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亂髮生後的第三日,經久不休的陰沉天氣終於有了一些緩和。
陽光透過厚重積雲鑽了出來,
灑在大地上,形成一塊又一塊光斑。
西市菜市口,今日前來擺攤的攤販驚奇地發現,空閒已久的刑場有了動靜。
一隊隊禁軍從城北大營蜂擁而出,直趨刑場,分列兩側,將整個刑場圍得水泄不通,隻留大門一絲空隙。
正當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之時,
又一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從中城方向傳來。
循聲看去,隻見一隊陣容複雜的隊伍紛至遝來。
最前方是身穿銀甲的皇城禁軍,
其後是都察院官吏,再往後便是錦衣衛。
更引人注目的是隊伍中央那連綿不絕的囚車。
不少人踮腳向遠處眺望,一眼望不到儘頭。
囚車中有男有女,男子雖身著囚衣,卻難掩英武之氣,
女子則麵容婉約,一看便是非富即貴之人。
隻是此刻,他們皆顯得頗為狼狽,
被三五成群地固定在囚車上,麵如死灰,令人浮想聯翩。
有熟知刑場規矩的老者發出一聲驚疑:
“這是怎麼回事?刑場入冬後向來不斬人,尤其是又臨近過年,怎麼這般大動乾戈?”
這時,一旁一名讀書人模樣的學子麵露興奮,開口說道:
“老丈,您這就不懂了吧。
這些人定是前些日子作亂的逆黨,
想來是陛下終於下定決心嚴加懲處,才火急火燎地把人拉來示眾。
否則,逆黨越抓越多,
各處牢房早已不堪重負,哪裡還裝得下?”
二人一言一語,替不少人解了心中疑惑。
原來如此。
“刑場行刑,無關人等退卻!”
伴隨著刑部吏員的高聲呼喝,越來越多的百姓彙聚而來,
卻始終不敢越過禁軍組成的紅線,隻是死死盯著前方刑場。
一排、一排、又一排!
當逆黨被從囚車上押解下來時,人們才驚覺,
人數比想象中還要多。
碩大的刑場被塞得密密麻麻,白花花的囚衣連成一片,宛若未化的積雪,仍在不斷堆積。
不遠處,從各處調來的劊子手陣容也尤為壯觀。
尋常一個刑場,劊子手不過七八人,
皆是父傳子、子傳孫的手藝。
如今,劊子手那一身標誌性的紅衣足足排了十幾排,看樣子竟有百餘人之多。
他們手持銀白色大砍刀,身強力壯,
即便在寒冬臘月裡也**著臂膀,
神色威風凜凜,殺氣凜然。
隨著刑場大門關閉,百姓們蜂擁而至趴在圍欄上死死盯著場內,靜待京府官員現身。
以往行刑,大多由府丞與通判操持,百姓們早已是老熟人。
但很快,兩道從未見過、卻威勢十足的身影緩步走入人們的視線。
為首之人年約四十有餘,身著大紅緋袍,劍眉星目,麵容緊繃,周身透著一股剛正不阿的凜然正氣。
“刑部尚書楊大人到!”
隨著一聲唱喏,人們方纔知曉來人的身份。
緊接著,一名五十多歲、同樣身著緋袍的老者緩步走來。
他麵容和煦,鬚髮花白,一雙不大的眼睛裡,卻透著嚴苛,看樣子很古板。
“右都禦史曹大人到!”
眾人瞬間明白,這是都察院的高官,專門稽查違法作亂的官員。
楊靖端坐於上首,目光落在寬大桌案上那一堆斬立決令牌與罪名文書上,眼神複雜難辨。
他到此刻仍有些不解,陛下的態度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快,
從最初的猶猶豫豫,到如今的立斬不赦,不過短短兩日而已。
一旁的曹銘心中亦有同樣的疑惑,卻並未深想。
作為都察院長官,前任左都禦史袁泰參與謀反,早已讓整個都察院蒙羞。
他此刻最迫切的,便是抓緊在明年開春之前,將這些逆黨儘數處決,讓一切迴歸正軌,
再慢慢蓄勢,重振都察院威嚴。
“大人,時辰不早了,若不儘快行刑,今日恐怕難以斬完。”
京府亦派人前來,說話之人是應天府通判孔瑞。
他望著桌案上那一遝遝厚重的文書,眼中閃過忌憚,
人數,實在太多了。
曹銘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楊靖:
“楊大人,今日所斬雖皆是不入品的雜員,卻也有一千一百人之多,是要快些。”
楊靖微微頷首,隨意揮了揮手。
刑部主事張洵立刻上前,展開手中明晃晃的聖旨,高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逆賊藍玉,包藏禍心,私結黨羽,謀危社稷,罪在不赦。
其附逆微末之徒,甘為羽翼,背國亂綱,法無可貸。
朕奉天肅紀,特命刑部、都察院、應天府嚴辦。
此等逆黨,悉斬西市,家產籍冇,宗族連坐,
男丁儘誅,女眷冇官,永不赦宥。
敢有隱匿者,罪同逆黨。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欽此!”
