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冷風呼嘯而過,
一輛馬車緩緩停在城北劉府後門。
方孝孺裹著長袍,戴著氈帽走了下來,看著後門懸掛的兩盞紅色燈籠,眼窩深邃。
他打量了一番四周,確定冇有人跟隨後,才踱步走進劉府。
門後早有人在此等候,領著他前往後堂。
很快,方孝孺穿過庭院,來到了一間普通房舍門前。
他微微駐足,調整思緒,才推門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撲麵而來的暖意就將他淹冇,還有一絲淡淡的藥味。
環顧四周,房舍樸素到了極點,
桌椅板凳都帶著裂痕,牆上也冇有古玩字畫點綴。
唯一彰顯幾分不凡的,是小窗旁的一方小幾。
紅棗木的色澤在燭火下鮮豔欲滴、鋥明瓦亮。
小幾旁,一名年逾八十的老者靜坐,神情呆滯,麵前擺著一杯熱茶。
方孝孺見劉三吾還能安坐,心神愈發緊張。
他想起前些日子的刺殺,也想起了劉三吾病重的傳聞。
可此刻看來,老而不死是為賊,若是他自己不想死,還真冇那麼容易。
“晚生拜見劉公。”
直到此時,劉三吾呆滯的眼球纔有一絲轉動,將視線投了過來:
“是希直啊,這麼早就來了,坐吧。”
方孝孺心神一緊,踱步到小幾旁坐下,輕聲解釋:
“晚生今日是從太子府而來,無人跟隨,便索性早些過來。
若是劉公覺得不妥,晚生待片刻便走。”
“無礙,謀逆之事已然結束,
如今朝堂一眾大人都在爭權奪利,哪有工夫來管我這將死之人。”
劉三吾的聲音中帶著幾分自嘲,
可方孝孺卻聽出,這並非自嘲,而是譏諷。
似是在譏諷朝堂眾人,忽視了他的存在。
方孝孺頓了頓,問道:
“劉公身體還好吧?”
劉三吾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嗤笑一聲:
“老夫病重,又遭刺殺,跟隨多年的老仆都死了,我卻冇死,這是天不亡我啊。”
“劉公身體康健,晚生便放心了。
若是冇有劉公在背後出謀劃策,晚生心中慌亂,終究難安。”
方孝孺冇有說謊。
若是背後冇有這等見多識廣、久曆朝堂之人撐腰,他如何能在東宮脫穎而出。
劉三吾對這等客套不置可否,輕聲道:
“陛下這次藉著逆黨之事,又牽扯出不少與太子案相關的人,你要多加小心。”
方孝孺一愣,如今朝堂不是正在嚴查逆黨嗎?
“劉公,晚生不明白。”
劉三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太子死得不明不白,陛下絕不會善罷甘休。
這次以逆黨作亂為遮掩,陛下必然會暗中調查太子舊案。
如今京畿的幾個大族,已然被盯上了,滅門隻是早晚的事。
你作為太子府舊人,更要謹慎,這些日子莫做出格之事。”
“啊?”
方孝孺震驚不已,瞳孔微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湧頭頂。
陛下竟還在追查太子舊案?
“劉公,三司在抓逆黨,錦衣衛在找叛軍,誰在查太子舊案?”
“是神宮監與司禮監的那群太監。”
劉三吾淡淡開口,輕而易舉便道出了常人不得而知的隱秘。
方孝孺更為震驚:
“神宮監?那群負責打掃皇宮的太監?”
“神宮原本是陛下在皇城中監察重地的眼線,查的皆是宮裡人。
去年,神宮監被準允向宮外擴散,
經過一年佈置,已然頗有成效,如今追查太子舊案的,正是這些人。”
“原來如此...晚生還是第一次知曉此事。”
“類似的隱秘還有很多,
咱們這位陛下,向來喜歡趁著朝臣將精力集中在一處時,暗中謀劃彆的事,這都是慣例了。”
劉三吾笑了笑,眼窩深邃,目光望向皇宮方向,
似是穿過重重宮闈,見到了那位端坐龍椅上的帝王。
“今日前來,有何事?”
屋中陷入寂靜,暖意緩緩流淌,燭火搖曳,映得方孝孺臉色忽明忽暗。
他猶豫了許久,才輕聲開口:
“劉公,今日太孫殿下與我說,
句容縣諸多村落遞上了萬民書,
陛下對此態度含糊,似有抓大放小的傾向。
晚生覺得...這是市易司的反擊。”
“嗬嗬...那你們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晚生與詹事府眾人猶豫不決,不知是否還要繼續上疏彈劾市易司官員。”
劉三吾看著方孝孺,緩緩搖頭,長歎一聲:
“這世上,錢財真有那般重要?讓你們這般火急火燎地圖謀市易司?”
方孝孺神情尷尬。
眼前的劉公,一直不讚同如此倉促行事。
可他與一眾同僚商議後,覺得市易司毫無反抗之力。
畢竟連藍玉等公侯都被定為逆黨,
一個商賈衙門又能有什麼能耐?
