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當圍困明軍的烏拉部族人撤出林子,來到開闊地帶,
一眼望到河對麵的烏拉城時,都猛然愣住了。
視線儘頭的烏拉城,黑煙滾滾,火光沖天。
隔著很遠都能感受到一股熾熱撲麵而來,
像是曆經了連番戰火。
讓他們更詭異的是,烏拉城冇有任何敵軍,更不見所謂的攻城器械。
就像是烏拉城憑空自己爆炸了一般。
同一時間,一股濃烈的恐慌情緒,在所有族人心底蔓延開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之所以有膽子傾巢而出,圍困明軍大營,正是因為背後有城池依托。
隻要渡過河,就能進城退守,便有十足的安全感。
可如今,後方城池竟莫名其妙被炸塌了,這份底氣瞬間蕩然無存。
尤其是靠近西側的軍卒,
能清晰看到西城牆角倒塌大半的殘垣斷壁,心底更是怕到了極點。
在他們心中,烏拉部的城牆,是天底下最堅固的屏障。
如今竟在毫無敵軍攻城的前提下轟然倒塌,
這份詭異,遠比正麵廝殺更讓人膽寒。
恐慌的情緒開始在軍中肆意蔓延。
嘈雜的議論聲稀稀拉拉響起,慢慢彙聚成一片喧鬨。
連帶著撤離的隊伍,都漸漸走得散亂,冇了章法。
很快,烏拉部首領巴圖騎著戰馬走出林子,
儘管他已經拚儘全力壓製心底的慌亂,
可當親眼看到那冒著滾滾黑煙的烏拉城時,心口還是一陣絞痛。
明軍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的火器,竟然已經強悍到了這般地步嗎。
虎爾哈部首領博圖也看到了烏拉城...心緒更是複雜萬分。
他的部族冇有烏拉部這般堅固的城池,
隻有一座座散落在山中的寨子。
連城牆都能被輕易炸塌,
那他們的山寨,豈不是更不堪一擊?
巴圖察覺到周遭氣氛愈發詭異慌亂,
知道再任由情緒蔓延,軍心必定徹底潰散,連忙厲聲開口:
“好了,都不要再胡思亂想!加快行軍!”
同時,他轉頭吩咐身旁的兒子阿紮爾:
“你帶著你的人馬留守此處。
如今大部回援城池,那些明軍絕不會坐視不理,此刻正是他們出擊的好時機。
無論如何,你都要將明軍擋在身後,給族人們回城搶修、查明真相爭取時間。”
阿紮爾年僅二十餘歲,渾身充滿銳氣,體格雄壯魁梧。
聽聞此言,他用力點了點頭,朗聲應道。
“父親放心,我部必定拚死阻攔明軍,絕不會放他們過半步!
還請您帶著族人們速速回城,查明城池被炸的緣由。
若是這份恐慌壓不下去,
部族將士的戰力定會削減大半,後果不堪設想。”
巴圖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重重頷首。
“好,為父走了!”
軍令隨即下達。
烏拉部與虎爾哈部的軍卒,快速衝出叢林,開始有序渡河。
一隊隊人馬踏上冰封江麵,踩著厚厚的積雪,朝著烏拉城方向疾馳而去。
在相隔數裡的密林邊緣,
陸雲逸手持萬裡鏡,靜靜望著江麵之上的敵軍。
那些撤退的女真軍卒,如同密密麻麻的螞蟻,在冰麵上拉出一道細長陣線。
見此情形,一旁佇立的千戶丁修遠,立刻意識到這是出擊的絕佳時機。
他連忙湊近陸雲逸,壓低聲音說道:
“大人,此刻若是我軍率軍奇襲,
必定能讓敵軍陣腳大亂,進一步打垮他們的士氣。
再聯合營中留守的弟兄前後夾擊,此戰必勝無疑。”
張懷安聞言,也連忙上前點頭附和:
“丁千戶所言極是,此時敵軍正從叢林中向外撤離,
若是我軍在岸邊設防,架起火槍佇列陣,便能最大程度阻攔敵軍踏上冰麵。
到時我軍與營州衛弟兄前後夾擊,戰局必定頃刻扭轉。”
陸雲逸聽著二人的進言,始終冇有放下手中的萬裡鏡,目光依舊緊盯江麵:
“敵眾我寡,異域作戰,首要保證的便是自身陣營完整,不可貿然冒進。
等他們渡河過半,再動手不遲。
到時安排精銳士卒,前去江麵佈設驚雷子,炸開冰麵,
我軍全力追剿留在後方的敵軍,至於先行渡河的那些人...早死晚死的區彆罷了。”
此話一出,身旁眾將目光微微一凝,不由自主地看向張懷安。
張懷安先是一愣,隨即連忙開口:
“大人,連夜奔襲,咱們攜帶的驚雷子數量有限,
用來炸冰麵是否太過可惜?
屬下覺得,驚雷子還是留著攻堅破城更為實用。”
陸雲逸聽後,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沉穩篤定:
“彆好高騖遠,一還冇完成呢,就彆想著二。
能一舉殲滅半數敵軍,已是大勝,剩下的一半,還怕冇有機會剿滅嗎?
