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小雪不知何時悄然飄落,慢悠悠地灑向鳳陽街巷。
馮勝換了一身玄色棉袍,踩著積雪,悄無聲息地出了留守司後門。
門外早已備好了一頂青布小轎,
“公爺,風寒,快上轎吧。”
馮勝彎腰上轎,轎子緩緩駛動。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碎聲響,
馮勝靠在轎壁上,雙目微閉,心中思緒萬千。
他跟隨陛下數十年,從濠州起兵到大明立國,見過太多人身首異處。
胡惟庸案、郭桓案、李善長案,如今又是藍玉案,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太子威儀,從來都是一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如今...他隨著年長,這種劍懸頭頂的感覺越來越強了。
城西本是鳳陽偏僻之地,多是平民茅屋,
街巷狹窄,積雪更深。
轎子行得愈發緩慢,
半個時辰後,終於在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外停下。
小院院牆低矮,被白雪覆蓋後,幾乎與周遭茅屋融為一體。
馮勝下轎,對轎伕吩咐道:
“在此等候,不許任何人靠近。”
轎伕應聲退到暗處,
馮勝走上前,輕輕叩了三下門,又敲了兩下門框。
片刻後,木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一個身穿黑衣、麵色冷峻的護衛探出頭來。
看到馮勝,護衛隻是迅速側身,壓低聲音道:
“公爺,您來了。”
馮勝點了點頭,邁步走進小院。
小院不大,栽著一棵老槐樹,枝椏光禿禿的,牆角堆著幾捆乾草。
馮勝徑直走向正屋,輕輕推開房門。
一股溫熱氣息撲麵而來,周王朱橚正坐在八仙桌旁。
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卻未曾飲用,
隻是眉頭緊鎖,神色凝重,眼神中藏著一絲不安。
聽到房門響動,朱橚猛地抬起頭。
看到馮勝走進,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起身,快步上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
“嶽父,您可算來了!京中那邊還冇有訊息?”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迫切。
馮勝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護衛連忙端上一杯熱茶,
“京中傳來訊息,今日西市刑場,斬了一千一百餘逆黨,皆是無名小卒。
看來陛下是要從下到上,徹底大開殺戒了。”
朱橚聞言,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語:
“這麼快?”
他一直以為,陛下就算要清算逆黨,也會循序漸進。
先清理核心黨羽,再慢慢牽連其他人,
卻冇想到,陛下竟如此迫不及待地大開殺戒。
這等狠辣手段,讓他也不由得心生忌憚。
而且,對於這等身份低微的逆黨,
往常的做法都是流放戍邊,
如今卻直接砍頭,可見陛下心緒已然大變。
馮勝放下茶杯,歎了口氣,眉宇間滿是疲憊:
“人都是這樣,越是年老,越是多疑,越是狠辣。
藍玉雖未謀反成功,卻也讓陛下察覺到了潛在威脅。
如今京中武人人人自危,
說不定,下一批被清算的,就是我們這些老臣,還有你們這些宗室王爺。”
朱橚心中翻湧不已,
他擅自離開開封,潛來鳳陽,
本是想趁著京中混亂,與馮勝聯手,伺機起事。
可如今,藍玉敗得如此之快,陛下下手又這般狠辣。
京中防務雖有混亂,卻並未到土崩瓦解的地步,
這個時候起事,無疑勝算渺茫。
可若是不起事,他心中又萬分不甘。
片刻後,朱橚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馮勝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試探:
“嶽父,事到如今,你說...計劃還要繼續嗎?”
這個問題,他在心中問了自己無數次,卻始終冇有答案。
馮勝抬起頭,望向朱橚,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心中也泛起一陣劇烈掙紮。
紅霞說得對,最好的起事時機,
是藍玉事成之後,他們率軍進京擒王。
退一步說,便是等陛下駕崩,太孫朱允炆繼位。
到那時,朱允炆年幼,天下未定,隻要稍加挑撥,便能弄得人神共憤,
屆時再行起兵,便能占據天下大義,勝算也會大上許多。
可他擔心,自己等不起了。
陛下年紀已老,可身子依舊硬朗,誰也不知道陛下還能活多久。
而他,也已經年過半百,鬢角染霜,
若是再等下去,說不定不等陛下駕崩,他就已經被陛下清算,
到時候,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更讓他忌憚的是,主少臣疑之事,古往今來發生了太多。
老皇帝臨終之前,總會為年幼的太子清理障礙,
那些手握兵權、功高震主的大臣,以及心懷不軌、覬覦皇位的宗室,都是重點清理的物件。
如今太孫朱允炆年幼,陛下定然會在臨死前,
將所有可能威脅到太孫繼位的人一一清除,
他馮勝,首當其衝!
“要不要繼續,看你。”
這句話,看似敷衍,實則包含了他心中所有掙紮。
他想賭一把,可他又怕起事失敗,落得個株連九族、身首異處的下場。
朱橚聞言,不由得愣住了,連忙追問道:
“嶽父,小婿怎麼懂得這些?”
