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高麗的談判很快結束,
全程耗時不到一個時辰,速度快得出人意料。
陸雲逸與潘敬返回鎮江堡後,潘敬滿心詫異,甚至有些恍惚,
“這就成了?這麼一大筆銀兩,高麗就這般坦然應允了?”
他早年在京城任職,於都督府中所見所聞,但凡與外邦交涉,皆是百般拉扯周旋,反覆斟酌算計,耗費無數心力,才堪堪達成共識。
這般順利,反倒顯得太容易了。
陸雲逸一邊緩步前行,一邊淡淡開口,
“對於李成桂來說,隻要能坐穩高麗王位,多少錢財他都不會在乎。
不過幾百萬兩銀子罷了,高麗境內礦藏眾多,開掘兩處礦脈,便能輕鬆湊齊。
更何況,這次我們還幫了他一個大忙。”
“你是說,藉此事打壓高麗國內的世家大族?”
陸雲逸緩緩點頭,露出幾分感慨,
“人啊,往往不能共情過去的自己。
李成桂先前身為大族領袖時,對境內各大族百般優待,恨不得將其奉如上賓。
可如今他登基稱王,看待這些大族的態度便徹底變了,再無半分和善,恨不得扒其骨、食其肉。
這次咱們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讓他能藉機清算國中大族,他該好好感謝咱們纔是。”
潘敬聽後,若有所思,
他想到遼東境內那些盤踞多年的大族,屢屢掣肘女真戰事,不由得恨得牙癢癢,
“雲逸,遼東也有不少這般大族,盤踞地方多年,根基根深蒂固。
這次許成主持的戰事,我早已將足額糧草、軍械與銀兩儘數撥付,
可這些物資每過一地,便會被暗中掣肘剋扣,一路層層截留,
最後竟被攔在邊境,根本送不到前線。
唉...有時我多希望一紙政令,便能讓這些人儘數臣服,
隻可惜,終究是做不到啊。”
陸雲逸聽後,輕笑一聲,出言安撫,
“潘大人不必心急,凡事徐徐圖之便好。
如今遼東,相較於一年前、兩年前,已然大為改善。
再給幾年時間,整個遼東都會被你牢牢掌控在手中,到那時,纔是大展宏圖的時機。”
潘敬聽後,麵色依舊帶著幾分憂色,
“這次遼東大敗,不知朝廷會如何處置。
萬一我冇有足夠的時間留在遼東主事,先前所有的籌謀工夫,可就全都白費了。
你說,朝廷會不會將我調回京城?”
陸雲逸聞言,眉頭微微一挑,故作不解,
“潘大人不想回京?你如今官居正二品都指揮使,
若是調回京城,要麼前往浦子口城任職,要麼入都督府做都督,這般升遷,難道不好嗎?”
潘敬搖了搖頭,語氣滿是無奈,
“遼東雖說地處苦寒,遠不如應天京城富庶舒坦。
可我自問心中尚有幾分抱負誌氣,在京中能給我施展的空間寥寥無幾。
在都督府內,每日除了收發文書、按例當值,還能做些什麼?
如今北元大敵近乎被平定,女真各部也即將覆滅,四方夷狄儘數臣服,加之朝堂上文官勢力鼎盛,回京反倒要處處受氣,遠不如在這關外自在。”
“是啊,山高皇帝遠,在這邊疆之地,方能儘情施展心中抱負。
隻可惜,如今局勢,已然到了不得不回京的地步。”
潘敬先是一愣,隨即瞬間醒悟過來,神色愈發詫異,
“你要回京城?太危險了...到時候萬一回不來...”
陸雲逸表情淡然,語氣帶著幾分悵然:
“大寧...是我的家鄉,總要做些事,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吧。”
潘敬黯然,無言以對。
陸雲逸繼續道:
“京城那地方,遍地都是陰謀詭計,哪有這邊疆的刀光劍影來得痛快?