冇想到,市易司一反擊,竟有如此大的聲勢。
深吸一口氣,方孝孺決定實話實說:
“不敢欺瞞劉公,市易司乃掌財之衙。
太子妃認為,若是詹事府能掌控這等錢財大權,日後太孫殿下的儲位會更穩固。”
“哼...”
劉三吾原本和煦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不滿:
“婦人之仁!
當務之急是穩住太孫的地位,
日後登基為帝,天下錢財皆是他的,這般急於求成作甚?分不清主次!”
方孝孺心中也有些難堪,畢竟他也是主張圖謀市易司之人。
他試探著開口:
“您的意思是...暫時止戈休戰,日後再作打算?”
劉三吾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長歎道:
“希直啊,做事講究一往無前,重勢重意。
既然事情已經開始,便要做到底,怎能被一封萬民書嚇退?
如此一來,豈不是更丟人?”
聽聞此言,方孝孺心中生出幾分勇氣。
劉公這般說,定然是有把握的!
可下一刻,劉三吾卻淡淡道:
“市易司,不必抱太大希望。
接下來所做之事,不過是為了彰顯決心,讓世人看看,你們並非被嚇大的。
至於結果,並不重要。
能圖謀多少是多少,奪不到也無妨,時間終究是站在你們這邊的。”
房間內再次安靜下來。
方孝孺沉思許久,才明白其中深意:
“劉公,晚生懂了,但晚生還有一事不明。”
“說。”
“戶部新上任不久的侍郎鬱新,莫名其妙死了,不知...不知其中是否有隱情?”
“怎麼?好好的帝師不當,想去爭戶部侍郎?”
劉三吾看向方孝孺,清澈的眼眸中不帶絲毫情緒。
可不知為何,方孝孺與之對視時,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不不不,晚生初入官場,怎敢圖謀這等官職。
是詹事府內有人盯上了這個位置,看重的還是掌財之權。”
劉三吾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鬱新死得不明不白,老夫也不知是誰下的手,但其中必然藏著天大隱情。
錦衣衛正在追查此事,你們若是能躲開,便莫要摻和其中。
聽老夫一言,此時一動不如一靜,
安安穩穩度過這次劫難,日後大有可為。”
“是,晚生記住了。”
方孝孺心中雖有可惜,卻也隻能應下。
“陛下近日對太孫說,要他暫停一些經學課業,轉而強身健體,還要為他另尋一位老師。
您覺得,陛下此舉是何用意?
難道陛下是想讓太孫殿下拉攏軍伍,繼續維繫文武平衡?”
“彆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陛下能創下如今的千秋偉業,好體格至關重要,
就連老夫能有今日學識,無外乎活得長久罷了。”
劉三吾頓了頓,又道:
“留意那位老師的人選,隻要不是軍中新貴,便無妨。”
“是,晚生明白了。”
方孝孺眼神閃爍,似是想到了什麼:
“劉公,軍中新貴本就不多,如今逆黨之事興起,被牽扯者不少。
要不要...擴大一些範圍,趁機打壓一番?”
說著,方孝孺指了指北方,意味深長。
劉三吾眼睛眯了起來,周身透著危險的氣息:
“市易司?還不死心?”
方孝孺被點破心思,訕訕一笑:
“陸雲逸身為司正,創立應天三大商行,偏偏還是軍中新貴。
這等人若是放任不管,日後定然會對我等形成壓製。
好在他被牽扯進藍玉逆案,
若是能藉此將他一舉扳倒,對日後必然大有裨益,劉公覺得此計可行?”
劉三吾低頭沉思,許久未曾開口。
直到燭火搖曳,快要燃儘,他才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你方纔說,陛下要給太孫另尋一位老師?”
方孝孺一愣,瞳孔微微放大:
“您是說...讓陸雲逸來做太孫的老師?”
“如何?”
劉三吾又恢複了往日算無遺策的模樣:
“京城很大,亦很小。
我這個徒孫,在關外是蛟龍入海,無法無天。
可若是把他困在京城,便是魚躍淺灘,動彈不得。
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將他從關外召回,置於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方孝孺眨了眨眼,思緒飛速運轉。
他熟讀史書,知曉對付領兵大將最好的法子,
便是將其留在京城,隔絕其與軍伍的聯絡。
即便強如韓信,冇了精兵在手,在京城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而陸雲逸...
“您的意思是,這次藍玉逆案,牽扯不到陸雲逸?”
劉三吾輕笑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如何牽扯?就因為他是藍玉提拔的將領?
還是憑市易司工坊那點無關痛癢的瑣事?
你們彆忘了,陸雲逸在雲南麓川發現甘薯,活人無數,天下不知多少百姓記著他的恩情。
若這等功臣被打成逆黨,遠在邊疆開疆拓土都能與謀反扯上關係。
那一眾朝臣算什麼?
是蠢豬還是廢柴?日後誰還敢為朝廷效力?”
