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烈的廝殺再度爆發,陸雲逸隻顧一往無前地向前衝鋒。
此時此刻,他心中冇有任何情緒,冇有絲毫雜念,
唯有手持雙槍,格擋著四麵八方而來的攻伐。
噹噹噹的金屬碰撞聲不絕於耳。
無人是他一合之敵,
即便堪堪能擋下長槍橫掃,槍身上傳來的巨力,
也會將人震得連連倒退,被迫讓出空位!
永定侯張銓看著叛軍已然深入右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浦子口城的京軍可不是禁軍那般的少爺兵,
大多是曆經廝殺的老卒,平日裡的操練也從未鬆懈,
為何今日這般拉胯,
竟被這人帶著千餘軍卒就快要衝破陣型?
很快,張銓心中有了答案,不由得發出一聲歎息。
皆是武人,即便戰勝了叛軍,心緒終究還是被叛軍牽動。
朱允炆若真能登上皇位,但凡有腦子的武人都清楚,
好日子,怕是一去不複返了。
儘管心中這般思忖,張銓麵上卻不曾表露半分,反倒不停沉聲下令:
“後軍壓上,圍堵通道!”
“派人去洪武門傳令,務必死守城門,決不能放叛軍踏出皇城半步!”
“是!”
一道道軍令接連下達,傳令兵立刻四散奔走,
臨走前還忍不住瞥了一眼廝殺中的叛軍,
神情古怪,夾雜著幾分唏噓。
陸雲逸手持雙槍,一馬當先,任何來敵皆非其對手。
漸漸地,周遭京軍生出了一絲畏懼,
出手時離他越來越遠,甚至多是假意攻擊,敷衍了事。
陸雲逸深諳他們的心思,
無非是想等後軍合圍,再兵不血刃地拿下他們。
視線流轉間,陸雲逸瞥見了京軍中不少熟麵孔,
大多是參與過麓川之戰的,有些他甚至能叫出名字,隻可惜如今刀兵相向。
“大人,不能再往右側突圍了!
前方敵軍太多,若是強行衝陣,損失隻會更大!”
郭銓策馬湊上前來,聲音急促,手中長刀不停揮砍,阻攔著四麵八方的攻勢。
陸雲逸神情平靜,淡淡開口:
“莫慌,繼續突圍。”
“告知弟兄們,護住自身,儘量避免受傷。”
“是!”
郭銓心神稍稍安定,雖說不解大人為何這般安排,
但大人過往的決策從未出錯,他唯有選擇堅信。
軍令傳下,千餘名叛軍突進的速度放緩,
轉而以更穩妥的姿態阻攔敵軍攻勢。
加之端門通道狹窄,一時間軍卒擠作一團,
看似刀槍林立,真正的廝殺碰撞卻寥寥無幾,場麵顯得有些詭異。
張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怎麼慢下來了?”
一旁始終關注戰局的徐輝祖也有些焦灼,無聲自語:
“騎兵衝陣,貴在快、狠,怎可放緩速度?絕不能慢!”
眼見圍上來的軍卒越來越多,就連尋常千戶都看出了古怪。
這隊叛軍按理說本該能衝過端門,會在洪武門被高大城牆攔下,
為何此刻連敞開的端門都衝不出去?
麵對這般反常景象,所有關注戰場之人隻能自我安慰,
這隊軍卒定是累極了,已然冇了突圍的餘力。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之際,
陸雲逸眼神一凝,目光掃過西側儘頭,
恰好瞥見了應天衛旗幟,也看到了領頭位置的徐增壽!
隻見徐增壽不停下達指令,應天衛軍卒頻繁調動,看似佈陣緊密,
可在陸雲逸眼中,卻佈滿了破綻,隻需隨意衝鋒便能衝破。
他心中清楚,徐增壽是在為自己創造逃跑的機會。
但陸雲逸並未打算從那裡突圍,
一來,他不願牽連整個應天衛,
二來,撤退路線早已規劃妥當,
即便局勢有變,也絕不能走洪武門!
念及此處,陸雲逸見西側彙聚的軍卒越來越多,心中暗道時機到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猛地一扯馬韁,原本正向前衝鋒的戰馬雙蹄高舉、直立而起,
隨即在半空中調轉方向,前蹄落下時,馬頭已然朝向左側!
“弟兄們,跟我走!”
話音未落,戰馬彷彿通了人性一般,狠狠蹬踏地麵,
載著陸雲逸朝著東側彙聚的軍卒猛衝而去。
陸雲逸一改先前的防守姿態,
雙槍齊舞、左右開弓,
每一次出手都能奪走一條人命。
身後親衛早已習慣了追逐主將的節奏,
嫻熟地緊隨其後,左突右擋,
隔絕兩側敵軍,讓自家大人能專心應對前方阻攔之人!
這是親衛軍曆經數次戰事,
摸索出的最快破陣之法,也是無奈之下的妥協,
畢竟自家大人一上戰場,便如脫韁野馬,隻顧一往無前地衝鋒!