可北平行都司發展到今日,已然抵達頂峰。
若想繼續安穩發展,就要立行省,設三司,將所有歸附的部族百姓,通通變為正宗大明子民。
可眼下,都司恰恰卡在了成立行省這關鍵一步。”
潘敬聽後,滿臉不解,
“都司建製難道不好嗎?無人掣肘,事事皆可自主。
一旦成立行省三司,便有佈政使、按察使分權製衡,
到時候衙門人員繁雜,人心不齊,難免會生出鉤心鬥角之事。
我反倒覺得,隻設一個都司,最為妥當。”
二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已然回到了鎮江堡驛站,
陸雲逸在正堂落座,接過侍者遞來的熱茶,輕抿一口,
“都司建製固然自在,可對於朝廷而言,都司本就是軍事機構。
都司轄內的百姓,既無大明戶籍,也不被納入朝廷民冊管控。
這般處境,非但前來任職的官員心不在焉,
就連轄內百姓,也對大明冇有半分歸屬感。
就像早些年的雲南,初設都司時,境內依舊叛亂頻發,遍地烽煙。
嶽父常年領兵征戰,一年之中,在家安穩度日的日子,恐怕也就過年那十幾日。
可等到雲南成立行省,正式劃歸大明疆土,推行戶籍教化後,原先的亂象竟一夜之間消弭大半。
那些原本冥頑不靈的部族,見大明真心實意接納,也紛紛歸順。
關外更是複雜,有長城橫亙,硬生生將兩邊之人推到了對立麵。
這種時候,若不完善建製、收攏人心,都司繁榮又能維持多久?
且看朵顏三衛...歸附都司已然五年,
可在他們心中,隻認都司,不認朝廷,你可知其中緣由?”
潘敬凝神思索,“他們領的是都司糧餉,遵從的是都司的政令?”
陸雲逸點頭應道:
“正是如此,他們拿著都司糧米,用的是都司名冊,執行的是都司政令。
而遠在關內的大明朝廷,一不撥付糧餉,二不派遣官吏安撫。
他們手中名冊,既無法入關內,也不能入京城,
這般處境,怎能算得上真正的大明子民?
更何況,如今都司境內百姓也漸漸通曉事理。
有些事,即便都司不說,他們自己也看得明白,朝廷從未把關外之人當作自家人。
所以,都司若想繼續發展壯大,
奏設行省、規整戶籍、收攏民心,三者缺一不可。”
說到此處,潘敬也已然豁然開朗,麵露恍然,
他聯想到遼東境內的大族,不由得長歎一聲,
“在遼東大族心中,女真人是他們長久信賴的夥伴,大明朝廷反倒不被他們放在眼裡,這也是他們屢屢阻撓女真戰事的緣由。
而且,朝廷推行新政,繪製魚鱗冊、清丈田畝、收繳賦稅、收攏礦產,
對於這些盤踞地方百年的大族而言,都是絕不可接受的事。
反倒是女真人,心思單純,
既能輕易誆騙,又能聯手牟利,遠比朝廷好打交道。”
想到此處,潘敬不由得發出一聲長歎:
“雲逸,你的想法冇錯,人心不歸附,這關外之地,終究算不上大明疆土。”
陸雲逸也感慨萬千,輕歎一聲,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希望這次奏請能成吧,若是不成,再另尋他法便是。”
潘敬鄭重地點了點頭,語氣堅定,
“若是朝廷準允北平行都司成立行省,那遼東都司必定緊隨其後。
反正關外也就咱們這兩個都司,也不差這一個了。
雲逸,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儘管直說,
我在京中也有幾分門路,可幫著在朝堂之上斡旋說和。”
陸雲逸冇有推辭,微微拱手,語氣溫和,
“那就勞煩潘大人,多多費心了。”
“不必客氣,你我皆是自己人,理應相互扶持。”
......
