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逸很快從寶庫中挑選了兩隻碩大鹿角,又取了兩根牛角。
他打算回去後,給黑鷹打造一把大弓。
如今都司境內火器盛行,各個工坊都疏於打造弓弩,工藝早已冇了往日精細。
這個時候送一把珍貴長弓,也算彆出心裁。
不多時,陸雲逸便拿著牛角與鹿角,
回到了明軍在烏拉城中的臨時據點。
這是一座三進的寬敞房舍,建造得十分粗糙,遠不如關內宅院精緻。
此時,參謀部與軍需部的官吏,
正忙著統計此戰傷亡、繳獲物資,同時製定後續作戰計劃。
陸雲逸邁步走入屋內,在場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大人。”
陸雲逸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落座,隨即開口問道:
“對巴圖的審訊開始了嗎?”
鄒靖立刻捧著一本文書快步上前,
“大人,已經審出部分口供,
如今正在與烏拉部其餘族人比對覈實,您可以先過目。”
陸雲逸接過文書,粗略翻看幾眼,眉頭猛地緊皺。
文書上詳細記載了女真人聯絡高麗人的全過程。
原本高麗方麵並不肯與女真聯手對抗大明,
可中途突然改了主意,同意出兵。
整件事的牽線人,正是巴圖的兒子穆爾。
“這個穆爾在哪裡?審訊了嗎?”陸雲逸沉聲問道。
鄒靖連忙點頭:
“回稟大人,已經提審穆爾,用不了多久,審訊文書便能呈上來。”
陸雲逸微微頷首。
“好,文書送來後,第一時間交給我,
務必先查清楚,高麗人為何突然貿然出兵,此事至關重要。”
說罷,陸雲逸坐到主位上,
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眼中閃過一絲煩悶。
冇想到出征在外,還要批閱這些繁雜文書,著實掃興。
他耐著性子,一封接一封翻閱,
期間不時有新的情報、審訊結果送來。
半個時辰後,鄒靖再次快步走來,臉色凝重至極:
“大人,穆爾的審訊結果出來了,
這次高麗貿然動兵,並非權臣李成桂的主意,而是高麗國王王瑤的決斷。”
陸雲逸抬起頭,微微一愣,隨即皺眉沉思。
不過片刻,他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低聲自語:
“這是要引狼入室,死中求活?”
鄒靖連忙點頭,壓低聲音,僅用兩人能聽見的語氣說道:
“大人,王瑤如今已經被逼到絕境。
從審訊口供來看,李成桂謀反就在這兩個月內,
若無變故,王瑤必死無疑。
整件事,都是高麗大臣鄭夢周與王瑤一手謀劃。”
陸雲逸開啟文書,仔細通讀全文,很快理清前因後果,
“想不到,王氏到了這般境地,竟還有人忠心輔佐。
這鄭夢周,也算一代人傑,隻可惜,這等陰謀詭計用錯了地方。”
鄒靖又湊近幾分,聲音更低:
“大人,這對我們而言,是個絕佳機會。
既能借李成桂的手打壓高麗王氏,
我軍也能藉機敲打李成桂,讓高麗付出代價。”
陸雲逸自然深諳此道,輕輕點頭:
“此事日後再議,傳令下去,全軍將士今夜好好休整,
明日即刻出發,馳援遼東軍。
至於如何處置高麗,要看遼東軍的損傷情況,
若是遼東軍損失慘重,這次高麗若不大出血,本將絕不輕饒。”
鄒靖重重應下,隨即又問道:
“是,大人,營州衛也要一同回返嗎?”
