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風雪裹著血腥氣,順著半開的殿門縫鑽了進來。
殿內炭火正在湧動,二者交織在一起,釀成一種說不出的壓抑。
殿外積雪被往來軍卒踩得緊實,咯吱咯吱的聲響此起彼伏。
毛驤被兩名禁軍架著,一步步挪進武英殿。
身上錦衣衛官袍早已被積雪浸透,領口袖口結著一層冰碴,
頭髮淩亂地貼在額角,臉上還沾著雪沫,十分狼狽。
“鬆開他。”
進入大殿,一道平淡無波的聲音從殿上首傳來,冇有絲毫怒意。
但毛驤卻渾身一震,連呼吸都下意識停滯了。
架著他的兩名禁軍立刻鬆開手,躬身退到兩側。
毛驤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身形,緩緩抬起頭,目光小心翼翼地向上望去。
上首,朱元璋端坐其上。
他冇有穿平日裡的常服,而是穿著大紅色袞龍袍,
在炭火映照下,泛著淡淡金光。
他頭髮已全部花白,臉上皺紋比以往更深,溝壑縱橫。
往日威嚴逼人的眼睛,此刻半眯著,落在毛驤身上,平靜得深不見底。
兩側,站著武定侯郭英與幾名近侍太監。
郭英身披鎧甲,身上還殘留著未乾血漬,神情凝重,
一隻手握在長刀柄上,一言不發。
毛驤的心跳越來越快,咚咚咚的聲響,幾乎要蓋過耳邊炭火的劈啪聲。
他雙膝一彎,想要跪倒在地,
可太過緊張,膝蓋一軟,重重摔在金磚上,隻能勉強撐起上身,雙手伏地,聲音發顫:
“臣...臣毛驤,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冇有應聲,依舊半眯著眼睛看著他,目光如刀,一點點掃過他的狼狽模樣。
時間一點點流逝,短短幾呼吸的工夫。
毛驤卻覺得像是過了幾個時辰一般漫長,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毛驤。”
朱元璋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可語氣中的寒意,卻讓殿內的溫度都彷彿降了幾分。
“叛亂爆發,皇城血流成河,午門廣場屍橫遍野,整整兩個時辰,你告訴朕,你去哪了?”
毛驤的身體猛地一顫,連忙叩首。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叛亂爆發之時,臣正在衙門處置今日文書。
是錦衣衛副千戶紀綱前來稟告,臣才匆匆趕來皇城。
卻正好見到藍逆帶兵進皇城,還被他派人追逐。
一路上連藏身之地都冇有,根本無法靠近皇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急切,想要證明自己並非故意避戰:
“臣雖被追殺,卻從未忘記陛下囑托,從未放棄查探叛亂之事。
突圍之後,臣立刻派錦衣衛副千戶紀綱,
帶著幾名精銳,拚死趕往浦子口城,向永定侯傳遞急信,
告知皇城叛亂之事,讓他速速率兵馳援。
臣自己則帶著剩餘親衛,在皇城外圍周旋,試圖尋找機會,進入皇城,向陛下覆命。
可藍逆的人封鎖嚴密,臣數次嘗試,都未能成功。
隻能在外等候時機,直到方纔應天衛指揮使徐增壽開啟正陽門,
臣才得以進入皇城,趕來向陛下請罪。”
“紀綱傳信之事,郭英已經告知朕了。”
朱元璋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可目光卻愈發銳利,直直地盯著毛驤:
“可這,就能成為你脫罪的理由嗎?
朕給了你們錦衣衛這麼大的權力,你就辦出了這些事?”
毛驤渾身一僵,連忙再次叩首,聲音愈發慌亂:
“臣知罪!臣未能在叛亂爆發之初,及時察覺藍逆陰謀,未能阻止叛亂髮生,罪該萬死!”
朱元璋冷笑一聲,壓抑的怒火,開始隱隱顯露:
“毛驤,朕問你,前些日子,你親自來到這武英殿。
在朕麵前拍著胸脯保證,說錦衣衛已經佈下天羅地網,嚴密監視京中所有勳貴將領。
一舉一動,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絕不會讓他有任何異動,絕不會出差錯,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高,語氣中的怒意也越來越濃。
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如電,死死地盯著毛驤。
“你說,藍玉雖性情跋扈,卻絕不敢謀反,
就算他有什麼心思,也逃不過錦衣衛的眼睛。
可現在呢?
藍玉起兵謀反,血染皇城。
大明軍卒,自相殘殺,死傷無數,整個應天城一片混亂!
這就是你給朕的保證?
這就是你說的,絕不會出差錯?”
“臣...臣...”
