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城北衙門,副千戶紀綱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似是他從來冇有離開過。
他將兩本文書放在一旁,吩咐一旁吏員。
“將這兩本文書送給杜大人,問問如何處置。”
“是!”
吏員走後,紀綱瞥了一眼一旁小桌,
上麵還有許多文書擺放,一股疲憊湧上心頭。
在去當了幾天掌櫃後,他才知道,以往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隻可惜好景不長,
叛亂之事出現,錦衣衛衙門人手緊缺,他又回到了這裡。
掃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衙門,紀綱歎了口氣,
按照這架勢,距離再次外派,看來遙遙無期。
不過對他來說,待在這衙門中能接觸更多的機密,得知更多的訊息,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紀大人,毛大人回來了,讓您過去一趟。”
這時,一名吏員急匆匆跑了進來,聲音急促。
紀綱聽後點了點頭,看向在場吏員。
“繼續整理文書,任何線索細節都不能放過。”
“是!”
紀綱踱步而走,很快來到了衙門後院的衙房。
門口兩名侍衛神色緊繃,噤若寒蟬。
紀綱看了後心緒發散,發生了什麼?
進入衙房,毛驤冇有坐在書桌後,
而是在屋中來回踱步,手中還拿著兩份奏疏,神情十分憤怒。
見紀綱進來,他將視線投了過來,問道:
“今日的文書整理好了嗎?有冇有發現什麼線索?”
紀綱站定身形,搖了搖頭:
“大人,暗衛的一應來往文書都已經探查完畢,並冇有什麼端倪,也無法從中推測出答兒麻大人去了哪。
屬下懷疑,答兒麻大人在離開暗衛衙門時,應該做了一些隱秘之舉,將有關逆黨的諸多文書都隱藏了。”
毛驤臉色一沉,對於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答兒麻作為指揮使,不論是逃還是躲,都會處理好自身蹤跡。
“暗衛的人員名單覈查過了嗎?可有人失蹤?”
“有!一同跟隨答兒麻大人失蹤的,京府所屬有十一人。”
“這十一人的蹤跡也找不到?”
紀綱搖了搖頭:
“找不到,他們的家人朋友也不知他們去了哪。”
毛驤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愁容,錦衣衛查錦衣衛...何其荒謬!
毛驤回到桌案後坐下,將手中奏疏拍在桌上:
“看看吧,陛下點名讓你調查答兒麻的蹤跡,這是任命文書,從今以後你就是錦衣衛本部千戶了。”
紀綱眼眶猛地瞪大,閃過一絲愕然,
又升官了?
旋即就是一陣忐忑襲來,
他深切知道根基不穩,貿然向上就是取死之道,
尤其是在錦衣衛這等地方,
冇有長久積累的暗線、眼線,升官就是噩夢的開始,會事事辦不成。
不過轉瞬間,紀綱放下心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有靠山啊,還是比錦衣衛絲毫不差的靠山。
話雖如此,紀綱還是表現出了一種忐忑,
“大...大人,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下官纔剛剛升官,外派的諸多業務還未熟練,貿然升職,怕是無力維持啊。”
毛驤輕輕擺手:
“這次你報信有功,也算是救了本官半條命,官職是你應得的。
至於其他...慢慢積累,
錦衣衛衙門也有不少人蔘與到了逆黨之事中,職位空缺得厲害,
這個時候你不頂上來搶占位置?
難道還等著天下太平,苦哈哈的熬資曆升官嗎?”
話已至此,紀綱便不再推脫,躬身一拜。
“多謝大人提拔,若有吩咐,下官定捨身忘死!”
毛驤滿意地點了點頭:
“先把答兒麻找出來吧,
這次抓人,陛下是鐵了心地不讓咱們錦衣衛參與。
現在叛軍冇有找到,自己人還丟了,實在是太丟人了。”
“大人,非屬下逃避,
但屬下來錦衣衛不過三年,一直做的是文書整理的工作,
真正接觸外事也纔不到一年,
答兒麻大人的蹤跡...屬下不知該如何查起啊。”
紀綱冇有說謊話,就算是他在暗衛做過整理文書的工作,也冇有見過那位答兒麻幾麵。
如今應天亂成了一鍋粥,四處都是消失不見的人,
茫茫人海,怎麼找?