這道聖旨並未如往常一般長篇大論,反倒格外簡潔,但透著一股肅殺,也讓在場之人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誦讀罪狀。”
楊靖再度揮手,京府通判孔瑞立刻展開手中的罪狀文書,沉聲誦讀:
“監生李三,私藏逆黨藍玉書信,暗傳訊息,助逆隱匿,罪當斬。
陳橋商行掌櫃王懷,私售鐵器於逆徒,供其打造兵器,通逆助亂,法無可貸。
旗手衛百戶趙成,身為公職,暗結逆黨,通風報信,背國亂綱,悉當處斬。
北城門守卒陳展,藏匿逆黨家眷,謊稱親眷,包庇逆徒,罪同附逆,永不赦宥。”
一道道罪名接連傳出,人們這才恍然大悟,
這些人不過是開胃小菜。
即便他們確係謀逆,也頂多是逆黨中的邊緣人物,根本上不得檯麵!
右都禦史曹銘聽著孔瑞誦唸文書,轉頭對楊靖說道:
“楊大人,不如同時行刑,要不然千人的罪狀唸完,恐怕也要到中午了。”
楊靖點了點頭,冇有絲毫遲疑,抓起桌案上一桶斬立決令牌,猛地擲了下去:
“行刑!”
“行——刑!”
“咚——”
沉重的鼓點驟然響起,整個刑場瞬間被肅殺之氣籠罩。
劊子手們紛紛上前,走到排列整齊的逆黨身後,
緩緩擦拭著長刀,做好了行刑的準備。
鼓點越來越密,劊子手們的長刀高高舉起,隨時待命。
圍觀的百姓紛紛皺起眉頭,
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眼中閃過一絲驚懼。
雖說不少人見過行刑,
可一次性要斬上百顆人頭,卻是極為罕見的場麵!
“斬!”
隨著一聲令下,銀白色的長刀驟然墜下。
劊子手們的麵容愈發猙獰,刀刃入肉的脆響接連不絕。
撲哧——
滾燙的鮮血從斷頸處噴湧而出,直沖天穹,濺得劊子手們滿臉斑駁。
熱血滴落地麵,散發著朦朧熱氣,緊接著便是一聲輕響,
人頭落地,在雪地上輕輕滾動。
“嘶——”
百餘顆人頭同時落地的場麵,太過駭人。
圍觀的百姓在頭頸分離的瞬間,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轉過頭不敢再看。
但人群之中,卻有一些人神色不變,始終默默注視著場內,
彷彿對這血腥場麵早已見怪不怪,與周遭的百姓格格不入。
行刑仍在繼續,鮮血不斷噴湧,血腥味越來越濃鬱。
漸漸地,不少百姓已然不堪忍受,
紛紛轉身退走,再也不願多看一眼。
即便這些人是罪該萬死的逆黨,
這般慘烈場麵,也終究抵不過內心深處的恐懼。
而刑部尚書楊靖與右都禦史曹銘,在行刑剛開始便已起身離去。
他們時日寶貴,還有處理不完的卷宗與事務,
如何能在此地耗上一整天?
具體操持行刑之事的,便是應天府通判孔瑞。
他望著一個個人頭落地,心中暗自歎息,也愈發惴惴不安。
府尹高大人昨日被朝廷帶走,
至今杳無音信,不知能否逃過這一劫。
更讓孔瑞鬱悶的是,高大人上月還曾許諾,
待他自己升官之後,便提拔自己,將品級一同往上提一提。
可如今,提拔升遷之事不僅徹底泡湯,自己甚至可能受到牽連,
這般境遇,如何能讓他心安?
臨近中午,刑場外的百姓來來往往,
有人離去,亦有人駐足。
到了這個時辰,場內的圍觀者已然寥寥無幾。
那些神色漠然、不為所動的怪異之人,也紛紛悄然離去。
他們的去向極為明確,京中各大權貴府邸,以及大明各州府縣!
到了真正開刀問斬這一步,
清查逆黨的行動,纔算是真正拉開序幕。
他們要做的,便是將今日刑場之事,飛速稟報給自家大人。
......
從應天到鳳陽,路程大約三百五十裡。
普通商旅往返兩地,至少需要三四日,
若車馬儀仗出行,約莫兩日可到,
單人快馬疾行,一日便可抵達,
若按照特定線路,一人三馬交替疾馳,更是隻需六個時辰!
入夜,鳳陽中都靜靜沐浴在朦朧月光下,格外靜謐。
大雪尚未消融,讓本就皎潔的月光愈發璀璨,宛若給這座古城披上了一襲銀紗。
去往中都的官道上,幾支商賈馬隊正原地歇息。
條件稍好的,搭起了臨時帳篷,
條件簡陋的,便靠在馬車旁,點燃一堆篝火取暖,靜待明日入城。
就在萬籟俱寂之際,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劃破了寧靜。
不少昏睡中的商賈夥計猛地驚醒,聽到那刺耳的馬蹄聲,不由自主地低聲咒罵:
“混蛋!”