陸雲逸搖了搖頭:
“不必,僅由本將親自率領新城衛兩千軍卒南下,
營州衛留守烏拉城,鞏固戰果,休養生息,再圖謀後續剿滅虎爾哈部之事。”
“是,大人。”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烏拉城南大門轟然開啟。
休整完畢的明軍軍卒,列隊整齊,出城南下。
歇息一夜的陸雲逸,精神抖擻,
騎在北驍上,一馬當先,率軍直奔南方百裡外的輝發部屬地。
進入三月,天氣漸暖,山間積雪開始融化,露出了裸露的地麵,
騎兵趕路無需再小心翼翼探路,行進速度快了不少。
經過一日半的疾馳,
兩千明軍順利抵達輝發部屬地的輝發城。
此時,零星光斑映在城池上,反倒讓整座城顯得愈發蕭瑟。
北城門的破口格外刺眼,
牆體上還殘留著火炮轟擊的痕跡。
奇怪的是,城牆上空無一人,也冇有軍卒修補破損城牆。
陸雲逸心中頓生疑惑,揮手示意斥候外出探查,
不多時,斥候疾馳回報,
“大人,輝發城已然人去樓空,城中隻剩少許老弱婦孺,青壯儘數逃散,不見蹤影。”
聽聞此言,陸雲逸愈發詫異。
難道是武福六率軍攻破了輝發城?
可看眼前城池的模樣,又全然不像。
他不再遲疑,下令全軍繼續南下,趕往遼東軍駐紮的營寨。
剛步入密林,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空氣中瀰漫著血液乾涸後的腥臭味。
地上隨處散落著破爛甲冑、丟棄兵器,積雪之下,還隱隱埋著凍僵的殘肢斷臂。
樹木、地麵上,遍佈刀砍斧劈的痕跡,滿目瘡痍。
一行人神色凝重,快步向前,很快抵達一處林中空地。
一眼望去,那座在風中飄搖的明軍營寨,映入眼簾。
營寨外圍的柵欄,早已被徹底砸爛,內裡的帳篷佈滿灼燒痕跡,破舊的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整座營地死氣沉沉,隻剩幾縷淡淡的炊煙,勉強透著一絲生氣。
見此情景,陸雲逸死死攥緊馬韁,生出不祥預感,
敗了?營寨冇守住?
“什麼人?”
一聲厲喝,從旁邊密林裡傳來。
隻見一隊軍卒從林中衝出,個個渾身帶傷,
要麼包紮著頭顱,要麼裹著胳膊,顯然是輕傷軍卒組成的臨時巡哨。
當他們看清明軍整齊的甲冑,以及造型獨特的燧發槍後,
先是一愣,眼中隨即迸發出激動的光芒。
領頭的軍卒快步上前,拱手行禮,
“末將遼陽中衛百戶王興,敢問將軍何人?”
陸雲逸催馬上前,沉聲開口。
“本將北平行都司指揮使陸雲逸,許成呢?營寨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
聽聞陸雲逸的身份,在場眾人瞬間僵在原地,隨即滿心酸楚湧上心頭,幾乎要痛哭流涕。
王興鼻子通紅,眼眶濕潤,聲音哽咽,
“陸大人?您真的是陸大人?”
陸雲逸微微頷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實說來。”
王興連忙開口,語氣磕磕絆絆。
“回大人,高麗人聯合女真人,圍攻我部大營。
許大人率領弟兄們拚死抵抗,全軍死傷九成,最後隻剩三百餘人。
幸好武福六大人率軍趕來馳援,
高麗人和女真人見勢不妙,倉皇逃竄。
武大人已經帶人追擊而去,許大人此刻在營中養傷,末將這就派人通稟!”
死傷九成?
陸雲逸心中亦是一沉,
在他的預想中,許成所部即便無法擊潰輝發部與高麗聯軍,守住營寨總該不難,
再不濟也可逃命,冇想到竟是這般慘敗結局。
很快,陸雲逸一行人進入營寨。
得知是陸雲逸率軍前來,
整座死寂的營寨,瞬間有了生氣。
如今北疆地界,無人不知陸大人連破北元兩大部族,重創半數女真部落。
如今他親臨,殘存的明軍將士徹底放下心來。
陸雲逸快步穿過營地,
在一間破舊的營帳中,見到了許成。
此刻的許成,臉色慘白,嘴脣乾裂,
正靠在床榻上,上半身**。
右胸與左下小腹,都纏著厚厚的麻布,
鮮紅的血水早已浸透麻布,滲了出來。
裸露的雙手佈滿傷口,眼神黯淡無光,營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大人,陸大人來了。”
許成的親衛快步走到床邊,輕輕搖了搖他的手臂。
許成呆滯的眼神瞬間凝實,猛地坐直身體,傷口瞬間崩裂,
他疼得眉頭緊皺,啞聲問道:
“在哪?”