馮勝揉了揉眉心,緩緩說道:
“我心中實在遲疑,對於我來說,謀反也行,不謀反也行。
若是謀反,賭輸了便是萬劫不複,
若是不謀反,便隻能坐以待斃,等著陛下清算一開,依舊是死路一條。
除非...陛下念及舊情,饒我一命。”
朱橚沉默了。
陛下曾對李善長說,要與百姓共天下,
怎麼可能繞過他們這些手握權勢的權貴?
相反,這些軍候手握的權勢越多,留在世上的時間越長,麵臨的危險就越大。
屋中沉默了許久,周王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臉色幾經變幻,最終變得怪異而猙獰,聲音也開始結巴:
“嶽父,我想好了,得試一試!”
“我...我!我太!!太想當皇帝了我!!”
馮勝看著朱橚猙獰的表情,心中冇有任何波瀾。
走到這一步,他麵前已經冇有退路可言,
左右都是死路,主動一點,搏一個生機,也無妨。
“好。”
馮勝沉聲應下,
“明日你扮成我的親兵,跟著我一併離開中都。
出了中都,我等調頭向南,召集舊部,伺機起事!”
......
一夜無眠。
天剛矇矇亮,小雪依舊冇有停歇,隻是比深夜時小了一些。
街巷上積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
中都留守司大營內,早已響起了整齊有序的腳步聲與馬蹄聲。
向北開拔的軍伍已經集結完畢,
軍卒們身穿鎧甲,手持兵器,
整齊地排列在大道上,神色肅穆,精神抖擻。
儘管寒風呼嘯,雪粒紛飛,他們卻冇有絲毫懈怠。
馮勝換了一身國公甲冑,麵容冷峻,眼神堅定,
一步步走出留守司,來到軍伍麵前。
銀甲在昏暗天色中泛著凜冽寒光,
雪花落在鎧甲上,瞬間融化,留下一道道水漬,卻更顯其威嚴。
在他的親兵隊伍中,周王朱橚扮成了一名普通親兵。
身穿黑甲,刻意低著頭,生怕被人認出身份。
馮勝目光掃過整齊排列的軍卒,沉聲道:
“陛下命我等即刻前往北方練兵,防備北元入侵,守護大明邊境安寧!
今日,我們便啟程出發!”
軍卒們齊聲應和,聲音洪亮,震耳欲聾:
“遵令!!”
隨著一聲令下,軍伍緩緩開動。
馬蹄踏過積雪,發出的聲響整齊有序,
軍卒們緊隨馬蹄之後,向著中都城門方向走去。
軍卒們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整個隊伍,透著一股肅殺之氣,也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潁國公傅友德處在後軍位置,看著前軍慢慢離營,旋即下令:
“全軍整備,午時出發。”
“是!”
......
前軍很快離開了鳳陽中都,漆黑的甲冑綿延成林。
可就在走出中都城門,剛剛行進半裡之地時,
隊伍卻被一道奇怪障礙擋住了去路。
這障礙並非重兵設防,也並非鹿寨、拒馬之類的軍械,
而是一張簡陋木床。
木床就這麼堂而皇之地放在大道中央,穩穩噹噹,恰好堵住了整條官道。
木床上,還鋪著一層被褥,旁邊放著一個炭盆,冒著微弱熱氣。
隊伍停了下來,軍卒們麵麵相覷,眼中閃過疑惑,下意識地看向隊伍前方的宋國公馮勝。
這官道是中都通往北方的必經之路,
平日裡雖不算繁華,卻也絕不會出現這般荒唐景象。
馮勝眉頭皺得更緊,心中莫名泛起一陣不安。
他翻身下馬,踱步上前,越靠近木床,炭盆散發的暖意便越清晰。
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床上躺著的人影。
那人身形消瘦,頭髮與鬍鬚皆已花白,散亂地貼在臉頰兩側,一雙眼睛也渾濁到了極點。
可就是這麼一個乾瘦的老頭,
卻讓馮勝渾身的肅殺之氣瞬間消散一空,隻剩下滿心無奈。
“老哥,你這是做甚?”
床上的人想抬手,可右臂卻紋絲不動,唯有左手手指艱難地動了動,
嘴角翕動著,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氣音:
“宗...異。”
一旁侍立著的兩名侍從連忙上前,
其中一人輕輕擦拭著湯和的嘴角,
另一人則躬身轉向馮勝,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凝重:
“宋國公,我家公爺言語不便,還請國公爺海涵,方纔公爺說,他在此等您許久了。”
馮勝歎了口氣,走上前去:
“老哥,你病重纏身,不在府中靜養,
反倒冒著風雪來此偏僻之地?莫非是活夠了?”
湯和聞言,嘴角再次翕動起來,氣音比剛纔稍重了些,依舊含糊不清。
這一次,馮勝勉強聽清了幾個字:
“北...方...練...兵...莫...亂...來...”
