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來臨,下了一整天的大雪也終於開始變小,
零零星星點綴在月光下,像是雨。
應天城顯得格外肅穆,四方城門處所有燈火都已點亮,
為過年掛上的大紅燈籠也儘數高懸,整個城牆都被映得紅彤彤的,
在月光籠罩下,這份鮮紅透著一種彆樣的慘淡。
而占據應天城大半麵積的應天皇城,同樣燈火通明,
能點燃的燈火悉數亮起,宛若一輪落在人間的太陽。
與之截然不同的是城外的秦淮河,
今日的秦淮河冇有一盞燭火點亮,黑漆漆一片,最亮的便是倒映在河中的月色。
此舉是京府的命令,不僅是秦淮河,
城中各處娛樂場所也已全部關閉,
除卻柴米油鹽醬醋茶這類民生鋪子,其餘消遣之地午後便已閉門歇業。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今日應天城發生的、大明立國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叛亂。
儘管許多百姓還不知曉叛亂主謀是誰,卻也能猜到局勢的嚴重性,
畢竟,叛軍攻入皇城時,不少人都親眼所見。
甚至有人暗自揣測,
皇城中的皇帝,是否還是他們熟悉的那位洪武大帝。
對此,他們彆無它法,隻能靜靜等待,
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等待時局結束。
他們心中也做好了準備,即便明日一早得知新帝繼位的訊息,也不會覺得意外。
一股怪異氛圍在應天城中悄然瀰漫。
四方大街上,整齊有序的軍卒正在巡邏。
每一隊巡邏兵,都是平日裡的二十倍規模,足足兩百人,
皆身披重甲,手持長刀、長槍,是浦子口城調來的精銳。
而在權貴彙聚之地,許多公侯府邸也格外“忙碌”,
無數人影進進出出,卻並非府邸主人,而是前來查案的軍卒、官吏。
主導清查叛逆之事的毛驤,已然近乎癲狂,
他召集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
大肆抄冇參與叛亂的軍侯家產,
仔細翻查各類文書、典籍,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線索。
勢必要從這些蛛絲馬跡中,挖出所有逆黨餘孽。
大工坊,彰德街。
此處本就是權貴聚居之地,
舳艫侯、開國公、定遠侯、東平侯等人,皆在此處設有府邸。
不少六部官員,也在此地安家置業。
此刻的彰德街被圍得水泄不通,
錦衣衛、神宮監、刑部的人穿梭在各個府邸之間,
將所有可能藏有線索、有價值的物件、文書,一一搬上馬車。
一輛車裝滿,便迅速駛離,
另一輛馬車立刻接上,迴圈往複,不曾停歇。
負責這條街清查事宜的是杜萍萍。
他身為錦衣衛指揮僉事,是毛驤的心腹,也是錦衣衛中為數不多,能讓毛驤放心、辦事得力之人。
雖說身負重任,可杜萍萍此刻冇有半分輕鬆、愉悅,更無僥倖之心,心底隻剩一片心如死灰。
三天,僅僅三天時間,怎麼可能查清所有逆黨?
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更何況,作亂者皆是手握兵權的軍侯,
他們征戰四方,黨羽心腹遍佈大明各地,
即便隻算京城一地,逆黨餘孽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如何能儘數找出?
想到這,杜萍萍煩躁地走出東平侯韓勳的府邸,來到彰德街大街上,
雙手叉腰,望著燈火通明的一座座府邸,眼窩深邃,神情晦暗。
若是能重來一次,他絕不會離開雲南,更不會踏入這是非之地的京城。
來到京城後,權勢固然有所提升,
可被砍頭的風險,也翻了數倍,何其荒謬!
思忖間,杜萍萍瞥見街道儘頭,
一座同樣點燃了所有燈火的宅院赫然屹立,那是紅豐樓。
往日裡,他看向紅豐樓時,心中滿是豔羨,
畢竟這裡是京城第一樓,
日進鬥金,富貴逼人。
可此刻,這紅豐樓卻格外刺眼,尤其是在這人人自危的彰德街上。
涼國公藍玉謀反,目前已知的公侯黨羽就有十餘人,
而這紅豐樓的主人陸雲逸,正是藍玉一手提拔的心腹,也不知會不會受到牽連。
大概是察覺到了杜萍萍的目光,
千戶李承澤走了過來,從懷中掏出兩塊用油紙包裹的糖塊,遞過一塊:
“大人,糖。”
杜萍萍也毫不客氣,接過糖塊,拆開油紙塞進嘴裡,
一股甘甜頃刻間瀰漫舌尖,疲憊的身體似乎也稍稍舒緩幾分。
“查出什麼了嗎?”
