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眨眼便至三月中旬,開京的殘雪終於融了大半。
風裹著未散寒氣,捲過景福宮的飛簷。
全然冇有春日該有的暖意,反倒透著一股壓人心頭的沉鬱。
李成桂篡權理政,已然整整十五日,
這十五日內,他清剿王氏餘孽,收攏兵權,安撫朝野士族。
把高麗軍政大權牢牢攥在掌心,滿朝文武再無人敢有半分異心。
可本該意氣風發的新主,卻半點喜色都無,反倒整日眉頭緊鎖。
案頭堆成山的朝政奏摺,他都懶得多看一眼。
李成桂端坐在勤政殿主位的烏木椅上,
身上依舊穿著丞相規製的緋色朝袍,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窗外風聲陣陣,攪得他心緒煩亂。
李之蘭怎麼還冇回來?
萬餘名精銳,追擊散兵遊勇本應順利無比,
可如今已過一個半月,依舊杳無音信。
非但李之蘭的大軍毫無蹤跡,連派出去打探訊息的三撥斥候,也石沉大海,半點迴音都冇有。
萬餘人就這麼憑空消失,由不得他不心慌。
“傳鄭傳道。”
李成桂終於開口,殿外內侍躬身領命,快步退下。
不過半柱香工夫,門下侍中鄭傳道便步履沉穩地走入殿中。
他身著緋色朝服,鬚髮打理整齊,麵容沉靜,
踏入殿內的瞬間,便察覺到李成桂周身壓抑的戾氣。
當即躬身行大禮,語氣恭謹:
“臣鄭傳道,見過相君。”
“鄭卿,今日已是第十五日,李之蘭那邊...還冇有訊息?”李成桂抬手示意他起身,開門見山問道。
鄭傳道起身垂首,搖了搖頭:
“回相君,臣昨夜又命邊境守軍加急探查邊境,全無我高麗軍馬蹤跡。
派出去的斥候,最遠隻到了大明邊境哨卡,
再往北便被明軍攔下,半點訊息都探不回來。”
聞言,李成桂胸口微微起伏,強壓著心頭躁鬱,
“難不成是有事耽擱了?”
“相君,萬萬不可存僥倖之心。”
鄭傳道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銳利:
“北疆女真各部雖屢遭打擊,實力大減,但蟻多了還能咬死象。
再者,女真之地不止有女真人,更有明軍駐守,
李之蘭所率萬餘精銳,對付女真人尚可,可在明軍麵前,根本不夠看。”
李成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自然明白鄭傳道的言外之意:
“以你之見,現在該如何?”
“即刻擬寫文書,快馬送往遼東都司,如實稟報此事。”
鄭傳道語氣堅定,冇有半分遲疑:
“將事情原委儘數告知遼東,懇請遼東明軍協助探查。
此事萬萬不能隱瞞,若李之蘭真出了事,等明軍找上門來,咱們便落了下乘,反倒坐實心懷詭詐的罪名。
到時候,李芳遠公子赴大寧一事,也會徹底受阻。”
李成桂眉頭擰得更緊,麵露難色。
他剛推翻王氏政權,剛剛站穩腳跟,
若是主動向遼東低頭服軟,傳出去後,朝野難免有人議論他畏懼大明...
可他也清楚,繼續隱瞞下去,隻會引來更大禍端。
李成桂長長歎了一口氣,終究鬆了口,
“罷了,就依鄭卿所言。
擬寫文書,言辭務必謙卑。
切記,隻說清剿叛黨失聯,不提半分越界之嫌,切不可再觸怒明軍。”
“臣明白,即刻便去擬寫,命快馬半日之內送至遼東。”鄭傳道躬身應下。
李成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又開口問道:
“芳遠與趙浚一行,如今走到何處了?”