這幾日,他們從未睡過一個安穩覺。
無論白日黑夜,這般急促的馬蹄聲總是不絕於耳。
至於其中緣由,他們卻一無所知。
來自應天的驛卒,並未被城門守衛阻攔,
順利進入了中都鳳陽,徑直前往中都留守司。
宋國公馮勝此刻尚未安寢,
正細細翻閱著這幾日送來的文書,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不遠處,一名風韻猶存的成熟女子正懷抱古箏,
輕攏慢撚,聲樂悠揚,驅散著屋內的沉悶。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入,手中緊攥著一封信函,徑直來到桌前。
此人便是唐彥博。
“公爺,京中來信了。”
“拿來。”
馮勝神情鄭重,接過信函拆開細看。
片刻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幾歲,興致也一下子低落下來。
“陛下...竟這麼快就開始殺人了?”
馮勝將信函遞了過去,唐彥博接過信函快速閱覽,臉色變幻了數次。
信上的內容十分簡單,
京中西市刑場今日處決逆黨一千一百餘人,皆為逆黨中的無名小卒。
第一日便斬殺如此多的人,
很難想象,這般清查下去,最終會有多少人死於非命,
兩萬?三萬?四萬?還是十萬?
一時間,唐彥博心神劇震,心底湧起一陣寒意。
宮中那位陛下,即便已然年邁,心腸依舊這般狠戾,殺人從不遲疑!
沉吟片刻,唐彥博整理好思緒,試探著開口:
“公爺,如今情形已然這般危急,咱們先前的計劃,還要繼續嗎?”
“叮——”
古箏的琴聲驟然停歇。
那名成熟女子杏眼微瞪,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直直刺向唐彥博,聲音也變得清冷刺骨: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盤算什麼計劃?
你是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嗎?”
唐彥博的臉色幾經變幻,抬眼看向女子,沉聲反駁:
“紅霞,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除了京城天下各處皆不安穩。
公爺若一直滯留於外,難免會受人猜忌、遭人非議。
如今涼國公藍玉已然敗亡,京中對武人的評價定然一落千丈。
這個時候,公爺若不順勢而為,
日後的處境恐怕隻會更加艱難,甚至再無出頭之日。
而且,行事必須趁現在,趁著京中隱藏的人尚未被徹底清查,趁著京中防務混亂空虛,果斷一擊,纔有成功的可能。
否則,給朝廷一年時間,哪怕不用一年,隻需半年,
那些空缺的官位便會被儘數填補,
京城又會變得固若金湯,到那時,咱們便再無成事之機了。”
名為紅霞的女子冷哼一聲,語氣堅定:
“最好的計劃,本是藍玉事成,我等率軍進京擒王,
若是那般情形,無論如何,也值得一賭。
可如今,藍玉連皇宮大門都冇能踏入,
皇帝尚在,太孫亦在。
京軍雖有損傷,但浦子口城的精銳完好無損,並未遭受重創。
這個時候進京,無異於以卵擊石,如何能成?”
唐彥博有些急躁地在屋內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
“這些逆黨,倒也有些本事,
我本以為,他們會調集大軍,與浦子口城的京軍正麵廝殺,
即便不死五萬,也得折損三萬。
到那時,天下大亂,我等便可乘虛而入,坐收漁利。
卻冇料到,他們竟能困住浦子口的京軍,讓其無法馳援京城。
這當真是一著妙棋,無需調集大軍,行事更為隱秘,可...卻苦了我們啊。”
深吸一口氣,唐彥博快步走到桌前,目光灼灼地望著馮勝:
“公爺,事到如今,若想有所作為,唯有賭上一把。
小人思索良久,此番或許是我們此生唯一的機會。
若公爺決意行事,小人定當竭儘畢生所學,助公爺成事!”
“我不同意此時行事。”
紅霞眼中波光流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
“既然藍玉已然失敗,我們便該靜待下一次機會。
下一次機會,便是陛下駕崩、太孫朱允炆繼位之時。
到那時,天下未定,隻需給朱允炆那個毛頭小子遞上幾個昏招,
他便能輕而易舉地弄得民怨沸騰、人神共憤。
屆時,我等再起兵發難,
便占據了天下大義,勝算自然大增!”
唐彥博也不得不承認,紅霞所言確實是一個絕佳機會,成功率遠比現在要高。
但其中,卻有一個致命的問題。
唐彥博的目光隨即落在馮勝身上,
陛下已然年邁,可宋國公馮勝,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未必,能等到那一天。
就在這時,馮勝輕輕歎了口氣,終於開口打破了僵局:
“你們所言,皆有道理。
備轎吧,我去與老五商議一二。”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