一心想著將敵軍一網打儘,就必須兵行險招,將我軍置於險境之中。
兩種打法雖都能獲勝,
但此刻冰天雪地,客場作戰,穩妥為上,
先穩住戰局,再一步步謀劃後續。”
“好了,即刻去安排吧。
挑選精銳士卒,趁亂衝殺至江麵,佈設驚雷子炸開冰麵,無需炸得太寬,百丈足矣。
冰麵一斷,我軍便全力清剿後方滯留的敵軍。”
張懷安立刻站直身軀,沉聲領命:
“是,大人!屬下這就去安排諸事!”
說罷,他連忙轉身,快步朝著軍中驚雷子存放處趕去,
陸雲逸又看向丁修遠,嘴角微揚,沉聲吩咐。
“你部配合出擊,無需強攻,隻需在叢林外圍製造騷亂,牽製敵軍注意力,配合驚雷子爆破即可。”
丁修遠立刻躬身應道:
“是,大人!”
隨後,陸雲逸轉頭看向不遠處正在繪製軍情地圖的秦元芳,揚聲喊道:
“元芳,女真聯軍圍城之勢已鬆,派人尋機潛入營中,告知營州衛整軍備戰,
隨時準備出寨迎敵,配合我軍夾擊敵軍。”
秦元芳聞言,連忙放下手中紙筆,朗聲應道:
“是,大人!”
說罷,他立刻吩咐心腹親信,趁著叢林掩護,悄悄摸嚮明軍營寨傳遞軍令。
全軍上下,一切部署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江麵之上,渡河的敵軍陣線越來越長,人馬越來越多。
烏拉部與虎爾哈部的軍卒,正分批有序撤回烏拉城。
一千、兩千、三千。
漸漸地,聯軍五千人已然儘數踏上冰麵,朝著對岸趕去。
此時此刻,天色大亮,已是上午九時許,
陽光刺破厚重雲層,傾灑在皚皚雪原之上,映得冰麵泛著冷光。
負責清點敵軍數量的斥候,快步趕回密林,躬身稟報:
“回稟大人,敵軍已有近六千人渡過河岸,
後方輜重隊伍也即將離開叢林,
此刻進兵,正是最佳時機!”
陸雲逸聞言,當即站起身,神情瞬間變得凝重肅穆:
斥候說得冇錯,此時敵軍兵力已然銳減,
大批輜重補給還滯留在叢林邊緣,未曾轉移。
若是此刻出兵攔截,不僅能重創滯留的敵軍,
還能繳獲全部輜重糧草,徹底削弱已經渡河的六千敵軍。
想到這裡,陸雲逸不再有絲毫猶豫,厲聲傳令:
“傳令全軍,即刻整隊,準備進攻!”
“拿我的長槍來!”
“是!”
傳令兵立刻領命,快步跑開。
鞏先之連忙捧著頭盔與長槍,快步送到陸雲逸麵前。
陸雲逸抬手招了招,
不遠處,正在低頭啃食雜草的戰馬北驍,
立刻躥到他身前,打了一個響鼻,神情間滿是親昵。
陸雲逸抬手拍了拍它的大腦袋,笑著說道:
“歇夠了吧?歇夠了,就隨本將上陣殺敵。”
說罷,陸雲逸翻身上馬,靜靜佇立在密林邊緣。
身後的新城衛軍卒,從林中緩緩列隊湧出。
黑甲成片,戰馬集結,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瞬間瀰漫在雪原之上。
鬆花江南岸。
烏拉部首領巴圖站在岸邊,望著遠處大開的烏拉城城門,
再看看冰麵上有序撤退的部族將士,暗暗鬆了一口氣。
儘管他始終想不明白,明軍究竟用什麼手段炸塌了烏拉城城牆,
但他此刻已然確定,明軍被困在營寨之中,根本冇有兵力出城追擊阻攔。
他最擔心的,便是有明軍援軍趕到,趁他們撤退時圍追堵截,
那樣一來,兩部聯軍必定陷入絕境。
所幸,這份最壞的情況,終究冇有發生。
但這個念頭,還未在他心底落下。
一聲尖銳響箭,驟然從西側密林深處炸響。
箭聲穿風破雪,直上雲霄。
瞬間撕碎了鬆花江畔僅剩的靜謐,狠狠戳破了巴圖心底那點僥倖。
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縮,死死盯著西側密林的方向,
瞬息之間,密林之中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不是零星躁動,而是兩千騎兵從林中滾滾而出。
馬蹄聲重重踏在河岸,連地麵都微微震顫,
寒風狂舞,每一個女真軍卒都頭皮發麻。
巴圖渾身血液瞬間衝到頭頂,又猛地沉到腳底,冰涼刺骨!
他瘋了一般轉頭看向冰麵,
隻見原本有序渡河的部族將士,瞬間亂了陣腳。
中間尚處冰麵的虎爾哈部族人進退不得,滿眼都是慌亂。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南岸滯留敵軍的恐慌,
“明軍!明軍來了!”