鄭傳道沉聲回道:“回相君,按行程推算,
此刻應當已入大寧境內,至多一兩日,便能抵達大寧城。
一切都按原定計劃行事,暫無波折。”
“但願芳遠此行,能順順利利。”李成桂低聲自語。
鄭傳道上前勸慰:
“相君放心,李公子聰慧果敢,定然能打動大明朝廷。
隻要穩住關外兩大都司,新朝便能站穩腳跟,日後徐徐圖之,未必不能扭轉局麵,一展宏圖。”
......
春風拂過,北平行都司的曠野上,積雪早已化儘。
濕潤的泥土混著青草氣息,撲麵而來。
李芳遠率領的高麗使團,一行三百餘人,
自遼東邊境一路西行,一路緊趕慢趕,趕了七日,方纔踏入北平行都司轄境。
離大寧城還有三十裡時,李芳遠便已按捺不住心頭震撼。
他長在高麗,見慣了開京以外的泥濘土路,
逢春化雪便泥濘難行,車馬動輒陷進泥沼。
尋常百姓的屋舍多是土坯茅草搭建,破敗不堪,
即便開京城內,也多是低矮屋宇,街巷狹窄雜亂。
可眼前的大寧境內,全然是另一番天地。
一條寬闊平整的水泥路橫貫曠野,一眼看不到儘頭,
路麵光潔緊實,不見半點坑窪泥濘。
車輪碾過,平穩順滑,連絲毫顛簸都冇有。
路兩側還修了淺淺的排水溝渠,春雨過後,路麵依舊乾爽整潔。
水泥路兩旁,不再是荒蕪野地,儘是規整的田畝與連片屋舍。
那些屋舍全然不同於草原氈房與高麗土房,
皆是與道路同一顏色的深灰,方方正正,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
靠近路邊還有屯田軍卒的營房,還有專供往來行人歇腳的驛站。
遠處的曠野上,商隊絡繹不絕,駝隊、馬隊一眼望不到儘頭。
時不時地還能看到百餘名軍卒騎著戰馬沿路巡視,
一股蓬勃生機撲麵而來,讓李芳遠遲遲說不出話來...
又行了三個時辰,大寧城的輪廓赫然映入眼簾,遠比李芳遠想象中更為恢宏。
大寧城本是北疆重鎮,
經擴建之後,城牆加高加厚,城垣綿延數裡。
城樓高聳,黑旗獵獵,城牆上甲士林立,看上去固若金湯。
城門外的空地上,早已形成偌大的集市,粗略打量,足有數千人。
這等通達繁華,竟比高麗開京還要盛上數倍。
“這是大寧城...隻是大明關外的一座城池...”
李芳遠低聲呢喃,心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在遼東境內的見聞已讓他備受震撼,踏入北平行都司後,更是讓他啞口無言。
隨行趙浚見狀,亦是麵色凝重,輕聲歎道:
“靖安君,大明國力之盛,遠非我高麗可比。
這大寧一鎮,便勝過高麗半國,
此番前來,咱們務必放低姿態,萬萬不可有半分差池。”
李芳遠微微頷首,壓下心頭震撼,麵色恢複沉穩,隻是眼底急切更甚。
使團車馬緩緩前行,很快抵達大寧城南門外,
城門口守衛的明軍軍卒,甲冑鮮亮,腰挎長刀,身姿挺拔。
隻是靜靜佇立,便透著一股精銳悍勇之氣。
守衛軍卒查驗了使團的通關文書後,快速入城通報。
不多時,一隊人馬從城內疾馳而出。
為首者身著正三品武將官袍,
正是北平行都司指揮僉事段正則。
段正則如今除負責屯田事務外,
還兼顧與高麗、遼東的往來交涉,聽聞高麗使團到訪,立刻趕來迎接。
段正則聲音洪亮,目光掃過使團眾人,語氣平淡:
“諸位一路辛勞,城內已備好館驛,稍作休整之後,再議後續事宜。”
李芳遠連忙快步上前,對著段正則深深一揖:
“高麗靖安君李芳遠,見過段僉事,有勞段大人親自迎接,芳遠愧不敢當。”
段正則淡淡回禮,伸手虛扶:
“請吧,隨我入城。”
說罷,段正則便示意軍卒開路,準備引著使團入城。
李芳遠見明人並未為難,心中暗喜,
剛要邁步跟上,忽聞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馬蹄聲沉穩有力,聲浪由遠及近,震得地麵微微發顫。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遠處的水泥路上,一隊黑色鐵騎如洪流般席捲而來。
不過百餘人,卻氣勢滔天,威壓逼人。
隊伍最前方,一名年輕將領身披黑色戰甲,麵容冷峻,
周身冇有半分多餘氣勢,卻能讓人一眼就看到,彷彿此人就是天生的主角。
段正則見狀猛地一愣,眼中瞬間閃過激動,
當即拋下使團,快步迎了上去,方纔的沉穩淡然蕩然無存。
他揮手示意城門守卒:
“快快快,去告訴劉大人,陸大人回來了!”