他們與其胡亂跟隨、手忙腳亂地應對,不如針對性製定戰法,
這般戰法,不僅在北方草原上屢試不爽,
此刻在狹窄通道中,更是效果顯著。
陣型一經擺出,叛軍傷亡驟減,兩側親衛隻需專注防守,
陸雲逸也無需顧忌兩側敵軍,得以專心向前衝鋒,直麵眼前之敵!
錐形戰陣狠狠刺入和陽衛軍陣,
憑藉陸雲逸的悍勇,輕而易舉便突破了第一道防線。
這讓許多指揮軍卒向西側彙聚的將領滿心納悶,
這叛軍怎如泥鰍一般滑溜,怎麼也抓不住!
“快!支援和陽衛,務必將叛軍堵在端門附近!”
張銓當即下令,傳令兵飛速跑動,手中令旗也不停揮舞。
可一切都晚了。
陸雲逸冷聲下令:
“一百騎斷後,親衛軍隨我全力破陣!”
“是!”
聲音落下,空氣中又添幾分肅殺之氣。
原本正在向前衝鋒的一百名軍卒,立刻勒住戰馬,背靠背相互依托,且戰且退,奮力阻攔身後圍堵的追兵!
他們悍不畏死、以傷換命的決絕姿態,讓不少京軍一時不敢貿然上前。
而戰陣最前方的陸雲逸,已然換了兩把長槍,依舊在不停向前突刺。
這一幕,讓許多前來阻攔的軍卒麵露震驚,
這人的力氣,難道是無窮無儘的嗎?
“快!堵上去!他定然已經累極了!”
一名千戶厲聲大喊,見叛軍朝著自己的防線衝來,眼中閃過一絲貪念。
若是能攔下這隊叛軍,
他定能升官發財、平步青雲!
可下一刻,現實便狠狠打了他的臉,
這人,簡直是超人!
陸雲逸揮舞長槍的力道絲毫未減,
他麾下軍卒衝上去,便如被狂風颳倒的野草,又如割麥子一般接連倒地,
防線瞬間被撕裂!
“殺——”
一聲喊殺將這名千戶從震驚中喚醒,
他渾身一激靈,連忙抽出長刀,策馬衝了上去:
“弟兄們,隨我上!擋住叛軍,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說著,他便揮刀朝著陸雲逸砍去,神色銳利,手中長刀攥得緊緊的。
他自問力道遠超常人,尋常軍卒根本不是他三招之敵,
麵對這看似精疲力竭的叛軍將領,怎麼也能抵擋一陣!
可當他的長刀與陸雲逸的長槍碰撞在一起的刹那,
千戶的臉色瞬間變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一聲脆響,手中長刀直接被震飛三丈之遠,手掌也麻得失去了知覺。
臉上的震驚尚未褪去,甚至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道銀芒便已然逼近眼前。
千戶隻覺得天旋地轉、房屋倒轉,
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無頭的屍身,心中閃過一絲詫異,
我的腦袋怎麼掉了?
緊接著,便徹底失去了所有思緒。
陸雲逸對這名千戶的心理活動全然不知,甚至冇有絲毫心緒波動。
不過這份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他已然衝破和陽衛的封鎖,衝到了端門之外。
前方空空蕩蕩,他回頭望去,隻見漫天風雪中,一張張土黃色的臉龐正從西側朝著東側趕來。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沉聲下令:
“沿城牆而行,去東安門!”
“是!”
千餘騎兵迅速加速,擺脫了身後糾纏的追兵,
緊隨陸雲逸沿著皇城城牆,向東安門疾馳而去!
寬敞恭道上,響起了密集馬蹄聲,追兵見狀,連忙奮力追趕。
張銓急匆匆走出端門,望著叛軍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愕然,當即厲聲下令:
“快!去東安門傳令,叛軍不走洪武門,改走東安門了!”
“是!”
傳令兵連忙飛奔而出,可張銓的臉色依舊十分難看。
不出意外,最先抵達東安門的,定然是叛軍。
如今,他隻能寄希望於東安門的守軍,並非叛軍同夥!
可世事往往事與願違。
此刻的皇城東安門,早已經曆過一場慘烈廝殺,
倒地的屍身遍佈各處,有京軍的,也有一些身著甲冑的太監...
東安門大門敞開,空空蕩蕩,
唯有刺骨的寒風從城門內灌出,彷彿人跡罕至。
陸雲逸率軍抵達此處,隻匆匆掃了一眼,便鬆了口氣,計劃依舊順利。
他冷聲下令:
“從東安門出皇城,沿朝陽門外大街前往城東,從東城門駛出應天!”
“是!”
鞏先之應聲領命,回頭看向身後的軍卒。
從最初的兩千餘人,到如今,粗略一看,堪堪隻剩一千人,且人人帶傷,從他們遲緩的動作便能看出,早已累得不輕。
“大人,被攔下的弟兄們,不會泄露我等的身份吧?”
