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武定侯郭英來到中軍都督府。
他停在門前,看著一眾吏員進進出出,步履匆忙。
一聲聲“拜見武英侯”接連響起。
郭英連連頷首,轉而望向都督府上方懸掛的高大匾額。
鎏金字型蒼勁有力,透著一股濃烈的肅殺之氣。
如今的都督府,因先前幾次叛亂實力大減。
一眾軍侯被抄家滅族,以往時常響起的怒罵聲,也消失不見。
說來也怪,郭英以往隻覺這般吵鬨煩人,
可如今再回想,反倒彆有一番滋味。
他實在不喜歡如今都督府這般死氣沉沉的模樣。
輕歎一聲,郭英邁步走入都督府。
徐輝祖也從正堂走出,上前相迎。
郭英笑著開口,指了指一旁忙碌的吏員:
“允恭啊,馬上就要過年了,這都督府倒是看著頗為喜慶。”
徐輝祖苦笑著搖了搖頭:
“四叔,您就彆挖苦我了,都督府看著熱鬨,實則沉悶,往年纔是真正的紅火。”
郭英笑了笑,不再多言,抬手指了指正堂,緩步走了進去。
徐輝祖連忙緊隨其後。
走到廳門口時,郭英頓住腳步,朝身後的京軍親衛揮了揮手:
“你們等在外邊。”
徐輝祖也揮手示意自家親衛,將這些人帶去偏廳安置。
進入大廳後,二人在臨窗的小方桌旁落座。
桌上擺放著防務文書、浦子口城重修的具體方案,
還有幾碟過年用的瓜果。
郭英坐下後,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驅散一路行來的寒意,而後拿起那兩封文書仔細翻看,頻頻點頭。
最後,他開口問道:
“浦子口城四方城牆、城門與吊橋都要更換,都督府準備調撥多少銀子?
陛下對此事,可是極為重視。”
“一百萬兩。”徐輝祖應聲答道。
郭英眼中閃過詫異:
“這麼少?夠嗎?”
徐輝祖笑了笑:
“此事我與市易司的韓大人商議過,
他會命天建築商行、應天水泥商行,以最低價供給磚石、水泥。
用工方麵,也可動用軍卒,
如此一來,多餘開銷儘數壓到最低,自然不貴。”
郭英聽後悵然點頭:
“這般關鍵衙門,有自己人在就是好,若是換了工部,冇有三百萬兩打不住。”
徐輝祖深有同感,連連點頭:
“是啊,市易司有自己人,行事靈活得多。”
徐輝祖頓了頓,接著問道:
“敢問四叔,六部諸多主官空缺,陛下可有決斷?
依我看...無論如何,戶部都要選一位對咱們武人不反感的主官,否則日後都督府的日子,是冇法過了。”
郭英神情略顯古怪,想起那日在乾清宮,陛下曾問起戶部尚書人選,
思索片刻,他決定透露一二:
“允恭啊,陛下慧眼如炬,你莫要著急,
前些日子,他還問我,是否要讓韓宜可出任戶部尚書。”
“韓宜可?”
徐輝祖麵露震驚,“您怎麼說?”
郭英搖了搖頭:
“我說,韓宜可不適合做戶部尚書。”
“為何?”
徐輝祖更為驚詫,繼續道,
“若是韓宜可能去戶部,朝廷兩大錢糧衙門便都心向咱們武人,日後行事也能輕鬆許多。”
見他這般急切,郭英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聲音舒緩:
“允恭啊,貪多嚼不爛。
市易司和戶部,能抓住一個已是萬幸,還想圖謀兩個?
咱們是願意了,可六部那些人,地方那些大員,會答應嗎?
再者,陛下也隻是隨口一問,
真到抉擇之時,韓宜可做不了戶部尚書,他冇那個魄力。”
這般一說,徐輝祖滿腔熱血漸漸冷卻,思緒重歸清明,連連點頭:
“對,對,保住一個已是萬幸,不可貪心。”
忽然,徐輝祖又想起一事,神色糾結,半晌不語。
郭英見狀,開口問道:
“怎麼了?有什麼愁事,說來我給你參謀參謀。”
徐輝祖沉聲道:
“四叔,是這樣的。
都督府已經議定,召陸雲逸回京,擔任太孫武師。
小侄在想,若他能回京,市易司便能牢牢掌控在咱們手中,日後再壯大也並非不可能。
這般情形下,韓宜可去戶部,也未嘗不可一試。”
郭英聞言一愣,眉頭驟然皺起:
“讓陸雲逸接替郭鎮,去教導太孫?”
郭英神情凝重,想起那日在午門叛軍中驚鴻一瞥的身影。
他無比確定,那便是自己的兒子小六。
既然是自己的兒子...那支叛軍的底細,便有跡可循。
這個時候調陸雲逸回京,是好是壞?
難道那日之事,徐輝祖也參與了,是想幫陸雲逸脫身?
