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後一天,忙碌一整年的大明朝廷,終於迎來了休沐。
以往清晨卯時便忙忙碌碌的洪武門與午門前,再無往日人影,大街上的車馬也少了許多。
與之相反,天光大亮後,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京中百姓紛紛出門采買,籌備春節。
到了這個時候,再忙碌的工坊也已放假,
唯有城防軍與各地衛所軍卒,依舊堅守崗位,不得休息。
應天商行的新春大促也如期而至。
天剛矇矇亮,商行尚未開門,門前便已排起了長龍。
大多是拖家帶口的百姓,
雖在寒風中排隊,不少孩子依舊歡聲笑語,臉上燦爛難以掩蓋。
向來節儉摳門的大人們,今日也格外豪放,
無論孩子提出想要什麼吃食,都滿心應下。
不少人的目光停留在商行門前的廣場上,
幾十名吏員正在抓緊佈置抽獎檯麵。
今日應天商行的活動十分實在,最直接的便是滿減,
滿一錢銀子減十文,相當於九折,買得越多,折扣越大。
滿三錢銀子以上,還可參與抽獎。
獎品如上次那般豐厚,頭等獎是一套應天商行所屬的兩進小院,地處中城,地段極好。
按如今行情,至少值一百兩銀子。
二等獎則簡單直接,五十兩銀子十名。
三等獎是三十兩銀子五十名。
往後便是各類吃喝用度,還有一些宣揚名山大川的文創,
如洞庭湖、鄱陽湖、雷峰塔、西湖、泰山、神烈山等等。
除了百姓熱情高漲,維持秩序的差役與軍卒也乾勁十足。
雖過年還要當值,心中難免有怨氣,
但應天商行此次手筆頗大,
凡是過年期間為商行維持秩序者,每人賞銀一兩。
這讓眾人心中怨氣消散,一天便能掙兩月俸祿,誰不心動?
應天府衙門前,府丞馮克昭負手而立,
望著門前蜿蜒的人潮,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身旁站著通判孔瑞,
二人神情不複前些日子的緊張,反倒多了幾分怡然。
恰逢年關,三司衙門不至於此刻將他們收監,
不論明年境遇如何,至少今年能安穩過個好年。
馮克昭望著人來人往,眼神放空,輕聲道:
“或許這次,我們能逃過一劫。”
孔瑞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隨即難掩狂喜,壓低聲音問道:
“大人,有訊息了?”
馮克昭搖了搖頭:
“三司的訊息本官得不到,但朝堂上的變化,卻能看清。
陛下對逆黨的追討,已然有了剋製。
昨日朝堂上,兵部與戶部彈劾市易司,被陛下壓了下來,態度明顯偏袒。
這說明,前些日子那種一彈劾便被帶走調查的情況,或許不會再有了。
如此一來,咱們這等小魚小蝦,應當有一線生機。”
孔瑞聽後激動不已,回想過去半個月,每日提心吊膽,
在衙門裡上衙也是一日三驚,生怕三司官員突然上門拿人。
如今總算有了喘息之機。
孔瑞輕聲問道:
“大人,是那封萬民書起了作用?”
馮克昭搖了搖頭:
“那封萬民書遞上去後,便冇了動靜。
昨日大朝會上,一眾朝臣與陛下都未曾提及,這倒是頗為意外。”
孔瑞也連連點頭:
“是啊,以往這等涉及民怨之事,朝堂上總要吵得不可開交,這次怎麼毫無動靜?”
馮克昭撇了撇嘴,神情悵然:
“誰知道呢?大人物們鬥法,與我等無關。
行了,今日的人比預想中多,多安排些人手應急,莫要出現事故,有突發情況,第一時間處置。”
孔瑞瞬間收斂神色,變得鄭重,連連點頭。
他們如今在朝堂上如同透明人,無人關注,
可若是今日出了岔子,被朝堂上的人注意到,
“咦,這還有兩個小蝦,查一查。”
這就不妙了。
……
應天商行五層,大掌櫃劉思禮站在巨大的琉璃窗前,
望著下方排隊的人群,神思恍惚,不知在思索些什麼。
昨日陛下的態度,無疑表明此次叛亂不會牽扯到市易司,
也不會縱容其他衙門肆意攻訐市易司。
可劉思禮依舊心神不安。
宮中那位陛下,向來心思深沉,
此次有意偏袒,或許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日後再一網打儘。
想到此處,劉思禮發出一聲長歎,心中暗歎:
“事修而謗興,德高而譭來。”
為京畿民生出錢出力出人的市易司,
竟被逼到這般境地,真是豈有此理。
難道真的是做得越多,錯得越多?
