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張思道領著隨從,同高麗使團、大寧隊伍一路南下。
眾人曉行夜宿,不敢耽擱,足足趕了半月路程,終於抵達大明京師應天。
這日天公作美,應天城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光景。
暮春暖陽灑落,裹著融融暖意,拂得人渾身舒坦,
護城河裡碧波盪漾,水麵浮著點點新荷,
兩岸垂柳枝條柔長,風一吹便輕掃水麵,漾開圈圈漣漪。
應天城門巍峨高聳,硃紅城門洞開,往來車馬行人絡繹不絕,
處處透著京師獨有的雍容氣度,與北疆的肅殺緊繃、風塵遍野,全然是兩個天地。
張思道勒住馬韁,翻身下馬,
望著近在咫尺的京師城門,迎著春風,連日趕路的疲憊儘數湧來,長長舒了一口氣,還是應天好啊。
高麗使團一行人,早已被應天城的恢宏富庶驚得目瞪口呆。
個個縮著腳步,不敢高聲言語,看
往來行人的眼神裡,滿是侷促不安。
李芳遠更是早早屏住了呼吸,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大明應天。
一路行來近五千裡路,他早已被沿途景象驚得說不出話,讓他印象最深的便是在河南開封附近的黃河大堤,
數萬人在進行最後的守衛,那拔地而起的堤壩如同天塹...
見到應天城後,更覺如同見了天上仙城,
大明...竟如此強盛。
他在高麗時,已極儘想象大明富庶,
此刻看來,那些想象有些可笑。
見到這高大城池與寬闊長江後,
李芳遠篤定,就算調遣高麗全部軍卒來攻,也隻能折損在此地。
而此刻,應天百姓看他們的目光都有些嫌棄,還有戲謔,像是在說...
臭外地的,又來要飯了。
張思道整了整身上衣袍,看向身後眾人,
“都拿出通關文書,準備入城。”
就在這時,城門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聲,
不過瞬息之間,數百名禁軍身著銀色甲冑,手持長矛,步伐鏗鏘地從城門兩側湧出。
瞬間將張思道一行人、高麗使團,連同大寧車隊儘數團團圍住。
禁軍個個神情冷厲,目光如炬,周身氣場肅然。
往來行人見狀,紛紛避讓,頃刻間退得乾乾淨淨,
城門外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張思道麵露詫異,隻當是高麗犯邊之事被朝廷知曉,引得龍顏大怒。
他當即上前一步,朗聲道:
“在下刑部張思道,奉聖旨回京覆命,爾等何故圍堵?”
佇列無人應答,隻聽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禁軍隊伍主動分開一條通道,兩道身影緩步走出。
領頭一人年過五旬,鬚髮微霜,身著鎏金鎧甲,麵容剛毅,正是武定侯郭英。
郭英身側,跟著一名年過六旬的老者,
老者身穿粗布麻袍,神情急切,竟走在郭英身前,還時不時低聲催促,
“你快點...”
張思道見到二人,鬆了口氣,他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張思道,見過武定侯,見過章院首。”
他滿心疑惑,武定侯郭英親自前來已是意外,
農政院的院首章懷怎會也在此處...
此人在京中名聲不顯,可到了六部堂官這個層級,才真正知曉農政院的分量。
官職不高,卻儘顯尊榮。
尤其是章懷本人,一年中露麵次數屈指可數,有時候朝臣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郭英點了點頭,目光徑直越過張思道,落在大寧那隊蒙著厚布的馬車上,
“奉陛下口諭,接北平行都司隊伍,
即刻將車隊、隨行人員一併護送入內,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
農政院幾名官員立刻上前,躬身領命。
隨即指揮禁軍,小心翼翼牽過馬車,護著大寧來的工匠與農戶,轉身快步入城。
那隊人馬全程沉默,隻跟著禁軍前行,對馬車內的物件護得極緊,
全程無人多言一句,透著幾分神秘。
直至車隊與禁軍儘數入城,城門處的包圍圈才撤去一半,氣氛稍緩,
張思道站在原地,滿心錯愕,
原來這般陣仗,根本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大寧送來的這隊人馬。
他越發好奇,陸雲逸到底送了什麼東西,
竟能勞動武定侯親自帶隊,還奉了聖旨迎接,
郭英看向張思道,目光在張思道風塵仆仆的臉上掃過,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大人,北疆一行,辛苦了。”
“托侯爺洪福,下官總算平安回京,不敢稱辛苦。”
郭英擺了擺手,示意左右禁軍退至一旁,
獨留他與張思道二人在城門外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隱秘,
“本侯且問你,差事辦得如何?”