毛驤被朱元璋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陛下,臣知錯!臣罪該萬死!
臣萬萬冇有想到,藍玉隱藏得如此之深。
連錦衣衛安插在他府中的眼線,都被他斬殺,根本無法傳遞訊息。
臣...臣一時疏忽,未能及時察覺異常,才釀成今日之大禍,
臣有罪,求陛下責罰!”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叩首,額頭一次次撞擊在冰冷金磚上,
很快就滲出了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金磚。
可他卻渾然不覺,隻顧著求饒。
他知道,朱元璋最恨的,就是無能。
今日,想要活命,難如登天。
朱元璋看著他狼狽求饒的模樣,眼中的怒火愈發熾盛,他猛地一拍龍椅扶手:
“一句疏忽,就能挽回今日的損失嗎?
一句疏忽,就能讓那些戰死的大明軍卒,死而複生嗎?
若不是朕早做準備,僅僅靠你,朕的腦袋今日就要掛在城門樓上!”
他再也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龍椅,腳步沉重有力。
朱元璋走到毛驤麵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雙平靜了許久的眼睛,此刻已經佈滿血絲,臉上皺紋因憤怒而扭曲,儘顯猙獰。
“朕養你這麼多年,設立錦衣衛,
讓你掌管巡查緝拿、探查隱秘之事,
就是讓你為朕分憂,為大明保駕護航,可你呢?”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帶著滔天的怒火。
“你拿著朕給你的權力,領著朕給你的俸祿,辦事不力,疏忽大意。
讓藍玉這等逆賊,有機可乘,起兵謀反,血染皇城,毀大明根基!
你可知,今日一戰,大明損失了多少精銳?
日後,會有多麼大的影響?”
話音未落,朱元璋猛地抬起腳,
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腳踹在毛驤胸口!
“王八蛋!”
毛驤本就跪在地上,毫無防備,
被這一腳踹得連連後退,重重摔在地上。
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疼痛,像是有幾根肋骨斷了一般。
郭英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微微一歎,冇有上前勸阻。
他知道,陛下心中的怒火,必鬚髮泄出來。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毛驤,厲聲怒吼:
“朕再問你一次,藍玉的同黨還有多少?
東安門的守軍,是誰殺的?
那些隱藏在皇城之中,接應藍玉、協助他謀反的人,是誰?
還有那些驚雷子,是誰泄露給藍玉的?
叛軍突圍,去了哪裡?
那精銳騎兵,又是哪一部兵馬?”
每問一句,朱元璋的聲音就提高一分,怒火也更盛一分。
到最後,幾乎是嘶吼出聲,震得毛驤的耳膜嗡嗡作響。
“陛下...臣...臣一定查!臣拚儘全力,也一定查清楚!”
毛驤的聲音嘶啞,卻帶著無比的堅定。
“臣立刻下令,召回錦衣衛在外所有精銳,
全城搜捕藍玉同黨,嚴查東安門守軍被殺一案,追查驚雷子流向,查清那些精銳騎兵的來曆。
凡是與叛亂有關之人,
臣絕不姑息,一律緝拿歸案,交由陛下處置!”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了一些,
卻依舊帶著威嚴與審視,彷彿要將毛驤的心思看穿。
“你能查清楚?”
“臣能!臣一定能!”
毛驤連忙叩首,額頭的鮮血再次滴落。
“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若是查不清這些事情,將所有逆黨緝拿歸案,
臣甘願受淩遲之刑,株連九族,絕無半句怨言!”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叩首,態度無比誠懇。
心中卻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太瞭解這位帝王了,殺伐果斷,卻也惜才。
隻要還有價值,就絕不會輕易趕儘殺絕。
今日陛下讓他去查案,而不是直接下令將他處死。
就說明,陛下還冇有放棄他,
他還有活命的機會,還有將功補過、保全自身的可能。
毛驤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這一次查案,隻能成功,不能失敗。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眼中怒火漸漸斂去,隻剩下疲憊,
今日的叛亂,讓他心力交瘁,
武人自相殘殺,朝堂局勢動盪,後續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毛驤雖然無能,但錦衣衛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朕給你一次機會,也給錦衣衛一次機會。”
毛驤心中一喜,連忙掙紮著爬起來,
雙腿依舊有些發軟,隻能勉強站穩,躬身拱手,語氣恭敬:
“謝陛下饒命!
臣定不辱使命,不負陛下所托,全力以赴,查清所有逆黨,還大明一個太平!”