“我在這。”
陸雲逸快步走到床榻旁,看著他的慘狀,眉頭緊鎖,
“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許成看清陸雲逸的麵容,瞳孔劇烈震顫,眼眸迅速濕潤,
緊繃多日的心緒徹底崩潰,他像個孩子一般,號啕大哭起來。
“大人!卑職無能啊!
卑職冇有恪守軍律,致使部下傷亡慘重,卑職無顏麵對上官,更無顏麵對您啊!”
淒厲的哭聲穿透營帳,寒風灌入,更添蕭瑟。
陸雲逸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眉頭微皺,剛想開口斥責,
又覺太過嚴苛,終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緩聲開口。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次敗了,下次贏回來便是,
細細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許成接過親衛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聲音沙啞地說道:
“大人,此戰慘敗,全是卑職的過錯。
卑職大意輕敵,誤以為我軍從南方而來,
隻需在東北兩側與前軍佈防,斥候也隻派往這三個方向,
唯獨後方冇有佈設眼線、加固防務。
這才讓高麗萬餘人,悄無聲息摸到營後,偷襲得手。
若是卑職嚴格遵照軍律,營寨四周儘數佈防、安插斥候,必定能守住大營。
如今弟兄們因卑職的疏忽慘死,卑職心中有愧啊!
卑職不敢閤眼,一閉眼,全是死去弟兄的模樣,
他們雖不怨我,可卑職過不去心裡這道坎!”
許成的聲音,在營帳內久久迴盪。
一同跟進營帳的鄒靖、丁修遠、張懷安等將領,
個個眉頭緊鎖,心中滿是後怕。
彆說許成,就連他們,也曾有過類似的想法,
以為後方敵軍已被清剿,無需重兵佈防,隻需集中兵力探查前方即可。
陸雲逸聽後,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回踱步:
“本將說過無數次,把最基礎的軍務做到極致,做到萬無一失,就能避開絕大多數敗局。
你做到了嗎?後方為何不安插斥候?為何不佈置防務?為何不修建防禦工事?
是人不夠,還是錢不夠!”
“卑職忘乎所以,卑職自大輕敵!此戰之敗,全是卑職一人之過!”
許成痛哭流涕,傷口汩汩流血,他卻渾然不覺。
陸雲逸長歎一聲,
在他的預想中,憑女真與高麗的軍械、戰陣水平,
根本不可能攻破明軍大營,
即便背後偷襲,也難成氣候。
可偏偏百密一疏,慘敗在了自身疏忽上,
“行了,彆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
陸雲逸沉聲喝斥,隨即問道,
“武福六呢?他追擊高麗人,已經走了多久?”
一名親衛連忙上前回話,
“回大人,武大人已經率軍追擊一日了。”
與此同時,親衛捧著一份軍報上前,雙手遞到陸雲逸麵前,聲音怯生生的,
“陸大人,這是此戰的詳細軍報,無一疏漏,請您過目。”
陸雲逸一把接過軍報,站在原地快速翻閱,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看到最後,他猛地將軍報摔在床榻上,怒火中燒:
“半年前,你升任南路軍主帥時,本將送你的兵書,上麵寫了什麼?
用兵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
打得贏就打,打不過就跑!
既然已經攻入輝發城,又主動撤出,為何還要退回無險可守的營寨?
為何不率軍遠避,儲存實力?
敵軍兵力數倍於你,營寨又毫無防備,你到底在抱什麼幻想?”
許成掩麵抽泣,啞聲回道:
“卑職捨不得捨棄營中留守的兩千弟兄,不願拋下他們獨自撤離。”
陸雲逸聞言,眉頭微鬆,語氣也放緩了幾分:
“斷尾求生,從來不是說說。
兩千弟兄被困營寨,被敵軍圍追堵截,冇人願意放棄。
可局勢到了這般地步,不捨棄也得捨棄,否則就是全軍覆冇。
現在呢?七千將士,最後隻剩三百人存活。
若不是武福六及時回援,你這個主將也要戰死沙場!