張思道猶豫片刻,還是如實告知,
“侯爺,一應涉案人員已戰死於女真戰事,屍骨無存,無法押解回京。
遼東慘敗,折損七千八百將士,亦是實情。
高麗突發國變,亂象叢生,絕非謊報。”
郭英聽罷,眉頭緊緊鎖起,心底卻悄悄鬆了口氣。
藍玉一案株連過甚,無數老兄弟家破人亡,
韓俊言等人皆是勳貴子弟,是各家僅剩的獨苗,
若是真被押迴應天,必定身首異處。
陸雲逸護住了這些後生,算是給老兄弟們留了後,這比什麼都強,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沉聲歎道:
“北疆局勢,竟亂到了這般地步。
你既覈實清楚,回京後據實覆命便是,不必添油加醋,也不必隱瞞分毫。”
“多謝侯爺。”張思道躬身應下。
郭英瞥了一眼不遠處惴惴不安的高麗使團,又開口道:
“高麗使團隨行入京,此事陛下已然知曉,禮部會另行接待。
你隻管辦好刑部差事,其餘瑣事,不必插手。
走吧,本侯送你入城。
如今京中局勢不比往日,各部衙門人心惶惶,
你剛從關外回來,莫要胡亂走動,免得沾惹是非。”
說罷,郭英抬手示意剩餘禁軍開路,領著張思道一行人緩步入城。
應天城內的景緻,比城外更顯繁華。
青石板路潔淨平整,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酒旗迎風招展。
叫賣聲、談笑聲此起彼伏,儘顯京師氣派。
隻是往來行人,大多行色匆匆,眉宇間帶著幾分緊繃,全然冇有往日的閒適。
顯然藍玉案的餘波還未散去,朝堂上下依舊人心浮動。
張思道一路看著,心頭感慨萬千,
關外陸雲逸一手掌控全域性,士農工商軍井然有序。
關內應天雖繁華富庶,卻人人自危,朝堂內鬥不止。
兩相對比,反差至極。
行至十字街口,郭英駐足,對著張思道沉聲道:
“本侯還有禁軍要務在身,便不陪你前往刑部了。
覆命之時,隻說戰事、陣亡實情,北疆內務,少作評判,朝中諸位大人,自有論斷。”
“多謝侯爺提點,告辭。”
張思道再次拱手拜謝,看著郭英轉身離去,才領著屬官,快步朝著刑部衙門趕去。
此時的刑部衙門,氣氛肅穆壓抑。
藍玉案以來,刑部整日忙於審案、抓人,案卷堆積如山。
吏員們個個步履匆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張思道徑直走入正堂,刑部尚書楊靖正坐在案前批閱案卷,一襲緋色官袍,眼神銳利。
他如今正謀求重回戶部,
可使儘渾身解數,依舊未能如願。
聽聞腳步聲,楊靖抬眼望去,見是張思道,放下手中炭筆,
“這麼快就回來了?事辦得如何?”
張思道不敢有半分拖遝,連忙將文書遞了上去:
“大人,下官無能,此行未能帶回涉案人員,一應過往,皆在文書中。”
楊靖聞言,眉頭微挑,卻並未動怒。
他開啟文書,細細翻看,臉色漸漸變得凝重,神情也愈發微妙:
“涉案人員陣亡一事,暫且按下,陛下若是追問,本官幫你擔著。
本官且問你,北疆如今,到底是何局麵?”
張思道聞言,神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沉吟片刻,一字一句沉聲道:
“尚書大人,北疆一行,所見所聞,徹底顛覆了下官對邊地的認知。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那便是...
陸雲逸在北疆,已然一家獨大。
關外之地,隻知陸少保,不知有朝廷。”
楊靖瞳孔一縮,周身氣勢為之一變!
