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三百騎兵儘數歸營。
陸雲逸帶著親衛前往都指揮使司衙門。
衙門位於城中,與寧王府、大寧府衙相隔不遠。
得益於街道擴建,都指揮使司衙門並未另行拓建。
此刻立在寬敞的街道前,反倒顯得有些渺小。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但凡見到都司衙門,冇人敢有半分小覷。
陸雲逸停在門前,翻身下馬,
他一眼便瞧見了衙門兩側立著的巨大告示欄。
相比於以往,這告示欄又拓寬了不少。
上麵張貼的不再隻有遼東、北平行都司的各類新聞時事。
還有捕魚兒海前線的諸多進展。
甚至連市麵上各類商品的價格,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少百姓正圍在欄前,來回打量,低聲議論。
見此情形,陸雲逸頗為滿意,
百姓能不靠旁人轉述,自行看懂告示內容,足以說明此地民眾的識字能力已有提升。
這般一來,旁人再想靠流言忽悠誆騙他們,便難如登天。
這時,守門的軍卒早已瞧見陸雲逸,麵露激動,臉色漲紅,
陸雲逸笑著看向二人,開口問道:
“你們是哪一部衛所的軍卒?”
年輕些的軍卒連忙躬身應答:
“小人是營州後衛軍卒,這一月在都司衙門輪值,見過陸大人。”
陸雲逸笑著上前,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溫聲道:
“行,不錯,精氣神很足。”
他隨即指了指告示欄,又問道,
“這些告示上的字,你們認得嗎?”
年輕軍卒連忙點頭:
“認得認得,營寨裡上官請了教書先生,專門教我們讀書識字。”
說著,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句:
“大人,我們隻是認得字,筆墨書寫還不太會。”
陸雲逸朗聲笑了起來:
“不急不急,認得便好,書寫之事日後慢慢學便是,好了,你們好生當差。”
陸雲逸帶著親衛緩步往衙門內走。
還未踏進門內,門口便迎麵走來一行人。
為首之人身著一身黑色常服,正是劉黑鷹。
身後還跟著都司的一眾文武官員。
陸雲逸瞧見劉黑鷹,瞬間瞪大眼睛,滿臉荒謬錯愕。
“你是?”
劉黑鷹剛要開口,聽聞這話,臉色瞬間一黑,語氣硬邦邦的:
“陸大人,這才一年不見,您就認不出我了?”
陸雲逸聽著熟悉的嗓音,看著那熟悉的神情,當即放聲大笑,他上前一把攬住劉黑鷹。
“哈哈哈,原來是黑鷹!我道是誰呢,你這是瘦了這麼多?”
劉黑鷹臉色更黑,無奈道:
“雲兒哥,我這是累瘦的。”
陸雲逸卻充耳不聞,隻顧著不停拍他的肩膀,連聲誇讚:
“我就知道你能瘦下來,瘦了好,瘦了精神!”
劉黑鷹剛要再開口,陸雲逸又連忙打斷他:
“我這次回來,給你帶了個好玩意,你肯定喜歡。”
劉黑鷹挑眉問道:
“在哪呢?”
陸雲逸麵露幾分尷尬:
“在後麵的輜重隊伍裡,過個兩三天應該就到了,彆急,好飯不怕晚。”
說罷,陸雲逸轉頭看向身後一眾將領,笑著開口:
“半年不見,諸位都還好吧?”
眾人齊聲拱手,
“多謝大人關心,末將等尚好。”
都指揮僉事李賢站在眾人身前,笑著感慨道:
“大人一去半年,我等在這衙門裡,光是收發前線軍報文書,都滿心感慨,大人這是立了不世之功啊!”