陸雲逸神情不變,依舊率領軍卒在京城大街上疾馳。
想來是叛亂的訊息已經傳遍全城,
整條大街上空無一人,寂靜得可怕。
聽到鞏先之的擔憂,他抿了抿嘴,淡淡開口:
“放心吧,回去之後,善待他們的家人。”
“是!”
......
張銓在陸雲逸率軍離城一刻鐘後,才趕到東安門。
一眼便看到了滿地的軍卒屍身,他目眥儘裂,破口大罵:
“誰乾的!!”
毫無疑問,皇城中定然還有不明身份的叛軍,
而且勢力不小,竟能將東安門的守軍儘數斬殺...
可到底是誰?
一時間,一股寒意從張銓心底湧出。
這次叛亂,比他想象中還要嚴重。
誰參與了?誰冇參與?誰坐視不理、裝聾作啞?誰又在關鍵時刻暗中出手相助?
局勢亂成了一鍋粥,
遠冇有以往幾次叛亂那般清晰明瞭...
念及此處,張銓又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陛下執意立允炆為太孫,終究是讓太多人不滿了。
......
與此同時,午門廣場上,最後的廝殺已然落幕。
叛軍留下殿後的六百餘名軍卒,大多戰死沙場。
隻有一小部分叛軍被生擒,
約莫三百餘人,皆是藍玉麾下的府軍衛軍卒,
而那支不知名叛軍的俘虜,僅有六十餘人。
徐輝祖冇有去看那些府軍衛俘虜,
而是徑直走向了那六十餘名不知名叛軍的俘虜。
他早已認出了陸雲逸,也知道以陸雲逸的本事,定然能順利離開應天。
可這些俘虜,卻是一個天大的麻煩。
身為軍卒,怎會不知道自家將領的身份?
若是他們招供,陸雲逸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該如何幫著隱瞞?
徐輝祖眉頭緊鎖,暗暗發愁。
想要不留痕跡地出手相助,似乎比登天還難。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吞嚥聲悄然響起。
緊接著,一名俘虜突然放聲大笑。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時,
他卻突然渾身抽搐,嘴角流出黑色的鮮血,雙眼圓睜,瞬間冇了氣息。
“不好!他自儘了!”
一名禁軍軍卒發出一聲驚呼,神色慌張地走上前檢視,
可那名俘虜早已冇了氣息,
嘴角還殘留著黑色的毒藥痕跡。
徐輝祖瞳孔驟然收縮,心中一驚。
不等他反應過來,越來越多的俘虜開始渾身抽搐,嘴角流出黑色鮮血,一個個相繼倒地,冇了氣息。
六十餘名俘虜,無一例外,就這般東倒西歪地從容赴死...
整個午門廣場,瞬間陷入了死寂。
隻剩下漫天風雪的呼嘯聲,
還有禁軍軍卒們沉重的喘息聲。
一股寒意悄然瀰漫開來,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個疑問,
這些軍隊,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徐輝祖反應最快,當即高聲大喊:
“太醫!快去叫太醫!”
太醫院與午門相隔甚遠,一來一回至少需要一刻鐘,
這個時間,應該足夠了...
這時,郭英也緩緩走上前來。
他身後,一名太監快步上前,蹲在屍體旁仔細檢視,
很快,那名太監的臉色微微一變,
又慌不擇路地去檢視另一具屍體,看得越多,神色便越發凝重。
郭英眉頭一皺,沉聲問道:
“有什麼發現?”
那名太監站起身,朝著徐輝祖與郭英躬身一拜,聲音略顯顫抖:
“魏國公、武定侯,這些人服下的毒藥,是...是...”
“是什麼?!”
徐輝祖語氣急促,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
“是赤潮藻。”
郭英與徐輝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赤潮藻!
這個熟悉又可怕的名字,竟再次出現在了京城!
不同的是,上一次,太子被此毒所害,這一次,卻是叛軍服毒自儘!
其中意味,昭然若揭,
這是在提醒所有人,太子並非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
而這些叛軍,皆是忠於太子之人。
不遠處,被按在地上的開國公常升,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徐輝祖,你看看!看看這天下的忠心之士,有多少?
朱允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憑什麼讓天下武人信服?
他不配做皇帝!我等武人,也絕不會忠心於他!
你們這等苟且偷生之輩,
等他登上皇位,遲早會被他一一清算!!”
漫天風雪依舊肆虐,不停地落在那些冰冷屍體上,一點點覆蓋住他們的身軀,
掩蓋住他們嘴角的鮮血,彷彿要將這片廣場上的血腥、悲涼,儘數掩埋。
眾人陷入一片死寂,神情各異,各懷心思...
風雪未停,應天城上空,始終籠罩著一層濃濃陰霾。
叛亂雖已暫時平息,但這場動亂所引發的餘波,註定無窮無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