“朕不希望,再聽到任何藉口,再看到任何差錯。”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毛驤,語氣嚴肅:
“三日之內,查清藍玉同黨。
五日之內,查明東安門守軍被殺的真相與驚雷子流向。
十日之內,查清那些精銳騎兵的來曆。
逾期未完成,或是查案過程中有任何疏忽。
朕定斬不饒,不僅要殺你,
還要株連你的九族,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臣遵旨!臣謹記陛下囑托,絕不敢有絲毫疏忽,絕不敢逾期!”
毛驤連忙躬身叩首,聲音恭敬、堅定。
但心中卻又鬆了口氣,時間看似緊迫,
可一旦開始查案,隻要有進度,
陛下往往會寬宥幾分,大不了再被打罵一頓。
“臣現在就去部署,調動錦衣衛所有精銳,全力查案,
哪怕拚上性命,也絕不會讓陛下失望!”
“去吧。”
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疲憊。
“臣遵旨!臣告退!”
毛驤再次躬身叩首,小心翼翼地轉身,腳步依舊有些踉蹌,
卻不敢有絲毫停留,一步步朝著武英殿門外走去。
走出武英殿,門外的風雪依舊很大,
鵝毛般的雪片砸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卻讓他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定了定神,挺直了微微彎曲的脊梁,眼神變得愈發銳利,
朝著錦衣衛衙門的方向快步走去。
風雪之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渺小。
......
武英殿內,朱元璋重新坐回龍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疲憊。
郭英躬身道:
“陛下,毛驤此人雖有疏忽,但辦事還算得力,
錦衣衛的力量,也確實不可或缺,陛下饒他一命,實為明智之舉。
但...錦衣衛最近人手不足,
是不是令三司與都督府一併協查?”
朱元璋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望向殿外的風雪,嘴角扯了扯,生出一些譏諷:
“都督府到處都是逆黨,
都察院的長官是逆黨,大理寺的長官是逆黨好友,隻剩下一個刑部,楊靖就乾淨嗎?
能用這些人查案?怕不是查來查去,最後查成了一鍋粥!”
郭英聽後,臉色一僵,心中有些懊惱。
若是都督府能參與其中,事情或許不會變得那麼嚴重。
現在錦衣衛獨自查案,
以毛驤的性子,一定會趕儘殺絕,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深吸了一口氣,郭英沉聲道:
“陛下,那...要不要讓宮中十二監也參與?
那些逆黨現在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人手不足,可能會給他們逃跑的機會。”
朱元璋眼窩深邃,冇有回答,而是向著大太監李忠開口:
“李忠啊,十二監許久冇有招新人了吧。”
大太監心中一寒,連忙躬身:
“回稟陛下,陛下仁厚,天下已有甘薯這等上好糧食,已經冇多少人願意將孩子送入宮中了。”
“哼...”
朱元璋淡淡一笑:
“傳令下去,找出藏在宮中的逆黨。
若是找不出,十二監與後宮諸殿的宮女、太監,就都斬了吧。”
大太監隻覺得汗毛倒豎,一股難以想象的恐懼湧上心頭。
十二監的人都殺了?
那他這個大總管還能活命嗎?
李忠不敢去賭,很快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將藏在宮中的逆黨找出來:
“陛下,臣這就去安排。”
李忠走後,朱元璋長歎一聲,靠在龍椅上,眼睛眯起,神情疲憊。
武英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隻有殿外的風雪聲,在空氣中迴盪。
過了不知多久,才悠悠傳來一道聲音:
“郭四啊,立允炆...朕...真的錯了嗎?”
郭英神情複雜,他這是第一次在陛下口中聽到這般近乎服老的話語,
以往,陛下從來不會說這樣的話。
悄然間,一股辛酸在心底瀰漫:
“陛下,天下文治武功缺一不可,立允炆殿下冇有錯。”
“可為什麼,這麼多人不服朕呢?
藍玉乾的這些事,能瞞過這麼多人,
又有多少人在暗中袖手旁觀,默不作聲?”
朱元璋眼神空洞,想到了太子朱標薨世一事。
“那赤潮藻能送進皇宮,又有多少人坐視不理呢?
二者何其相似?
明麵上的逆黨、反賊,朕不怕,
可這來自暗地裡的刀槍,卻讓人防不勝防啊。”
郭英抿了抿嘴,緩緩開口:
“陛下,天下向來如此,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甚至許多人還樂意見到出亂子,您不必介懷。
天下如此承平,百姓安居樂業,
民間都稱您為洪武大帝,要給您在天庭請官。
天下向來如此,百姓的日子好了,
那些官吏、豪強的日子自然不好,一來二去便心生記恨。
但陛下,這些人也隻能在暗地裡耍些陰暗手段,改不了天下大勢,更改不了民心所向!”
朱元璋眼中的戒備稍稍舒緩了一些,再次長歎一聲:
“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