郭英很快否定了這個念頭。
若徐輝祖也幫著藍玉行事,宮中佈防便不會隱瞞,藍玉也不會一敗塗地。
如此看來,徐輝祖至少是不知情的。
想到這兒,郭英笑了笑:
“讓陸雲逸去教導太孫,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徐輝祖麵露苦笑:
“此事是軍中諸位都督共同議定的。
他們想讓陸雲逸回京,進一步掌控市易司,想來,他們也是怕軍中失去財權。”
郭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上的文書上。
看到浦子口城修繕的銀兩數目後,他深有體會,掌控一個錢糧衙門,對軍中有多重要。
“情有可原,老兄弟們一下子冇了十多個,
軍中各衛所也折損了十幾名指揮使。
他們麵上不顯,心裡都怕了,這很正常。”
徐輝祖見郭英麵露感慨,心中輕歎一聲,
若論與諸位公侯相熟,武定侯郭英當之無愧。
他是陛下親衛出身,哪個勳貴不與他有幾分交情?
如今舊友大半離世,難免傷感。
徐輝祖壓低聲音:
“四叔,今日小侄還有一事請教,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如今勳貴凋零,京中能擔當大任的,也就你我幾個了,有話儘管說。”
徐輝祖點頭,聲音壓得更低:
“四叔,我想問問,太孫殿下為何忽然要更換武師?
換句話說,我懷疑此次召陸雲逸回京,是個陷阱,想向您打探一番。
若真有蹊蹺,絕不能讓陸雲逸回京,若他折在京城,對咱們打擊太大。”
郭英眼中精光一閃,抬眸瞥了徐輝祖一眼。
徐輝祖心中無聲自語:
“四叔是陛下近臣,若他都未察覺異樣,
那陸雲逸牽扯叛軍的訊息就未泄露,那便可放心了。”
郭英沉吟片刻,回想這些日子宮中動向,緩緩搖頭,聲音沉穩:
“太孫更換武師一事,確實唐突,
但陛下這些日子,並未流露出要清算市易司與陸雲逸的意思。”
徐輝祖聞言,長長鬆了口氣。
郭英心中也有了定論,若陛下真知曉叛軍底細,絕不會毫無動作。
事情已過十餘日,陛下非但冇有擴大清查,反倒有緩和之勢。
他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行事大開大合,
一旦心意轉變,便不會輕易反覆。
如此看來,陸雲逸應當是安全了。
徐輝祖輕聲道:
“那我便給陸雲逸去信,召他回京。”
武定侯郭英輕笑一聲,似笑非笑地看著徐輝祖:
“邊疆戰事未平,回不回來,終究是陸雲逸自己說了算,你覺得,他會乖乖回京嗎?”
徐輝祖猛地一怔,眼中閃過荒謬,隨即猛然醒悟。
旁人或許會遵令行事,
可陸雲逸連謀反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軍令傳至北平行都司,他說不定真敢抗命不遵。
一時間,徐輝祖愣在原地,神色尷尬。
他竟把這一點忘了。
郭英見他這般,提醒道:
“還是提前備好備選人選,若陸雲逸不回,便立刻安排他人頂上,免得太孫武師懸而不決,反倒得罪了人。”
徐輝祖連連點頭:
“多謝四叔指點,小侄明白了。”
二人又商議了一番防務事宜,
半個時辰後,武定侯郭英拿著文書,離開都督府,返回皇宮。
……
酉時初,也就是傍晚五點左右,
應天城西門的官道儘頭,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來往商隊與百姓紛紛回頭望去,
隻見一隊千餘人的軍卒正緩緩而來。
見狀,不少商賈立刻駐足,百姓也慌忙退到田邊,準備躲避。
實在是前些日子的動亂,把他們嚇怕了。
不多時,守城軍卒在城門口高聲喊道:
“慌什麼慌!是曹國公平叛的隊伍回來了!
都排好隊,天馬上黑了,彆拖拖拉拉的!”
眾人這才恢複秩序,繼續排隊通行。
李景隆率領千餘軍卒,抵達西門,經查驗後,隊伍快速入城。
軍卒們前往城北大營休整,
李景隆則徑直入皇城,先去都督府收拾一番,再進宮向陛下稟報。
可他剛回到左軍都督府,參事嶽忠達便迎了上來,神色驚慌:
“曹國公,您可算回來了!”
李景隆抹了把臉上風塵,詫異看向他:
“怎麼了?”
嶽忠達湊近幾步,急聲道:
“曹國公,下午都督府諸位大人已經議定,讓陸大人來做太孫武師,說是今晚就要發八百裡加急去大寧。”
“什麼?”
李景隆前行的腳步猛地頓住,滿臉驚愕,
“誰同意的?”
嶽忠達麵露苦澀:
“是崇山侯、會寧侯,還有諸位都督一同議定的。”
李景隆拳頭驟然攥緊,咬牙切齒:
“本公都未同意,他們憑什麼擅自做主?”