張思道連忙繼續說道:
“大人莫要誤會,陸大人並無謀逆之心。
隻是關外治理,全然自成體係,與關內截然不同。
大寧、朵顏三衛、捕魚兒海、呼倫湖新附之地,儘歸其掌控。
近十萬民兵歸其調遣,屯田耕種、修築官道、管控商貿,士農工商軍,
儘數以都司衙門為核心,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歸附的草原部族,也唯其馬首是瞻,
百姓安居樂業,糧草儲備充裕,軍力更是強盛。
尤其是他管控草原部族的手段,極為嚴苛。
下官親眼所見,先歸附的草原部族,嫌棄後歸附的部族,直呼其為草原蠻夷,此事讓人看了...倍感荒謬。”
楊靖聽到此處,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眼神深邃難辨,
良久,他才沉聲歎道:
“一家獨大...難怪他不肯回京。”
張思道見他一直在想歪,連忙道:
“大人,下官斷言,陸大人並無異心。
隻是關外地域廣袤,部族繁雜,
若是不集中權勢,根本無法管控。
而且他曾在都司衙門大發雷霆,
對朝廷遲遲不批覆北平行都司設立行省一事,極為不滿。”
楊靖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疲憊:
“忠心與否,不是你我能評判的,他不回來也好。
你一路辛勞,先回府洗漱一番,而後隨我一同入宮,麵聖覆命。
北疆居然亂成了這樣,真是駭人聽聞。”
......
應天城鴻臚寺!
鴻臚寺掌藩屬接待、朝會禮儀,
地處應天城東,院落規製規整,少了市井喧鬨,多了幾分肅穆。
給高麗使臣安置的廂房陳設極簡,
幾張梨花木椅,一張矮幾,壁上掛著一幅山水小品,無半分奢靡,卻處處透著體麵。
高麗使臣李芳遠與副使趙浚,正端坐在廂房下首,
身姿繃得筆直,半點不敢懈怠。
一路入京,二人早已被大明的強盛壓得心生敬畏,
此刻身處大明中樞,更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滿是忐忑。
不多時,廂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沉穩有度,
李芳遠與趙浚當即起身,整理好身上的高麗官服,
門簾被輕輕掀開,一位年約四旬的男子緩步走入,
身著大明緋色鴻臚寺官袍,腰繫玉帶,
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笑意,看似親和,
此人正是太子賓客、鴻臚寺卿劉思禮。
他不僅執掌大明外藩接待事務,更是應天商行大掌櫃,手握京畿商貿脈絡,
在朝中不顯山不露水,實則能量極大,連六部堂官也要禮讓三分。
“諸位久等了,本官劉思禮,現任鴻臚寺卿,奉陛下旨意,全權接待貴使一行。”
劉思禮開口,聲音溫和,卻自帶一股威嚴,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李芳遠與趙浚連忙躬身行禮,
“外臣李芳遠、趙浚,見過劉大人,勞煩大人親自接待,外臣惶恐。”
他們早已暗中打探過劉思禮的底細,知曉他與陸雲逸的關係,更是此次入京最關鍵的貴人。
待二人坐定,劉思禮也不繞彎子,
“貴使一路從大寧輾轉至應天,辛苦不必多說。
本官且問一句,此番李相遣你二人入京,所求何事?不妨直言,本官也好為你們謀劃。”
李芳遠當即起身,躬身一揖:
“回劉大人,外臣不敢隱瞞。
我國國主順應民心,廢黜昏聵之王瑤,登基理政,
隻求大明天子冊封,承認我國主正統之位,
此外,我國舊稱高麗,曆經多年戰亂,民心渙散,
國主懇請陛下恩準,更換國號,以安民心,穩固國本。”
趙浚也連忙附和,語氣愈發恭敬:
“劉大人,我國主一心歸順大明,願永為藩屬,
年年進貢,歲歲來朝,絕無半分異心,
隻求大人在陛下麵前多多美言,成全我國主一片誠心。”
劉思禮聽罷,臉上笑意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瞭然,
他放下茶盞,輕輕敲擊著桌麵,
“此事你們不用擔心,
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前些日子送來的訊息,
李相與雲逸、潘大人已經在鎮江堡談妥了,你們今日所求,本官會鼎力相助。”
這話一出,李芳遠與趙浚一愣,旋即露出釋然,
果然...還是需要國主親自出馬。
短暫的感慨過後,二人臉上忐忑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外臣代我國主謝過大人,謝過陸少保!我高麗上下,永記大恩!”
劉思禮看著二人失態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淡然,擺了擺手:
“此番你們入京,安心在驛館歇息,把你們國書拿過來吧,本官這就進宮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