劉思禮心中茫然,冇了當初從邊疆調入京城的暢快,反倒處處如履薄冰。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京城之地,向來不以對錯論成敗。
這時,衙房的房門被敲響,門外傳來聲音:
“大掌櫃,劉管事請您過去一趟,
說外麪人太多,三層的貨備得不足,
想請您協調周邊各縣調運一些,爭取下午送到。”
劉思禮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袖,緩步走向房門,輕聲道:
“來了,這大過年的,倒也不讓人安生。”
……
京城內一片熱鬨,應天皇城的凝重氣氛,也久違地舒緩了幾分,
可都督府卻依舊凝重。
每到年關,都督府便是最繁忙的時候,
京畿各處衛所的調配、休沐,以及各類防衛事宜,忙得人腳不沾地。
如今又要為京軍及其家屬九十多萬人發放冬衣,
本就人手不足的都督府,
更是十室九空,隻剩幾位留守都督值守。
中軍都督府內,徐輝祖拿著一摞文書走進正廳,將其放在長桌上,
剛想坐下歇息片刻,便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與呼喊聲:
“允恭,你可算回來了,我們等了你許久!”
徐輝祖循聲望去,隻見會寧侯張溫、崇山侯李新、後軍都督袁洪快步走進來,行色匆匆。
徐輝祖滿臉茫然:
“有什麼事嗎?”
會寧侯張溫毫不客氣地坐在一側椅子上,沉聲道:
“給太孫殿下挑選武師的事,我們已經有了決定,
你看看什麼時候合適,把人召回來。”
說著,張溫從懷中掏出一本文書遞過去,解釋道:
“一共三個人選,都是你的熟人,
這可是我們深思熟慮後挑出來的,你看看哪個合適。”
徐輝祖接過文書,開啟一看,
第一個名字便讓他眉頭微皺,太子少保陸雲逸。
第二個名字是四川都指揮使瞿能,
第三個則是福建都指揮同知鄧林。
徐輝祖抬眼瞥了三人一眼,
見他們個個滿臉期盼,心中無奈搖頭。
這份名單一遞出來,誰都清楚最終要選誰。
三人之中,唯有陸雲逸二十餘歲,瞿能與鄧林都已過三十。
二人雖是軍中年輕一輩的佼佼者,戰功赫赫,
但要教導太孫殿下,終究顯得有些老成。
徐輝祖將文書放在一旁,端起茶杯抿了幾口,陷入沉思。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
“陸雲逸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如今關外仍在打仗,貿然將他召回來,再想繼續用兵,可就難了。”
後軍都督袁洪抿了抿嘴,沉聲道:
“魏國公,我們商議時是這般考量的,
首先,人選必須有本事且年輕,
這便把都督府篩選出的一百六十名將領,篩掉了九成。
其次,此人進京後,需對都督府有利,至少能為都督府壯聲勢,
這又將那些無卓越戰功之人儘數排除,最後便隻剩十餘人。”
說到這兒,袁洪麵露無奈:
“都督府的諸位大人,為這十餘人吵了兩天,各有各的算盤,
大多都想讓自己的後輩入宮做太孫的老師。
想來想去,隻能挑那些背景乾淨、與都督府牽扯不深的人,也算平衡各方,最後便定下了這三人。”
徐輝祖點了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無奈。
都到這般地步了,都督府內部還在為這點利益糾纏,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他重新拿起文書翻看,最後問道:
“你們決定了?讓陸雲逸回來?”
會寧侯張溫點了點頭:
“他有軍功在身,又年輕,回來不僅能為都督府壯聲勢,掌控的市易司,也對咱們軍中有利。”
崇山侯李新也連連附和:
“是啊是啊,陸雲逸回來後,咱們也不用像現在這般被動。
市易司的處境也能大為改觀,
否則如今都督府人心不齊,想幫市易司又有顧慮,弄得不上不下。
等他回來,咱們便組織一波反攻,
讓那些酸腐文人看看,咱們武人也不是好欺負的!”
徐輝祖環顧四周,看向袁洪:
“景隆呢?他是什麼意見?”
袁洪答道:
“景隆還在丹徒鎮冇有回來,不過對於陸雲逸回京之事,他覺得太過危險,不如在關外打仗安穩。”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麵色都有些古怪。
這話聽著雖荒謬,可細想之下,卻也不假。
太子殿下去世後,京城纔是真正的險地。
會寧侯張溫輕聲道:
“昨日朝會大家都看到了吧?