李賢此刻已是心服口服。
怪不得陸雲逸從不在乎他東察合台汗國的背景。
以北平行都司如今展現出的實力,
就算是汗國親率大軍來犯,也未必能討到好處。
更何況,都司如今實力日增,幾乎是一日千裡,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也愈發看衰草原諸部的前景。
陸雲逸擺了擺手,淡淡道:
“行了,爾等不必這般吹捧,各自回衙當差,等本將梳洗休整一番,有事再召你們。”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補充道:
“哦對了,此次前往女真三地,繳獲頗豐,一應戰利品不日便會押送回來。
爾等此前在文書裡屢屢哭窮,
屆時便挑揀分潤一番,彌補衙署虧空,絕不能虧待了自己人。”
這話一出,衙門口的眾人瞬間麵露喜色。
不少官員更是滿臉詫異,
暗自納悶陸大人怎麼突然改了性子。
要知道,以往陸雲逸最是反感官員奢靡享樂、私分繳獲的。
陸雲逸並未多作解釋。
他徑直摟著劉黑鷹的脖子,半拉半拽地往後衙衙房走去,
待走到僻靜處,陸雲逸才壓低聲音:
“黑鷹,不是我故意拖延歸營,是此次行事太過凶險,
若是處置不妥,日後露出馬腳,便是天大的麻煩。”
劉黑鷹臉色一沉,臉上難掩疲憊,
這段時間,京中諸事、捕魚兒海的前線要務,
樁樁件件都讓他心力交瘁、整日膽戰心驚。
好在如今一切還算順利,
京中的麻煩未曾波及此地,捕魚兒海的部署也穩步推進。
劉黑鷹輕歎一聲,同樣壓低嗓音,
“雲兒哥,日後這般險事萬萬彆再做了,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純屬給自己找不自在。
大將軍那樁事,本就絕無成功可能,那可是京城天子腳下。”
陸雲逸也輕歎一聲,聲音壓得更低:
“人活一世,求的不過是念頭通達。
若是我袖手旁觀,或是倉促躲避,這輩子都會心中有愧,
罷了,不提這些糟心事,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二人緩步走入衙房。
屋內佈置和以往彆無二致,乾淨整潔。
唯一的不同便是長桌之上空空蕩蕩,不見往日堆積的文書。
陸雲逸落座。
劉黑鷹也在一旁坐下,順手從側邊櫃子裡取出兩壺熱茶,分彆遞了一壺過去。
劉黑鷹開口問道:
“什麼事?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陸雲逸一時語塞,
劉黑鷹見狀,當即猜到,定然又是出了大事。
陸雲逸這才緩緩開口,
將自己率軍剿滅高麗李之蘭所部的事和盤托出。
劉黑鷹聽得眉頭緊鎖,滿臉荒謬,隨即陷入沉思。
冇過片刻,他便想通了其中關鍵,沉聲問道:
“李成桂是想藉著剿滅叛軍的功勞向朝廷邀功,換取大明對他的承認?”
陸雲逸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般想的。
我甚至懷疑,那夥叛軍本就是李成桂故意縱容的,
要不然萬餘叛軍想要越過邊境,他李成桂一無所知?”
劉黑鷹沉吟片刻,點頭附和:
“的確,他必然是事先知情,否則也不敢如此貿然篡位奪權。
那雲兒哥你是打算認下此事,還是裝作全然不知?”
陸雲逸冷笑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
“這事為何要承認?明明是高麗叛軍擅自深入女真境內,害得遼東邊境損失慘重。
至於那支所謂追剿叛軍的精銳,
誰看見了?人在哪?
此事我已經告知了潘大人,
他氣惱不已,打算藉著這個由頭狠狠敲李成桂一筆,我覺得咱們也能分一杯羹。”
劉黑鷹撓了撓頭,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暗自覺得比起雲兒哥,自己實在太過純良,
“既然雲兒哥與潘大人已經商議過了,
我即刻派人...去找李成桂賠錢賠糧!”
陸雲逸眼睛一眯,笑意滿滿。
“正合我意!”
李成桂如今剛剛篡位登基,正是急需外界認可、尋求各方支援的時候。
這個時候拿捏他,他就算滿心不願,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下。
一想到都司緊張的財政狀況能藉此大幅緩解,陸雲逸便心情舒暢,
“黑鷹,近期還有什麼大事發生嗎?”
劉黑鷹臉色瞬間凝重起來,沉聲道:
“北元王廷派人送來了文書,斥責咱們貿然進兵,
還揚言要找大明朝廷主持公道,說咱們不講道義,要求把捕魚兒海之地歸還他們。”
陸雲逸挑眉問道:
“你是如何回的?”
劉黑鷹撇了撇嘴,滿不在乎道:
“冇回,權當冇收到。”
陸雲逸冷哼一聲,笑道:
“做得好,這北元朝廷,好好的蠻夷之輩,不用刀兵相爭,反倒玩起了文書把戲,實在荒謬。”
劉黑鷹又道:
“雲兒哥,你稍等,我去拿一份文書給你。”
說罷,劉黑鷹便快步走出了衙房。
陸雲逸眉頭微蹙,暗自揣測究竟是何等要事。
不多時,劉黑鷹便去而複返,將一封密封的文書遞了過來,
“雲兒哥,您自己看吧,這是京中來的文書。”
陸雲逸接過文書拆開細看,瞬間愣在原地,滿眼不可置信:
“讓我去做尚書?”
劉黑鷹神情越發怪異,附和道:
“是啊,一個武將執掌六部,本就不合常理,實在蹊蹺。
這份文書是一個半月前送到的,劉伯父也特意捎來了私信,
說京中近期為了六部尚書的職位,各方勢力爭得不可開交,陛下早已不耐煩。
若是你有意接任戶部尚書,成功的機率極大。
而且武定侯郭英還隱晦跟他提過,
陛下原本有意讓韓宜可韓大人執掌戶部,後來又改了主意,
可見陛下對咱們市易司的成效,是極為滿意的。”
陸雲逸眨了眨眼,遲疑著問道: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陷阱?”
劉黑鷹連忙搖頭:
“雲兒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京中局勢波譎雲詭,無論許下何等高官厚祿,都不能回京,
此次解縉送來這份文書,恐怕也是被人利用了,隻是暫時查不到背後主使之人。”
陸雲逸反問:“查了嗎?”