李承澤咂了咂嘴,輕輕歎了口氣:
“大人,文書與書信太多了,弟兄們忙活了一下午,也隻能匆匆整理一二,根本冇時間仔細翻閱檢視。”
杜萍萍對此早已預料之中。
他也是從最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
深知正常的查案流程,這麼短的時間內,本就不可能查出什麼實質性線索,
能將一應檔案、文書整理好,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
“辛苦弟兄們了,這幾日,隻能加班加點了。”
李承澤心有餘悸,壓低聲音說道:
“大人,都到這份上了,誰敢歇息啊?
下官聽說,兵部茹大人在衙門破口大罵,
說咱們錦衣衛辦事不力,這麼大的叛亂動靜,居然冇能提前察覺,
讓整個六部、整個朝廷都顏麵儘失。
他還說...還說要把咱們所有人,都抓進大獄裡問罪。”
“無能狂怒罷了,不必理會。”
杜萍萍聲音平淡,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的紅豐樓上,心中猶豫,
不知是該親自登門拜訪,
還是更直白些,直接帶人去搜查。
李承澤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思,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慫恿:
“大人,您一直在看紅豐樓,莫非是想...”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李承澤心中升起,
他心臟怦怦狂跳,強壓住心中的激動:
“大人,如今京中逆黨眾多,
這紅豐樓的主人陸雲逸,本就與涼國公牽扯甚廣,
咱們不如...帶人去搜一搜?
聽說,這紅豐樓...富得流油啊。”
這番話一出,原本冰冷壓抑的氣氛,頃刻間變得有些燥熱,
就連杜萍萍的呼吸,也微微一促。
他心動了。
謀反主謀是涼國公藍玉,而紅豐樓的主人陸雲逸,是藍玉一手提拔的心腹,
此次叛亂,即便陛下不想牽扯陸雲逸,
朝中那些覬覦紅豐樓財富,或是與陸雲逸有舊怨的大臣,也絕不會放過他。
若是能趁機抄了紅豐樓...
想到這,杜萍萍眼神愈發火熱,
隻是,他心中也有些忌憚陸雲逸。
雖說陸雲逸的靠山已然倒台,
可那人絕非碌碌無為、隻靠提拔上位之輩,
而是戰功赫赫,手段淩厲。
況且,陸雲逸此刻還在北疆打仗,
在京中抄他的家、搜他的鋪子,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見杜萍萍許久未說話,李承澤趁熱打鐵:
“大人,東宮那邊,早就垂涎應天商行許久了,
若是被他們搶了先,咱們可就吃大虧了!
不如...不如咱們先去借點銀子應急?
京畿各處的弟兄,都在往應天趕,
查案的吃喝用度,處處都要花錢。
咱們衙門那點存銀,也就夠撐幾日,等銀子耗儘,事情辦不成,
咱們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啊,大人!”
李承澤的話,字字戳中杜萍萍的要害。
是啊,若是查案之事辦不妥當,連命都保不住,又何必顧忌那麼多?
“你在這裡守著,看好各處府邸的清查事宜,我去一趟紅豐樓。”
說完,杜萍萍還自言自語地安慰自己:
“我隻是去借點銀子,應急罷了!”
話音落,他便抬腳,朝著紅豐樓所在的大工坊彰德街二號走去。
......
紅豐樓作為京城第一樓,
前門懸掛著兩盞猩紅宮燈,格外惹眼。
大門虛掩著,兩個身著便服、眼神銳利的夥計守在門側,
看似慵懶地靠著門框,實則目光如鷹隼,死死鎖定著街上來往的每一道身影。
後宅暖閣與前院的死寂截然不同。
燈火搖曳,將房內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空氣中混雜著濃鬱的草藥味、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熏香。
陸雲逸斜倚在鋪著貂皮軟墊的太師椅上,上身**。
肩臂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可怖,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然泛著青紫色。
他臉色蒼白,雙眼半眯,眼底透著幾分倦怠。
木靜荷正坐在他身側的矮凳上,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著一襲月白色軟緞襦裙,
長髮鬆鬆挽成一個垂雲髻,眉眼清麗,肌膚瑩白,
若是單看模樣,隻當是哪家溫婉嫻靜的小姐。
她手中握著一根銀質探針,
一邊小心翼翼地挑出傷口中殘留的布屑與血痂,
一邊用乾淨藥布,輕輕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嫻熟利落,全然不見尋常女子的嬌弱與膽怯。
當探針挑到傷口最深處時,就連木靜荷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想到其中疼痛都不言而喻,
但她悄悄瞥了一眼大人,神情依舊平靜,甚至眼中都冇有任何波瀾,
像是這傷口不在他身上一般。
“大人,傷口太深,不把裡麵的汙物徹底清理乾淨,怕是會潰膿,到時候就麻煩了。”
陸雲逸微微頷首,聲音沙啞低沉:
“無妨,這點傷,還不算什麼,外麵情況怎麼樣了?”
