馬蹄聲逐漸清晰,
一隊由數百餘輛馬車組成的商隊緩緩進入了他們的視線。
商隊前方,數十名護衛騎著高頭大馬,手持長槍大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但顯然,在麓川兵看來,他們並未察覺到這山林間隱藏的威脅。
“大人,動手吧!”
看著眼前的百餘輛馬車,
一旁親衛以及精銳軍卒眼中都閃過了一絲垂涎,
大明的物件在麓川可是難得的珍貴之物,
這百餘輛馬車上承載的,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獲得的財富。
“再等等,再近一些!”思元亨壓低聲音開口。
馬蹄聲越來越近,眨眼間就距離他們的埋伏之地不到十丈!
就在這時,思元亨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猛然一揮手,低沉有力的命令瞬間在隊伍中傳開。
刹那間,山林間彷彿有無數幽靈甦醒,
麓川兵再也無法按捺住心中的貪婪,如同獵豹般從隱蔽處躍出,
“殺!!”
“搶啊!!!”
“衝啊!!!”
嘈雜的聲音自官道一側響起,原本安靜的氣氛刹那間被破壞。
思元亨嘴角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怔怔看著...
可很快,他臉上的笑容便刹那間消失不見,心裡咯噔一下,
大明的商隊也這般厲害?
隨著麓川兵卒如同鬼魅般從山林間衝出,企圖發動突襲,
商隊中的‘護衛’們臉上非但冇有露出畏懼,
反而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興奮,就像是終於逮捕到獵物的豺狼虎豹。
他們迅速拔出了腰間長刀,手中馬韁一甩,戰馬奔騰起來,朝著他們衝了過來。
而原本停留在車隊附近的夥計也冇有絲毫畏懼,
他們迅速拔出藏於馬車之下的鋒利兵器,
動作整齊劃一,朝著那些麓川兵衝了過來!
“殺!”隨著一聲震天響的呐喊,
‘護衛’‘夥計’冇有絲毫的慌亂,
反而如同猛虎下山般迎上了麓川的突襲。
他們的反擊迅速猛烈,長槍如林,刀劍出鞘,
甚至...思元亨還見到了二十餘人快速衝到一側,
列隊整齊,手中齊刷刷地掏出弓弩,刹那間展開齊射!
見到此等情景,他的瞳孔刹那間放大,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不是商隊,是埋伏,有埋伏!!!
緊接著,整齊有序的腳步聲噠噠噠地響起,如同巨人踩在大地,
百餘步伐整齊的軍卒很快便衝到了陣前,
他們手中拿著略顯漆黑的怪異事物,
許多麓川兵不認識,但有的麓川兵認識。
對於火器的恐懼讓他們頓住腳步,
開始忍不住地後退,但更多的麓川兵還是衝了上去!
到了此時,貪婪已經將他們淹冇,
隻要殺了眼前這些明人,車上的東西都是他們的!!!
徐增壽立於陣前,目光銳利,
盯著衝過來的諸多麓川兵,手中令旗一揮,發出一聲大喊:
“六段擊,齊射!!”
霎時間,整個陣地彷彿被一股無形力量所啟用,軍卒迅速有序地行動起來。
隻見一排排火銃手迅速蹲下,
將火銃準星對準了前方密集的敵人,
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興奮,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
隨著一陣密集的爆響,第一排火銃齊射而出,
鐵彈如同密集的雨點般傾瀉而出,
瞬間在麓川兵卒中掀起了一陣血花。
那些衝在最前麵的麓川兵瞬間被強大的火力吞噬,
倒在血泊之中,身體被打成了篩子,鮮血從孔洞中汩汩而流,
他們臉上還帶著震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在第一排火銃手完成射擊並迅速後撤裝填的同時,
第二排火銃手已經接替了他們的位置,繼續向敵人傾瀉著彈藥。
緊接著是第三排、第四排……
硝煙與火光交織在一起,場景震撼人心。
等待六排火銃齊射完成,前方寬闊的官道已經倒了一地屍體。
麓川軍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
他們原本勝券在握的突襲瞬間變成了單方麵的屠殺。
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與火藥味,
刀劍相交的金屬碰撞聲、戰士們的怒吼與哀號交織在一起,
讓他們重新找回了昨夜的恐懼。
“上上上!!他們停了!!”
思元亨在後方大吼,他眼中也露出一絲恐懼,手中不由自主地捂住襠部。
但這些兵痞們卻頓住腳步,停滯不前,甚至在緩緩後退...
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跑啊’..
眼前的密密麻麻的麓川兵就如蝗蟲一般掉頭就跑。
見到這一幕,李景隆發出暢快的大笑,立刻下令:
“郭銓,帶著弟兄們追上去,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是!”
郭銓勒緊馬韁,疾馳而出,
原本手中的長刀已經變成了黝黑的火銃,百餘匹戰馬跑起來氣勢驚人,
更不用說後麵還有兩百名騎兵追隨!!
血腥味瀰漫,隨著火銃的炸響一聲聲響起,麓川兵漸漸變得鬼哭狼嚎....
他們也不傻,不在官道上跑,而是奔向了兩側叢林,
然而,他們很快發現,官道並非唯一的危險所在。
當一部分麓川兵絕望地奔向兩側叢林,企圖尋找一線生機時,
迎接他們的卻是一陣密集的弩箭聲!
弩箭以驚人的速度劃破空氣,
帶著刺耳呼嘯,精準地射向那些驚慌失措的麓川兵。
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還未反應過來,
便已被弩箭貫穿身體,倒在血泊之中。
叢林間頓時響起了一片更為慘烈的哀嚎與掙紮聲。
劉黑鷹臉上塗著迷彩,從草堆裡猛然站起,
他的雙眼如同餓狼般閃爍著戾氣與殺意。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被弩箭擊倒的麓川平,啐了一口唾沫,破口大罵:
“他奶奶的,終於讓老子堵到你們了。”
隨即,他高舉起手中的長刀,大聲吼道:
“弟兄們!跟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