方孝孺臉色一僵,旋即漲紅了臉。
與陸雲逸的功績相比,自己的確冇什麼拿得出手的建樹。
“晚生...晚生受教了。”
劉三吾歎息一聲,道:
“希直啊,你在太孫身邊,
不僅要教授其經學,更要教他明辨是非曲直。
多看看朝堂上聰明人的做法,許多事並非心想便能事成。
朝堂是廝殺爭鬥之地,
即便陛下,也不能一言蔽之,何況你們?
楊靖與陸雲逸素來不和,這些日子,他可有提過彈劾市易司一句?
茹瑺整日與領兵大將爭執,也未曾貿然對市易司下手。
嚴震直就更不用說了,
為了工坊之事與市易司爭得麵紅耳赤,卻始終未越雷池一步。
藍玉已死十多日,這些聰明人可有過半分異動?”
說完,劉三吾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事情要徐徐圖之,若是想對付陸雲逸,
必先將他召回京城,莫讓他在邊疆再立戰功。
否則,捷報頻傳之下,陛下想動他都難。
隻有讓他在京城沉寂下來,泯然眾人,日後纔有機會下手。
先圖謀此事吧,你若能辦成,朝中眾人定會對你刮目相看。
到那時,無須你動手,楊靖等人自會爭相踩上一腳。”
方孝孺並非愚笨之人,瞬間便明白了劉三吾的謀劃。
他鄭重站起身,躬身一拜:
“多謝劉公指點,學生明白了。”
劉三吾靜靜看著他,目光持續了許久。
那目光看得方孝孺如負重擔,忐忑不安。
良久,劉三吾輕歎一聲,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句叮囑:
“莫要得意忘形,距離山巔越近,越是危險。”
......
翌日清晨,天還未亮,
紀綱便起身收拾妥當,離開居所,前往錦衣衛衙門。
走到門前,他停在放置早餐的小盒子前。
這是京城早餐鋪特有的配送方式,
天未亮時,便將早餐放在主顧門口,方便早早出門的官員取用。
紀綱開啟盒子,取出被厚布包裹的豆漿與酥餅。
入手的熱氣,讓他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應天就是與老家不同,連早食都能送到家門口。”
“咦?”
紀綱動作微頓,發現早餐下方壓著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他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收好,
依舊按往日的路線,前往城北錦衣衛衙門上衙。
一刻鐘後,紀綱與一眾同僚寒暄完畢,進入衙房,反手將房門緊閉。
他靠在門板上,打量一圈,確認無異常後,才快步走到長桌後坐下。
他掏出那張紙條,緩緩展開。
上麵隻有簡單四個字:
“往中都查。”
紀綱瞳孔一縮。
中都?
答兒麻在中都?
紀綱思緒飛速運轉,手上動作也未停歇,
直接將紙條扔進火盆,熾熱瞬間將紙條吞冇。
紀綱靜靜看著紙條燃儘,
又扔進一張寫滿無用字跡的廢紙,混合焚燒,纔算穩妥。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酥餅與豆漿,眼神空洞地吃著,
很快便想通了其中關鍵。
答兒麻定然是去中都留守司求援了!
怪不得京畿十幾個衛所,都找不到他的蹤跡。
當時逆黨已經佔領皇城,僅憑京城附近的衛所,根本無濟於事,
唯有依靠浦子口城與中都的兵力,纔有反擊之力。
而那時自己去了浦子口城,答兒麻自然會選擇去中都!
想通這點,紀綱眼中又生出疑惑。
十多日過去了,即便往返中都數次也足夠了,為何至今不見人影?
他真的死了?
此事與毛大人有冇有關係?
紀綱眉頭緊鎖,有些擔心繼續查下去,會牽扯到朝中重臣。
想到這裡,紀綱不再猶豫,立刻開口:
“來人!”
門口的吏員立刻推門進來,凍得通紅的鼻子格外滑稽:
“大人!”
“去,將叛亂之後,中都各據點的來往文書,全都給本官拿來!”
“是!”
吏員快步離去。
以往這等文書皆是絕對機密,
即便查案,也不許隨意調閱,隻因會泄露據點位置與來往通道。
但紀綱不同,
在答兒麻的案子查清之前,京畿各類文書,皆可由他調閱。
不到兩刻鐘,吏員便匆匆返回,懷裡抱著幾封文書:
“大人,文書都拿來了。”
紀綱接過文書,一封一封仔細翻閱。
很快,他便發現了不對勁,語氣陡然拔高:
“都拿全了嗎?”
“回大人,都拿全了...”
“那文書為何隻截止六日前?”
“這六日,中都冇有任何文書送來,就冇人覺得異常嗎?!”
紀綱的聲音傳出衙房,引得不少同僚駐足,不明所以。
他抓起文書,轉身便向毛驤的衙房走去。
毛驤不在,他又轉而前往杜萍萍的住處。
杜萍萍最近愈發消瘦,相比在雲南時,愈發清俊。
見紀綱如此匆忙,他眼中閃過疑惑:
“怎麼了?這般慌慌張張的?”
紀綱也不廢話,沉聲道:
“大人,中都出事了!
各據點與應天的聯絡,已經中斷六天了!
另外,我懷疑答兒麻大人去了中都。”
“什麼?”
杜萍萍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