侍從連忙轉述:
“宋國公,我家公爺說,
陛下命您前往北方練兵,您便該老老實實前去,莫要行差踏錯,做出後悔終身之事。”
馮勝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望向床上的湯和,眼神複雜。
湯和與他一樣,都是跟隨陛下從濠州起兵的老臣,
一同出生入死,打下了這大明江山。
如今,卻一個拖著殘軀臥病在床,一個身陷兩難境地,
不可謂不悲涼,不可謂不好笑。
“老哥,我這就是要去北方練兵啊。”
“哼...”
湯和發出一聲含糊的冷哼,
他轉動著眼珠,目光越過馮勝,落在了他身後的親兵隊伍中。
原本渾濁的眼神漸漸變得銳利,氣音斷斷續續:
“老...五...他一來中都...我就...知道了...”
這次,馮勝聽得清清楚楚,
他身後的朱橚,則雙腿一軟,頃刻間冷汗直流,心中滿是驚懼,
怎麼會被髮現?
見湯和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
周王朱橚無可奈何,隻得上前一步,躬身道:
“信...信國公,小侄...小侄隻是...隻是隨行觀摩,並非有意隱瞞...”
湯和看著朱橚,眼中閃過一絲惋惜,還有深深的失望。
他想斥責,可話到嘴邊,卻隻能化作一陣含糊的氣音。
侍從再次轉述:
“周王殿下,您的封地在開封,
陛下待您不薄,賜您封地,予您權勢,
您為何要擅自離開封地,潛來鳳陽?
您可知,此舉乃是謀逆大罪,
一旦敗露,不僅您自身難保,還會連累宗異,更會讓陛下傷心!”
朱橚的頭垂得更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湯和說得對,若是以往也就罷了,
如今正值涼國公謀反案發,
此刻他遠離開封,潛來鳳陽,
由不得旁人不多想,由不得陛下不猜忌。
馮勝深吸一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與無奈:
“老哥,並非我有意行差踏錯,隻是如今的局勢,你我都清楚。
藍玉案爆發,陛下大肆清算逆黨,京中武人人人自危。
若是不出意外,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我了。”
湯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他緩緩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次睜開眼時,眼神變得愈發堅定起來。
他嘴角翕動著,這一次,言語比剛纔清晰了些許:
“既...往...不...咎...”
侍從連忙轉述:
“宋國公,周王殿下,我家公爺說,
他念及與國公爺多年的袍澤之情,也念及周王殿下乃是宗室至親,
今日之事,他可以既往不咎,絕不向陛下提及半個字。”
馮勝和朱橚皆是一愣,冇想到湯和會說出這番話來。
侍從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愈發凝重:
“但宋國公您需即刻帶著軍伍,
前往北方練兵,要安分守己,不許有任何異心,更不許再與周王殿下私下聯絡。
而周王殿下,您需即刻返回開封,好好治理封地,守護一方百姓,
不要有什麼異想天開的念頭,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雜念都不能有。”
湯和再次動了動手指,眼神死死地盯著馮勝和朱橚,嘴角翕動著,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若...不...聽...,你...們...走不了,我...必...稟...陛...下...”
話音落下,視線儘頭的官道上,陡然出現了一條黑色長龍。
皆是身騎戰馬、手持長刀長槍的黑甲精銳,
粗略看去,竟有三四千人之多,
領頭之人正是中都留守司正留守李芳英。
馮勝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積雪,心中翻湧。
風雪依舊在飄,落在木床上,落在湯和的棉被上,落在馮勝與朱橚的身上,
帶來的寒涼,卻遠不及心中冰涼。
馮勝長歎一聲,緩緩抬起頭,
眼中的掙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平靜:
“老哥,你已是將死之人,今日我便聽你一言,也讓你死得瞑目。”
一旁的朱橚猛地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心中湧起強烈的不甘。
可當他看到視線儘頭那密密麻麻的中都精銳時,
心底那一絲僥倖也瞬間蕩然無存。
不需要中都的精銳將他們攔下,
隻需信國公湯和一封書信送往應天,讓陛下有所防備,
他們的起事計劃,便斷然無法成功。
朱橚緩緩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愧疚:
“小侄...小侄遵令,小侄即刻返回開封,好好治理封地,絕不再擅自離開。”
湯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他緩緩閉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呼吸也變得平緩了許多。
侍從連忙上前,為他掖了掖棉被,低聲道:
“公爺,您放心,宋國公與周王殿下已經答應您了,您好好歇息吧。”
馮勝對著侍從點了點頭,語氣恭敬:
“勞煩二位好好照料信國公,若有什麼變故,可隨時派人前往北方告知於我。”
......
PS:忙碌一年,公司終於放假了,今晚回老家,後續幾天可能隻有一更,實在抱歉,要忙一些家裡的事。
明天過年,提前祝各位讀者大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開年發大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