一股屈辱感湧上心頭。
都怪自己冇有實打實的功勳,
空有國公之位,卻無足夠威勢,連意見都不被人重視。
想到這兒,李景隆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
“行了,此事我知道了。
這是丹徒鎮平叛的密摺文書,你先整理好,我稍後回來拿。”
說罷,李景隆不等嶽忠達迴應,轉身便走,直奔中軍都督府。
嶽忠達望著他的背影,想阻攔,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多時,曹國公李景隆徑直闖入中軍都督府正廳,一路衝到徐輝祖的衙房。
徐輝祖正在批閱今日文書,聽到門外的喧鬨聲,猛地抬頭。
隻見李景隆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
徐輝祖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是九江啊,平叛回來了,一切可還順利?”
李景隆冇有理會,徑直走到桌前,盯著徐輝祖質問道:
“徐允恭,你什麼意思?
京中這般凶險,還要召雲逸回京,非要讓他身處險羽之中,你才甘心嗎?”
徐輝祖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李景隆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站起身,笑著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九江,你先彆急。
此等決議,是眾人商議的結果,並非我一人能更改。”
李景隆聞言,冷靜了幾分,氣呼呼地在椅上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到底怎麼回事?上次不是還說要謹慎考量嗎?怎麼今日就直接定了?這也太快了吧。”
徐輝祖坐在他身旁,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李景隆聽完,更為惱怒!
“你也不知道?真是豈有此理!”
徐輝祖無奈點頭:
“你也清楚,咱們這些小輩,很多時候身不由己,
就像這次,都督府諸位都督都已同意,我又能如何?”
“你可以反對啊!”李景隆脫口而出。
徐輝祖搖了搖頭:
“都督府已然孱弱至此,若咱們再內鬥,豈不是讓外人看笑話,給了旁人可乘之機?”
李景隆張了張嘴,一時語塞,最後沉聲道:
“一個太孫武師,就真的這麼重要嗎?
武人要想強大,終究要靠自身,靠軍功,要在戰場上打出聲勢。
在我看來,讓雲逸留在北疆建功立業,
遠比在京中做個武師強得多,至少能打出讓天下人都知道的戰果。”
徐輝祖知道李景隆心急,壓了壓手,解釋道:
“若雲逸隻是尋常將領,自然不會召他回京。
可他一手創立的市易司現在是香餑餑。
如今戶部尚書之位懸空,人選不知是文是武,依我看,文官的可能性更大。
這般情形下,市易司絕不能丟,
一旦失守,咱們就真的被逼到牆角了,一眾大人也有這方麵的考量。”
李景隆眉頭緊鎖:
“局麵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嗎?近日局勢不是已經有所緩和了嗎?”
徐輝祖悵然若失,靠在椅背上:
“文武之爭,自古有之,何時停歇過?”
李景隆沉默不語,廳內一時陷入寂靜。
......
離開都督府後,李景隆花費了好一會兒平複心中火氣,
而後趕往武英殿,稟報丹徒鎮叛亂之事。
出乎他的意料,接過他遞上的稟報文書後,陛下表現得十分平靜。
隻是將文書轉送三司衙門,令其嚴查此事。
這讓李景隆滿心疑惑,輕聲發問:
“陛下,丹徒鎮叛亂乃是官逼民反,定要嚴懲。”
朱元璋端坐在長椅上,看著李景隆風塵仆仆的模樣,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九江,你這次做得不錯。
但凡叛亂,要先理清頭緒,找出真正的敵人。
有時地方叛亂中,敵人並非那些叛軍,
而是那些為虎作倀的官吏,把他們治罪,叛軍自然會平息。
這次丹徒鎮就是例子,朕會嚴懲,你也要謹記。”
“多謝陛下指點,臣是第一次處置此類事務,也十分震驚。
敢問陛下,那些叛亂的百姓該如何處置?
他們之所以叛亂,是因為失去了謀生立家的根本,情有可原,還請陛下寬宏大量,謹慎處之。”
朱元璋忽然笑了起來:
“你這般急匆匆來見朕,就是為了這事吧?”
李景隆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陛下,臣於心不忍。”
朱元璋的嘴角扯了扯,眼窩深邃:
“天子腳下尚且如此,那直隸之外,官吏苛政還不知到了何種地步?
朕讓天下百姓識字,通讀《大誥》《大明律》,
為的就是這類事情發生時,讓他們能有幾分自保之力。
可這種事還是屢見不鮮啊,以後你習慣了就好。”
說罷,朱元璋長歎一口氣:
“行了,你先下去歇息吧,
丹徒鎮的百姓,朕會著力處置,不會為難他們。”
李景隆心中大石落地,疲憊之色瞬間湧上臉龐,隨即露出笑意,躬身一拜:
“多謝陛下,那臣先告退。”
“去吧。”
“明日來宮中過年,把你的兩個兒子也帶來,好些日子冇見了。”
“是,陛下,到時您可要準備好壓歲錢,臣的也要準備,可不能臣有了兒子,就不給了!”
朱元璋暢快大笑:
“哈哈哈哈,放心吧,哪次少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