對此,毛驤也冇有什麼好辦法,沉聲道:
“我調幾個老手給你,試著找吧,
已經快半月過去了,答兒麻還冇有現身,估摸著是死了。
多去牢裡問問那些逆黨,或許能有些線索。”
“是...大人。”
......
離開衙房,紀綱滿腦袋漿糊,不知該從何查起。
兩刻鐘後,他坐在了後堂一間小院房舍內,
這裡已經被安排規整,
放上了一些文房四寶與書架,還有幾張大桌子。
這是錦衣衛辦案的流程之一,算是隔絕內外的一種手段。
不多時,三名四十餘歲的中年人便走了進來。
他們皆是那種模樣不顯,丟在人群中都不會多看一眼的型別。
見到紀綱,他們三人有些意外,知道此人是衙門新貴,表現十分恭敬。
“秦楓、薛帷、倪萬疆拜見大人!”
紀綱抬眼打量著他們,先前並未見過,在文書中也冇有他們的名字,便問道:
“你們先前是在哪個衙門?”
為首的秦楓上前一步,粗聲粗氣地開口。
“回稟大人,我等來自錦衣衛馬軍左千戶所。”
馬軍左千戶所是洪武二十四年新立的衙門,
與右、前、後三所一同負責騎兵部隊,並且參與了京師防衛。
紀綱心裡怪異,他現在是要找人,為何調軍中人過來:
“你們進入馬軍左千戶所之前是在哪?”
秦楓繼續回答:
“回稟大人,我等在北平、大同等地流竄走商,探明北方情報。”
紀綱麵露恍然,這就對了,應該是最近一些日子調回來的精銳。
得知他們的身份後,
紀綱示意他們坐下,將要辦的案子告訴了他們。
衙房很快就變得靜悄悄的。
三人對視一眼,收起了對眼前大人的輕視。
他們是第一次知道,錦衣衛居然還有暗衛,
也是第一次知道,答兒麻大人居然冇死,一直在暗中活動,直到最近才消失不見。
捫心自問,能負責這等機密案子的,一定不是簡單人,而且還這般年輕。
留著大鬍子的倪萬疆試探著發問:
“紀大人,不知...我等要從何開始查起?”
紀綱將桌上兩本文書遞了過去,笑道。
“你們看一看,這是最近衙門整理出的有關答兒麻大人可能的行跡,
還有一些調查結果,你們看了再說。”
三人接過後,馬上開始交頭接耳地看了起來。
紀綱見狀鬆了口氣,
他哪知道從哪開始查?
還是要指望眼前之人還有靠山。
打定主意,紀綱決定今晚就去問問,順便見一見許久未見的孔姑娘。
想著想著,紀綱居然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下首三人見狀,對視一眼迅速低下頭,隻覺得這位年輕大人很是古怪。
三人很快看完文書,一直冇有說話的薛帷輕聲開口:
“大人,從文書上看答兒麻大人的蹤跡是在叛亂當日消失不見,
我等猜測的幾個可能,一眾同僚都已經有過追查。
所以,屬下認為,要另辟蹊徑,
不能沿原有的思路去找,否則隻會落空。”
“哦?說說想法。”
紀綱頓時來了興趣,連忙發問。
薛帷四十餘歲,體態修長,臉型乾瘦像是乾苦力活的力夫,聲音卻十分醇厚:
“敢問大人,當時城中有逆黨叛亂,大人等一眾同僚在乾什麼?”
“乾什麼?”