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初,北平。
張思道等人日夜趕路,足足六日奔波,終於抵達此處,
這座故元舊都,遠比大寧更顯繁華規整。
城牆高厚,城內街巷縱橫,商鋪林立,市井喧鬨。
處處透著關內獨有的安穩祥和,與關外都司的肅殺緊繃,全然是兩番光景。
抵達北平城郊驛站時,張思道當即與謝廣義分道而行,
“謝大人,此番北疆一行,多虧你鼎力相助,我等才得以全身而退。
我即刻率隨從南下,奔應天覆命,
遼東與大寧的所有實情,我會一字不差稟明陛下,絕不多生枝節。
你留在北平,將此行始末細細稟報燕王殿下,
切記,諸事隱秘,不可對外泄露半分。”
謝廣義躬身拱手,語氣恭敬懇切:
“張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一路風霜勞苦,大人多多保重,應天局勢凶險,凡事多加斟酌,步步留心。”
二人拱手作彆。
張思道片刻不停,當即催馬揚鞭,
帶著隨從一路南下,直奔應天而去。
謝廣義則在驛站稍作休整,換上乾淨官服,整理好儀容,徑直朝著燕王府快步而去,
燕王府坐落於北平中城,規製恢宏卻不顯張揚,
硃紅大門緊閉,兩側石獅昂首肅立,
守門護衛身姿挺拔如鬆,周身透著肅殺之氣。
謝廣義走到府門前,取出隨身官牒,對著守門護衛沉聲道,
“北平按察副使謝廣義,求見燕王殿下,事關北疆機密,煩請即刻通傳!”
護衛不敢怠慢,接過官牒查驗後,快步入內通傳。
不過半盞茶時間,府內親隨快步走出,對著謝廣義躬身行禮:
“謝大人,殿下在西跨院慎思廳等候,特意吩咐屬下即刻引您入內,不得耽擱。”
謝廣義頷首,緊跟親隨踏入王府。
慎思廳是燕王朱棣處理機密要務的私廳,尋常人根本不得入內,
廳內陳設極簡,無奢靡器物,
四壁懸掛著北疆、遼東、漠北的詳儘輿圖,
輿圖上綴著數條銀白色絲帶,
標註的正是即將修建,或是正在動工的官道脈絡。
燕王朱棣年近三十,麵容剛毅硬朗,頜下短鬚修剪齊整,
一雙眼眸深邃沉斂,正盯著輿圖,蹙眉思索北疆局勢,
左側下首,坐著世子朱高熾,他身形微胖,麵容敦厚,年僅十五,卻麵容沉穩,心思縝密。
右側下首,是二殿下朱高煦,
他年方十三,身形已顯孔武,眉眼間帶著桀驁,
雖拿著兵書,卻滿臉不耐,坐立難安。
謝廣義踏入慎思廳,當即躬身行大禮,
“下官謝廣義,拜見燕王殿下,世子殿下、二殿下。”
朱棣轉過身,聲音低沉渾厚,
“免禮,此去大寧,事情辦得如何?張思道已經帶人啟程返迴應天了?”
朱棣看似不動聲色,實則心中早有定數,
韓俊言、曹楷等人,早已被暗中安置進北平邊軍,
所謂陣亡不過是掩人耳目,他這番發問,本就是明知故問。
謝廣義起身垂首,將從大寧麵見陸雲逸,到趕赴遼東覈實戰況的前後始末,一字不落地全盤托出。
足足一刻鐘,纔將所有細節講完。
話音落下,慎思廳內瞬間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朱棣眉頭緊鎖,目光先落在女真三地的輿圖上,隨即掃過高麗輿圖,眼神中滿是訝異,
“兩萬高麗精銳,儘數埋骨女真,一兵一卒都冇存活?潘敬那邊,當真查不出動手之人?”
謝廣義躬身回道,語氣篤定:
“回殿下,下官以為,這隻是明麵上的說辭,內裡另有隱情。”
朱棣眼神微沉,沉聲追問。
“什麼隱情?”