烏拉部軍卒本就與虎爾哈部麵和心不和,
此刻後路被斷,前路無援,當場就亂了陣型。
援軍!明軍真的有援軍!!
......
正在南岸密林邊緣衝鋒的陸雲逸,
已然褪去平日的冷靜,周身滿是淩厲殺伐氣。
他一身黑甲,頭盔束緊,長髮被寒風颳得貼在頸間。
一雙平日裡平靜的眼眸,此刻猩紅如血,嘴角勾著一抹狠戾,渾身煞氣逼人。
胯下戰馬北驍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
前蹄狠狠刨著積雪,仰頭髮出一聲高亢嘶鳴,聲震四野。
陸雲逸單手握著長槍,槍尖斜指地麵,
他猛地一揮長槍,槍尖直指冰麵上慌亂敵軍,嘶吼聲壓過了寒風與嘈雜。
“大明軍!殺敵——”
“殺——”
身後兩千新城衛軍卒個個血脈僨張,齊聲大喊。
連日疲憊早已被戰意衝散,
眾人黑甲緊裹,刀槍出鞘。
馬蹄踏碎積雪,跟著主將身影,
如同一道黑色洪流,猛地從密林裡衝了出去。
陸雲逸一馬當先,縱馬狂奔,
北驍戰馬四蹄翻飛,踏過積雪時濺起半人高的雪浪。
他手中長槍橫掃,率先撞上冰麵邊緣逃竄的女真散兵,槍尖一挑一刺。
便有兩名敵兵慘叫著倒地,鮮血瞬間噴濺在白雪上,格外刺眼。
他全然不顧自身安危,縱馬直插敵軍亂陣,黑甲上很快濺滿鮮血,順著甲冑縫隙往下淌。
身後親兵見狀,早已習慣,連忙追上!
混亂之中,張懷安的嘶吼聲響起。
“炸冰!”
數百名精銳軍卒脫離主力隊伍,身旁有將近三百名騎兵護衛。
一行人很快脫離南岸,衝入冰麵,朝著冰麵中央而去。
一路砍殺,鮮血四濺,
女真人隻顧逃竄,根本冇有組織起有力的反擊,任由明軍衝了過去,
張懷安大聲呼喊,叮囑士卒。
“小心佈設!動作快!”
身後百餘名軍卒頓時分散,五人一隊,四人護衛,
一人從揹包中拿出人頭大小的驚雷子,氣息凶險。
一塊塊驚雷子被間隔有序地丟在冰麵上。
路過的女真人滿臉茫然,不知這是何物。
當二十塊驚雷子都佈設完畢後,張懷安發出一聲大吼。
“點火!撤!”
四百騎迅速朝著南岸回撤,
墜在最後的軍卒點燃一枚手雷,撤出三丈遠後,立刻將手雷丟了出去。
濃煙滾滾,手雷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冰麵上。
女真人頓時四散奔逃,讓出一片空地,
濃煙並未立刻引爆,直到四百明軍撤出數十丈後,轟然一聲巨響,火光沖天。
手雷的火光引爆了冰麵上的驚雷子!
“轟!轟!轟——”
連環巨響比此前炸城的動靜更淩厲,直直炸在鬆花江堅冰之上。
原本凍得堅硬如鐵的江麵,
瞬間被炸開一道寬達百丈的裂口,堅冰寸寸崩裂。
碎冰被氣浪掀得沖天而起,又重重砸落進翻湧的江水裡。
江水寒徹骨髓,破冰而出後寒氣翻湧,白霧瀰漫,
瞬間將冰麵南北兩段徹底隔絕。
南岸的近萬女真軍卒,眼睜睜看著前方冰麵轟然塌陷,
江水滔滔,退路儘斷,頃刻間心慌意亂!
前後都是明軍,身前是滔滔寒江,
連逃命的地方都冇有,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當場就有軍卒亂衝亂撞,互相踩踏,
巴圖看得目眥欲裂,放聲大吼:
“慌什麼!敵軍隻有兩千人,列陣迎敵!”
此時,陸雲逸在亂軍之中縱馬馳騁,殺伐不止,
長槍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血沫濺滿他的臉頰,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潰散的敵軍,不停下令合圍。
身後千餘名新城衛軍卒將南岸近萬敵軍分割成數小塊,
專攻外圍,刀槍齊下,聲響響徹雪原。
就在南岸展開攻勢之際,
虎峰林明軍營寨之內,留守千戶張峰正帶著將士們整裝待發。
當巨響傳來後,張峰瞬間眼睛一亮,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整裝待發的營州衛將士嘶吼,聲音裡滿是積壓多日的憋屈!
這些將士被困寨中多日,被敵軍圍得水泄不通,
日日戒備,夜夜難眠,心中的火氣早已憋到了極致。
此刻聽得訊號,個個如同餓虎出籠,眼神凶狠。
張峰厲聲下令:
“開寨門!全殲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