紀綱想了想,旋即苦笑。
“當時城中亂成一團,京軍去了大校場操練,防務空虛,錦衣衛的兵馬也在城外。
城中的弟兄隻能聯絡各方,確定訊息,而後四處求援。
當時,本官就去了浦子口城求援。”
薛帷聽後點了點頭,看向文書,道:
“大人,那屬下更傾向於杜大人猜測的方向,答兒麻大人也出城求援了。”
紀綱道:
“京畿的諸多衛所並冇有看到答兒麻大人,
大人還派人去查了往各衛所的道路,
怕的是答兒麻大人在路上被叛軍擊殺,可依舊一無所獲。”
薛帷聽後眉頭一皺,繼續道:
“大人,應該再仔細查查,
下麪人辦案有時都是敷衍了事,隻是隨便問一問便是查過了。
屬下覺得,我等不能信衙門內諸多同僚的調查結果,應該自己去調查,
如此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更容易掌控。”
紀綱一愣,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既然如此,調人查案吧,
本官會從本部六個衛所中抽調一百五十人,
你們一人領五十,務必將事情查清楚。”
三人一聽頓時一愣,這麼有實力?
錦衣衛核心的五個千戶所分彆是中千戶所、前千戶所、後千戶所、左千戶所、右千戶所,
一應千戶都是衙門的頂梁柱,
麾下要麼是行動好手,要麼是情報精銳。
能隨便調一百五十人,看來眼前這個年輕大人背景深厚。
“是,屬下聽令!”
紀綱見他們如此嚴肅,便從懷中掏出了一把寶鈔,約莫有四百兩,
這是他一直隨身攜帶的銀兩,以備不時之需。
“京城不比縣裡,吃喝花銷都大,銀子拿著,置辦一些吃喝用度。
這些錢不走賬,你們愛留就留,愛花就花,衙門的經費晚上就撥。
雖然辦案是辛苦差事,
但既然你們來了我麾下,那也不能苦了自家弟兄,
拿走吧,不夠再說,本官還有。”
三人一愣,旋即一陣狂喜,這麼有錢?
原本莫名其妙被調來京城跟著查案的一點小怨氣頓時煙消雲散。
就這四百兩銀子,夠他們在千戶所裡忙活一年了,
如今才見了不到兩刻鐘就有了,妙哉!
“好了,這間小院就是咱們辦案的地方,
現在就開始行動,越早找出答兒麻大人,你們的賞賜越高,說不定還能調來應天本部!”
聽大人這麼說,三人眼冒精光,連忙道謝。
“多謝大人,我等這就去安排行程。”
紀綱冇有回話,隻是擺了擺手。
......
忙碌的一日很快過去,太陽落山,應天再次變得一片平靜!
紅豐樓後門,紀綱如期而至。
他太陽冇落山就離開衙門,
一直在城裡兜兜轉轉到天黑纔敢來!
後堂房舍中,紀綱坐在椅子上抿著茶水,想著如何查答兒麻的蹤跡。
今日那三人果然是老手,
一下午就將答兒麻的人際關係與可能的行跡列了出來,明日就準備帶人去查。
這讓紀綱心中湧出一陣緊迫感,
如今已經升任千戶了,
不展現一些能耐出來,無法在衙門立足啊。
就在這時,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一道倩影出現,正是明眸皓齒、肌如白玉的紅豐樓二掌櫃孔瑤。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笑吟吟地看著紀綱:
“紀大人,小女子能否進來?”
“進!姑娘這般客氣作甚。”
孔瑤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將餐盒開啟,露出了裡麵的精美飯菜:
“餓了吧,你先吃,我給你倒杯茶。”
紀綱也不客氣,笑了笑便拿起筷子開始吃,
隻覺得渾身輕鬆,一日上衙的緊張也消失殆儘。
“孔姑娘,你吃了嗎?一起來吃吧,我自己吃怪不好意思的。”
孔瑤端了兩杯茶水,踱步走了過來,
見他呆呆的模樣,抿嘴輕笑,旋即點了點頭,拿起筷子。
二人就這麼對坐吃了起來。
屋中瀰漫著一股寧靜,
錦衣衛衙房中的沉悶消失殆儘,紅豐樓的喧囂也在此刻隱去。
二人心神平靜,很享受這片刻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紀綱放下筷子,抿了口茶,輕聲道:
“今日我領了個新差事,也升官了。”
“哦?升官了?這錦衣衛的官可不是那麼好做,紀公子可要小心了。”
紀綱心中一暖:
“還是孔姑娘懂我,我一個讀書人莫名其妙做了錦衣衛千戶,實在是難當大任。
尤其今日毛大人還讓我找答兒麻大人的蹤跡,我是毫無頭緒。
不知...能不能勞煩木掌櫃幫忙打聽打聽。”
“答兒麻?”孔瑤一愣:
“紀大人接了這個差事?這還真是個辛苦活。”
“誰說不是呢,答兒麻我一共也冇有見過幾次,如何去找...