“是!”
守城軍卒也十分興奮,連忙快步去通稟。
段正則小跑著來到陸雲逸馬前,躬身行禮:
“末將段正則,參見大人!大人此番歸來,一路辛苦!”
陸雲逸勒住戰馬,穩穩駐足。
他風塵仆仆,戰甲上還沾著些許未擦淨的血汙,見到段正則也有些詫異,
“你怎麼在這?我此次回返並未提前通報。”
“回稟大人,是高麗使團到訪,末將在此迎接。”段正則連忙回道。
一旁的李芳遠早已按捺不住,連忙整理衣衫,快步上前,
對著陸雲逸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到了極致:
“高麗李芳遠,見過陸大人!
久聞大人威名,北疆各族聞風喪膽,芳遠此番...”
李芳遠心臟怦怦直跳,
這就是陸雲逸?居然比自己還年輕,鬍子都冇有多少...
陸雲逸的威名不僅在明**伍中廣為流傳,
在周邊小國,尤其是高麗國...更是被人熟知,李芳遠也是其中之一,並且對他很是欽佩。
見到偶像,李芳遠聲音磕磕絆絆,還不等他說完,
陸雲逸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既冇有停下戰馬,也冇有搭話,
隻是轉頭對著段正則吩咐:
“高麗使團,按藩屬禮製安置,後續事宜,待我休整過後再議。”
話音落下,陸雲逸不再多看李芳遠一眼,策馬揚鞭,
率領麾下鐵騎徑直入城,背影決絕,全然冇將這支高麗使團放在心上。
李芳遠僵在原地,躬身的姿勢還未收回,臉上的恭敬瞬間僵住,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他乃高麗靖安君,在開京朝堂人人敬重,
可在陸雲逸麵前,竟連讓對方多停留片刻的資格都冇有。
這份輕視,比當麵嗬斥更讓他難受。
段正則看著尷尬不已的李芳遠,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緩和了幾分:
“靖安君莫要見怪,大人剛從邊境歸來,
軍務繁忙,身心俱疲,實在無暇多顧,並非有意怠慢。
咱們先入城,館驛內已備好熱茶膳食,
稍作休整,待大人得空,再為公子引薦。”
李芳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不甘,臉上重新堆起笑意,搖了搖頭:
“段僉事言重了,陸大人日理萬機,操勞北疆軍務,芳遠豈能不知,怎敢怪罪。
隻是方纔唐突了大人,心中反倒有些不安。”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眼底卻閃過一抹急色,
陸雲逸這般態度,顯然對高麗並無好感。
若是不能儘快搭上關係,後續求冊封之事,必定寸步難行。
想到這裡,李芳遠示意身邊親衛,悄悄將段正則拉到一旁,
親衛迅速遞上一個錦盒,錦盒內裝著高麗特產東珠、上等狐皮,還有百兩紋銀,皆是貴重之物:
“段僉事,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李芳遠聲音壓得極低,語氣懇切:
“芳遠此番前來,事關高麗新朝存亡,實在心急。
隻求僉事能幫忙牽線搭橋,
讓我早日麵見陸大人,當麵賠罪,表明誠意。
隻要僉事肯幫忙,高麗日後必定不忘僉事恩情,必有重謝。”
段正則瞥了一眼錦盒,心中已然明白,這李芳遠是想走門路疏通關係。
他並未立刻接過錦盒,隻是眉頭微挑,麵露難色:
“李公子,陸大人治軍極嚴,這般禮物...我若是收了,怕是會觸怒大人。”
李芳遠見狀,連忙擺手,又朝身後招了招手,
一個身著素色長衫的年輕男子快步上前,此人麵容清秀,手拿摺扇。
李芳遠指著劉子賢,對著段正則低聲道:
“段僉事,這位是劉子賢,乃是劉夫人的堂弟。
此番隨我一同前來,是為探望堂姐。
若是能讓子賢先入府,與夫人說上幾句好話,再由僉事從中斡旋,此事必定能成。”
段正則聞言,微微一愣,將目光投向劉子賢,神情古怪起來。
他記得清清楚楚,這劉子賢本是戴罪之身,此前被流放遼東,怎麼來大寧了...