陛下對市易司頗為維護,六部那些老東西,不會再像以往那般放肆了,這場風波應該過去了,京中不算危險。”
徐輝祖沉吟片刻,思慮再三,最終點了點頭:
“既然已經定了,便發一封公文去問問吧,
八百裡加急,儘快送到大寧,爭取在元宵之前定下。”
李新試探著問道:
“那陛下那邊...不知對我們選的人滿不滿意。”
徐輝祖想了想:
“我會去旁敲側擊問問。”
“那就好。”
張溫蒼老的臉上擠出笑容,摸了摸鬍鬚,感慨道,
“新年新氣象,希望咱們的處境,明年能有所改善。”
“希望吧。”
崇山侯李新雖不抱太大期望,
但如今已然這般境地,再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眾人又商議了一些其他事務,
便各自返回所屬都督府處理日常公務。
徐輝祖冇有去看帶來的文書,而是在大廳中來回踱步。
他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太巧了。
難道是有人知道陸雲逸牽扯叛亂,故意將他弄回京城?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便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捫心自問,他也不願陸雲逸回京,
畢竟這關乎他弟弟的身家性命。
可既然都督府已經有了決定,
他也不便強行反駁,更不能自亂陣腳,事情便隻能走到這一步。
想到這兒,徐輝祖猛地抬頭,喊道:
“來人!”
門口的親衛連忙走進來:
“大人。”
“今日下午,武定侯是不是要來都督府商議年後的防務?”
親衛略一思索,答道:
“武定侯爺說,申時初會來都督府。”
徐輝祖點了點頭:
“好,你先去準備一下,把最近京城的換防圖,
還有浦子口城重修四方城門及吊橋的文書方案都拿過來。”
“是,大人!”
做完這一切,徐輝祖拿著文書回到衙房,開始處理今日公務。
時間緩緩流逝,衙門中的氣氛愈發熱鬨,
過了今日,這些吏員便能放假過年了。
臨近午時,正當徐輝祖想要歇息片刻、準備用飯時,
四弟徐膺緒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色慌張。
徐輝祖詫異發問:
“你不在玄武衛當差,跑來這裡做什麼?休沐了?”
徐膺緒連連搖頭,不由分說地關上衙房門,神情緊張:
“大哥,出事了!”
徐輝祖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什麼事?又怎麼了?”
徐膺緒喘著氣道:
“我在宮中的一個好友告訴我,昨日大朝會後,
毛驤調集了錦衣衛精銳,連夜趕往鳳陽,好像是去查什麼謀逆大案。”
“什麼?”
徐輝祖眉頭緊鎖,放在桌上的拳頭猛地握緊,
“事情敗露了?”
話音剛落,他又迅速否定:
“不對,若事情真的敗露,錦衣衛應該去神烈山挖屍體,而非趕往鳳陽。”
很快,他便想明白了,
是鳳陽錦衣衛據點被滅之事敗露了。”
這般一想,徐輝祖便鬆了口氣,此事本就早有預料,
他看向徐膺緒,問道:
“是誰告訴你的?”
徐膺緒遲疑著不願回答,徐輝祖臉色一沉,厲聲喝問:
“快說!”
徐膺緒這才老實交代:
“是湯醴。”
“他還說了什麼?”徐輝祖追問。
徐膺緒神情愈發慌張:
“他還說,毛驤狀告信國公謀反。”
“什麼?”
徐輝祖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看來錦衣衛是認定,那些據點被拔除是信國公所為...
這倒也合情合理,能一舉拔除那麼多錦衣衛據點,
除了駐守鳳陽十五年的信國公,恐怕冇人有這般能力。
可信國公已然病危,錦衣衛與陛下,為何還要這般興師動眾?
“大哥,咱們該怎麼辦?”
徐膺緒急切追問,顯得惴惴不安。
他雖是玄武衛指揮僉事,身居要職,
卻從未打過仗、領過兵,
不過是憑藉家族尊榮上位的毛頭小子,遇上這等大事,哪裡能從容應對。
徐輝祖對四弟的慌張模樣頗為不滿,臉色一冷:
“鎮定些!你是中山王府的子弟,這般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先回玄武衛當差,此事我來處置。
另外,不要再派人去神烈山的亂葬崗了,
屍體就讓它留在那裡,錦衣衛找不到的。”
徐膺緒見大哥罕見發怒,不敢再多言,怯生生地點頭:
“是,大哥。我隻是有些擔心。”
“拜將封侯者必心懷鴻鵠、波瀾不驚,你這般慌慌張張,如何能擔當大任?”
徐輝祖說完,擺了擺手,
“行了,先回去吧。”
“是,大哥,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