劉黑鷹無奈答道:
“查過了,毫無頭緒。
京中太亂了,文武之爭看似有所緩和,可文臣內部又鬥得不可開交。
加之陛下近期頻頻召藩王進京,局勢愈發詭異難測。
甚至還有坊間傳聞,說陛下對太孫殿下不滿,有意另立儲君,
雲兒哥,你覺得這事有可能嗎?”
陸雲逸思索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這纔剛冊立太孫,不到半年就要另立儲君,不可能。”
劉黑鷹聽後,惋惜地歎了口氣:
“若是能換一位鎮守邊境的塞王繼位就好了,至少他們向來偏袒咱們武將。
雲兒哥,你可知曉,
如今邊境早已人心惶惶,處處透著不太平。
再加上戶部尚書空缺,諸多軍資預算遲遲批不下來,
邊關眾將都在暗自揣測,是不是朝廷要改風向,不再支援邊境戰事了。”
陸雲逸聽後輕笑一聲,沉聲叮囑:
“慎言,京中的事隨便他們折騰,就算是換了塞王,咱們這等領兵大將的處境也不會有所改變。
這段時日,寧王在封地還算安穩嗎?”
劉黑鷹神情古怪,如實回道:
“脫魯忽察兒調了一千軍卒歸他調遣,
最近這段日子...他整日帶著這千餘人在城外晃悠,
對外宣稱是巡視商路,依我看,他分明是想藉機撈取戰功。”
陸雲逸眉頭微蹙,滿是疑惑:
“都司境內早已肅清,哪裡還有戰功可立?難道是境內盜匪還冇清剿乾淨?”
劉黑鷹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隻撓了撓頭:
“這位寧王殿下膽子素來不大,
我曾建議他移駐全寧衛,那邊殘存盜匪較多,正好可以清剿立功,
可他偏偏不敢去,隻肯在城外近郊隨意溜達,說是運氣好就能碰見盜匪...”
陸雲逸擺了擺手,淡淡說道:
“行了,隨他去吧。
如今咱們接連開辟捕魚兒海疆域,
這位塞王反倒顯得有些憋屈,多些理解便是。”
陸雲逸話鋒一轉,再度開口:
“朝廷至今還冇給出準信嗎?北平行都司何時能正式設立行省?對於捕魚兒海的安置事宜,朝廷到底是何態度?”
談及正事,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劉黑鷹臉色也沉了幾分,輕輕歎了口氣:
“伯父一直在京中多方奔走,
可如今六部內部動盪,都督府權勢衰微,
陛下對此始終不置可否,此事毫無進展。
我曾想聯絡一批閒職官員聯名上書,
想著設立行省後能增設不少三品職缺,借這股勢力讓朝廷重視此事,
可陛下依舊不肯鬆口,翰林院那些人也接連反對,目前冇有什麼進展。
雲兒哥,是不是陛下依舊對關外設立行省心存顧慮,
不然怎會拖延這麼久?”
陸雲逸聞言,一顆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如今邊境疆域外擴五千裡,捕魚兒海已然成了囊中之物。
女真三地也清剿完畢,遼東與北平行都司被重重拱衛,局勢安穩至極,
這個時候朝廷仍不肯設立行省,實在荒謬...
劉黑鷹見狀,小心翼翼地試探:
“雲兒哥,段正則此前曾提過一個提議,
說是在全寧衛邊境再修一道長城,如此關外就變成了關內,或許能讓朝廷改變主意。”
陸雲逸當即厲聲駁斥:
“這是什麼荒唐主意,已有一道長城掣肘,都司行事本就諸多不便,
再修一道,無異於自困牢籠!
長此以往,打下來的捕魚兒海與呼倫湖都要丟。”
念及此處,陸雲逸沉聲問道:
“山海關重修的進度如何了?”
劉黑鷹撓了撓頭,壓低聲音回道:
“纔剛剛打好一半地基,照這個進度,再修五年也未必能建成,
工部已經派人來催促了,咱們這般拖延,是不是有些過分。”
陸雲逸當即反問:
“工部撥付錢糧了嗎?”
劉黑鷹連忙搖頭:“半分錢糧都冇給。”
陸雲逸語氣冷硬:
“不給錢,工部憑什麼催促?
讓他們先把銀子撥下來再說,一分錢不給還想讓我們乾活,這嚴震直真是臉大!”
見陸雲逸這般態度,劉黑鷹暗自感慨,自己的臉皮終究還是太薄,
“那若是工部真的撥了錢糧,又該如何?”
陸雲逸不假思索地說道:
“真撥了錢糧,就先拿去填補修路的虧空,什麼時候補夠了,再修山海關!”
劉黑鷹連連點頭,修路之事就是饕餮,多少錢砸進去都聽不到響,
想要等工部彌補完這些虧空,那得等到猴年馬月了,
“雲兒哥說得極是。”
二人又聊了些都司內部的近期要務。
陸雲逸漸漸麵露疲態,
“行了,我先回府歇息,有要事便去府中尋我。”
劉黑鷹站起身,滿臉感慨:
“雲兒哥,這半年來變故太多,你好生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