段正則還是笑了笑,婉拒了錦盒:
“原來還有這般安排,倒是我考慮不周。
既是夫人的堂弟,那便是自家人,此事包在我身上。
我這就安排使團快速入城,將靖安君與劉公子安置在離陸府最近的迎恩館驛,僻靜妥當,方便後續行事。
至於麵見大人之事,待我請示過大人再作安排,力爭不耽擱要事。”
李芳遠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連連拱手道謝:
“有勞段僉事,此番大恩,芳遠銘記在心!”
段正則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當即揮手示意軍卒開路,加快速度引著使團入城。
一行人踏入大寧城內,
李芳遠更是被城內景象深深震撼。
得益於商貿愈發繁盛,大寧城早在一年前便啟動擴城工程。
不僅四方城牆向外擴建,城內主街更是拓寬三倍。
此刻,李芳遠見到了一條比高麗王宮禦道還要寬敞的大街,
街道兩側商鋪林立,各類店鋪應有儘有,招牌林立,賓客盈門。
往來行人衣著整潔,麵色紅潤,
全然不見關外百姓麵黃肌瘦、萎靡不堪的模樣,
甚至,他還看到一間名為“大寧軍械鋪”的商行。
門口擺放著刀槍劍戟,還掛著一副完整鐵甲。
“這...這...”
李芳遠連忙拉過一旁的趙浚,語氣急促:
“趙大人,趙大人,那...那是在售賣軍械?”
趙浚的視線原本停留在一間雜貨鋪,
盯著門口擺放的大缸食鹽與白糖,上麵的標價低到他不敢置信,
鹽隻有高麗的三成左右,至於糖...更是隻有一成,尤其還是如白雪般的綿白糖。
察覺到李芳遠的拉拽,他轉頭望去,更是如遭雷擊。
軍械?竟在城中商鋪公開售賣軍械?
趙浚滿臉荒謬,關外人人皆知大明軍械不外流,
可此刻,竟有身穿皮衣的草原人在店內挑選兵器,
段正則見狀,笑著解釋:
“那處是大寧府衙開設的兵器商行,專售防身兵器。
畢竟如今捕魚兒海與呼倫湖已納入大明疆域,
此去沿途五千裡,商隊往來總要備些防身之物。”
說著,段正則頗有深意地開口:
“若是兩位大人想去看看,隨時都可。”
“能買嗎?”李芳遠連忙追問。
“開門做生意,哪有不賣的道理。”段正則淡淡回道。
“能...能買多少?”
李芳遠呼吸急促,再次問道:
“那要看李君需要多少了,城內兵器工坊日夜開工,貨源充足,多少都能供應。”段正則從容說道。
一瞬間,李芳遠呼吸猛地屏住,眼中滿是震驚,
以往總是聽父親說這陸雲逸行事不拘小節,而且膽子很大,今日...他算是真的見識到了。
這哪裡是售賣防身兵器,分明是光明正大的賣軍械!
他已經打定主意,等安頓妥當,必定前來探查。
若是能購置一批軍械帶回高麗,無論多貴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