謝廣義麵露深思,語氣謹慎開口:
“殿下,王瑤麾下的一萬叛軍,本就是作亂之徒,死不足惜。
而李成桂的一萬嫡係精銳,死得莫名其妙。
以女真部族的戰力,絞殺不了這般裝備精良的正規軍,
高麗叛軍自顧不暇,更無此能力,
遼東軍剛遭大敗,損失慘重,也無力全殲萬餘高麗精銳。
下官鬥膽揣測,此事定然是陸大人親自帶隊所為。
若非已經報了仇,北平行都司對待高麗使臣,也不會始終留有餘地、態度和煦。”
朱高熾聽聞此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張思道,可是察覺到了其中隱情?”
謝廣義躬身回道:
“世子殿下,張大人應當有所猜測,
他這等京官向來老謀深算,不輕易摻和,也冇有挑明,隻想儘快抽身而出,回京覆命罷。”
朱高煦當即嗤笑一聲,
“不管王瑤的叛軍是什麼身份,終究都是高麗人。
高麗人偷襲大明軍卒,害死近八千將士,此仇豈能不報?
陸大人殺得好!
若是換作我,直接領兵打進高麗王城,討還這筆血債!”
朱高熾當即瞥了他一眼,語氣嚴肅,低聲嗬斥,
“慎言!高麗是大明藩屬國,你身為皇室宗親、藩王子嗣,
這話若是傳出去,定會被朝中言官捕風捉影,無端惹出禍端。”
朱高煦撇了撇嘴,滿臉不服,卻不再高聲言語,
朱棣看向謝廣義,再次沉聲發問:
“高麗使臣一路隨行,表現如何?他們是否知曉那萬餘嫡係精銳儘數殞命的訊息?”
謝廣義連連點頭,語氣肯定,
“回殿下,一路行來,下官多方打探,他們早已心知肚明。
他們在途經遼東時,便將此事告知潘大人,請求幫忙搜尋蹤跡。
可下官看他們的模樣,壓根冇抱尋回活人的希望。”
朱棣眉頭微皺,滿是不解,
“既然知曉精銳儘喪,他們非但不尋仇,反倒對遼東、大寧都司百般示弱,一心求朝廷冊封,這是為何?”
謝廣義麵露幾分古怪,緩緩回道:
“殿下,高麗使臣一路行來,早已被大明的國力威勢徹底折服。
尤其是踏入北平城後,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宏大富庶的城池,個個滿眼敬仰,如同冇見過世麵的鄉野之人。
再加陸大人在關外聲望滔天、軍力強盛,
他們根本不敢有半分造次,隻求保住李成桂的王位,換取大明庇佑,哪裡還敢提報仇之事。”
朱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
“我聽聞,大寧派了一隊人馬,隨同張思道與高麗使團一同前往應天,
隊伍攜有數輛馬車,城防軍未曾查驗便直接放行,可是運送什麼絕密軍械?”
謝廣義搖了搖頭,
“回殿下,應當不是軍械。
下官留意過,這支隊伍百餘人,
半數是手藝精湛的工匠,還有幾位深耕農事的老農。
他們對馬車內的物件極為看重,晝夜值守,寸步不離,或許與關外推行的甘薯有關。”
朱棣聞言,眼中閃過瞭然,又追問道:
“關外甘薯,推行得如何了?”
謝廣義隨即把在大寧所見的農事景象細細稟報。
當聽聞關外荒地儘數開墾,甘薯種植全麵鋪開,糧草儲備日漸充裕時,
朱棣麵露感慨,語氣滿是讚許,
“雲逸的動作,實在是快。
咱們在北平,也要加緊步伐,全麵鋪開甘薯種植。
唯有糧草充足,才能養活更多百姓,穩固根基。
南北官道再有一年便能全線貫通,
到時候往來百姓、商旅無數,
若糧草不足,接不住這些人,纔是真正的荒謬。”
謝廣義連連拱手,語氣恭敬:
“燕王殿下所言極是,下官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