行軍打仗從來不是兒戲,做不到料敵於先就事事謹慎,
該捨棄就要果斷捨棄,切莫心存僥倖,
步步拖遝,最後隻有死路一條!”
說罷,陸雲逸轉頭看向身後一眾將領,他們個個神色凝重,低頭不語,
“都看到了嗎?本將一次次叮囑你們,
軍中任何軍務,都要一絲不苟做好,不能有半分糊弄,不能有絲毫疏漏。
常有將士抱怨,日常防務煩瑣無用,對戰事毫無影響。
可現在呢?
真到了疏漏引發慘敗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陸雲逸長歎一聲,再次看向許成,語氣緩和下來:
“行了,彆哭了,在此好好養傷,日後再率軍打回來便是。”
話音落,陸雲轉身便走,語氣決絕:
“全軍上馬,追擊敵軍!”
“是!”
......
輝發部屬地五十裡外的一處山穀中,
蘇完部殘軍被武福六所率明軍,死死堵在穀內。
此刻,穀內僅剩的兩千餘女真族人,
分散在各個角落,神情萎靡不振。
為數不多的篝火旁,擠滿了人,隻能從這一絲暖意中,找尋些許慰藉。
納齊布坐在一處篝火旁,神色黯然,
他身旁坐著輝發部首領額爾彥,
兩人皆是心緒灰暗,一言不發。
過了許久,額爾彥輕聲開口,語氣滿是懊悔:
“我們不該往南逃的,應該往北走,至少能退回城中,或是撤回蘇完部地界。
往南逃,能逃到哪裡去?
難道要跟著高麗人,一路逃回高麗境內嗎?”
納齊布眼中滿是煩悶,語氣愈發不耐煩:
“好了,彆說了!往北怎麼逃?
明軍就在身後緊追不捨,高麗人又不肯回頭迎戰,
僅憑我們這幾千殘兵,怎麼抵擋明軍攻勢?還不夠他們塞牙縫的!
你再說這些廢話,當時為何不站出來反對?”
額爾彥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話,隻是黯然長歎一聲,
族中精銳被明軍儘數殲滅,城池也淪陷在後方,生死未卜。
如今明軍對他們窮追不捨,
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已經步入絕地,無路可逃。
納齊布環顧四周,見族中軍卒個個餓得麵黃肌瘦,萎靡不堪,不由得暗暗咬牙。
這些明軍,為何不去追擊高麗人,反倒盯著他們不放?
他們與明軍,有這般深仇大恨嗎?
額爾彥慘然一笑:
“高麗是大明藩國,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大明日後有的是機會算賬。
我們纔是明軍的心腹大患,
這次,我看我們是徹底逃不掉了。”
額爾彥話音落下,穀內氣氛再次陷入死寂。
......
山穀以南二十裡外的平原上,
高麗將領金柏青,率領麾下九千餘人,正急速行軍。
金柏青騎在戰馬上,臉色陰沉如水。
在損失兩千精銳後,他便清楚,圍剿明軍的計劃已然失敗,當即果斷下令撤軍。
雖說攻破了遼東一處明軍大營,重創遼東軍,
可大寧軍的戰力,實在太過駭人。
僅僅兩千人,便殺傷他們這麼多精銳,
尤其是那火器,殺人如同割草,毫不費力。
想到這裡,金柏青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若是他麾下萬人皆是精銳,這兩千明軍必死無疑。
可惜,他麾下僅有四千精銳,
其餘皆是城防軍與臨時征調的民兵,不堪一擊。
他輕歎一聲,滿心愁緒,
思索著回國後,該如何向兄長交代。
經此一役,王室怕是徹底無力迴天,必死無疑了。
隊伍緩緩前行,毫無防備。
突然,漫天喊殺聲,從前方驟然響起,
金柏青猛地抬頭,麵露愕然。
明軍竟來得這麼快?
可下一秒,他的臉色驟然大變,瞳孔猛地收縮,
隻見四周密林、平原中竄出的漫山遍野軍卒,
身上穿的並非明軍的黑甲,而是...高麗的製式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