木靜荷收起手中的藥瓶與探針,起身走到一旁桌邊,
倒了一杯溫熱的濃茶,遞到陸雲逸手中,才緩緩開口:
“彰德街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各個公侯府邸,都在被嚴查清剿,
毛驤已經瘋了,凡是與大將軍沾邊的人,
無論是親眷還是下屬,都被抓了起來,
整個京城也已經戒嚴,進出城池都要仔細嗖嗖,負責的是浦子口城的京軍。”
說到這裡,木靜荷看向陸雲逸,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中罕見地露出了幾分責怪:
“大人,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走?
您今日為何不跟著大隊人馬一起撤離,
反而要獨自留在京城?這實在是太冒險了。”
陸雲逸抿了一口茶,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了幾分: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安全,你不必擔心,真想走,隨時都能走。”
“安排出去擾亂視線的人,都妥當了嗎?”
木靜荷知道他說的是撤離之事,點了點頭,語氣篤定:
“您放心,都安排妥當了。
十幾隊人馬,已經引著一部分人,往湖廣方向撤離了。
到了湖廣後,他們會在錦衣衛的據點暫時逗留,
故意留下一些痕跡,引開追兵的注意力。
隻是不知...神宮監的那些太監,知不知道那些據點是錦衣衛所屬。”
“放心吧,溫誠藏在暗處,並非毫無動作。
錦衣衛的底細,他摸得一清二楚,這次...辛苦你了。”
木靜荷聞言,徹底放下心來,臉上露出一抹淺淺笑容,驅散了暖閣中幾分壓抑的氣息:
“大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能陪在大人身邊,做這些事,是妾身的本分,談不上辛苦。”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孔瑤的聲音隔著屏風,小心翼翼地傳了進來,
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卻又刻意壓低了音量:
“掌櫃的,杜大人來了,就在前院大廳,他說有要事,想見您一麵。”
“杜萍萍?”
木靜荷眉頭一蹙,眼底閃過一絲狐疑:
“他來乾什麼?又借錢?”
陸雲逸靠在太師椅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輕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錦衣衛現在走投無路,想找軟柿子捏。”
這麼一說,木靜荷瞬間明白了過來,
明亮的眼眸中,頃刻間佈滿銳利鋒芒,全然冇了往日溫婉,與小女子的姿態判若兩人。
“這些錦衣衛,真是吃裡爬外!
拿著咱們的銀子,平日裡百般討好,
如今大將軍出事,他們居然敢落井下石!”
陸雲逸笑了笑,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從容:
“錦衣衛如今自身難保,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情分,
去見他,態度如常就好,不必給他們留麵子。”
木靜荷點了點頭,壓下心中怒意,眼底神色漸漸恢複平靜。
周身的氣息,也瞬間切換成了平日裡那般,清冷孤傲,
所有溫柔,都收斂一空。
“那我去了,您在這等妾身片刻。”
陸雲逸微微頷首,語氣沉穩,帶著幾分安撫:
“去吧,天還塌不下來。”
木靜荷應了一聲,轉身整理了一下身上襦裙,理了理鬢邊碎髮,
確認自己的神情與氣息任何破綻後,
才緩緩轉身,邁開腳步,朝著屏風外走去。
她步伐沉穩從容,身姿挺拔,
每一步都走得不急不緩,透著清冷孤傲。
......
紅豐樓前院大廳正中擺放著一張紫檀木八仙桌,
四周擺放著幾把太師椅,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
踩上去悄無聲息,儘顯奢華。
杜萍萍坐在八仙桌的一側,身著錦衣衛指揮僉事的官袍,正在輕輕抿著茶水。
木靜荷踱步而來,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徑直走到上首位置,
輕輕一撫衣裙,緩緩坐下,語氣平淡,不帶絲毫笑意:
“杜大人,彰德街這般熱鬨,您不去清查逆黨,反倒有空來我這紅豐樓喝茶?”
杜萍萍聞言,臉上笑容和善了幾分,
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客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
“木掌櫃說笑了。
皇城叛亂剛過,毛大人給了我三日期限,
要我查清藍玉同黨的主要成員,我哪有閒工夫喝茶歇腳?
今日前來,是有一件事,想要求助木掌櫃。”
木靜荷微微挑眉,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與嘲諷:
“又要借錢?”
杜萍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神色有些尷尬。
雖說借錢之事頗為不體麵,但他也已經輕車熟路了:
“木掌櫃慧眼,實不相瞞,
如今錦衣衛衙門銀錢緊張,我也不多借,就借五萬貫寶鈔,暫解燃眉之急。”
木靜荷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冷意,語氣冰冷,毫不客氣:
“杜大人,舊債未還,何來新債?
更何況,還是五萬貫寶鈔,
你覺得,我紅豐樓的銀子,是大風颳來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