如今京中又這麼亂,怕是無法完成差事了。”
孔瑤輕輕一笑:
“大人莫急,您先回去好好當差,此事待我詢問掌櫃一二,說不定會有什麼線索。”
“那就太謝謝了。”
紀綱笑了起來,笑容淳樸,他又想到一事,壓低聲音:
“今日毛大人給我調了三個得力屬下,
我給了他們四百兩銀子,算是收買人心吧,也不知我這麼做對不對。”
“小女子是商賈之人,向來喜歡錢財開道,對於官場之事不甚瞭解,
但想來...這天底下還冇有人不喜歡銀子。
記得木掌櫃說過許多次,肯分錢才能賺錢,想來紀大人做得冇錯。”
聽聞此言,紀綱鬆了口氣。
“那我就放心了,說來也怪,衙門中那麼多人都得不到提拔,
我從百戶到千戶,也就不到一個月,真是讓我坐立不安啊,要是讓我選,我還是喜歡做百戶。”
孔瑤抿嘴一笑:
“大人,有些事一步邁出去也就邁出去了,
您是讀書人,本該前途無量,
莫名其妙進了錦衣衛,若是不出人頭地,那豈不是埋冇天賦?
您現在驚慌是上任不久,等過個一年半載,習慣了就好了,
小女子剛做掌櫃時,也是像您這般惴惴不安呢。”
“孔姑娘,那就借你吉言了,時辰不早了,我先走了,對了...”
紀綱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遞了過去,支支吾吾。
“這是我閒來無事作的詩,姑娘將就著看...”
孔瑤樂露出驚喜,笑嗬嗬地接過:
“小女子卻之不恭了,多謝紀大人。”
“好了,我先告辭,最近天氣冷,姑娘要注意保暖!”
“大人放心。”
......
紅豐樓三層,最裡麵的賬房內,
填滿炭火的銅爐在燃燒,將賬房燒得暖融融。
一身常服的陸雲逸正在看著紅豐樓最近三月的賬本。
越看,陸雲逸越是古怪,
雖然說臨近年底,但營業額也不能暴漲這麼多啊...
看來是最近抄家之事將京中不少權貴嚇破了膽!
陸雲逸笑了笑,這樣纔對嘛,
錢要拿出來花,不能放在地窖裡發黴...
正想著,房門被輕輕推開,木靜荷踱步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大人,紀綱剛剛來過了。”
“哦?他與孔瑤發展得如何?”陸雲逸頭也冇抬,笑著發問。
木靜荷抿嘴一笑。
“讀書人談情說愛,倒是矜持,哪有大人那般快。”
陸雲逸笑著搖了搖頭:
“還是本官太英俊了,讓無數女子為之折腰,他來乾什麼?”
“他剛剛升官了,而且接了調查答兒麻蹤跡的差事。”
木靜荷笑著來到桌旁坐下,柔聲道。
陸雲逸輕輕一挑眉,放下賬本,麵露思索。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萬人書有效果嗎?”
木靜荷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今日吏部、禮部已經在覈查一眾彈劾文書了。
不過...妾身以為這隻能拖一時,
若是商行冇有更強大的反擊,那些豺狼虎豹還會撲過來。”
陸雲逸點了點頭,嗤笑一聲:
“那就給他們找些事做,提醒一下紀綱,讓他往鳳陽查。”
“是,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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