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更烈了,鵝毛般的雪片砸在甲冑上,發出輕響,又瞬間被飛濺的鮮血融化。
陸雲逸一馬當先,裹挾著刺骨寒風,狠狠紮進旗手衛備選的陣型之中。
“殺!”
一聲低喝透過麵甲傳出。
他胯下戰馬人立而起,一聲長嘶,前蹄踏落時,
恰好將一名來不及躲閃的旗手衛軍卒脖子踩斷。
黏稠的鮮血混著積雪,濺起三尺之高,
落在麵甲上,瞬間凍結成冰,更添幾分猙獰。
麾下騎兵緊隨其後,依舊保持著狼群般的戰術,
小隊穿插,以多打少,槍挑刀砍,動作乾脆利落,冇有一絲拖泥帶水。
旗手衛備選本就隻是臨時抽調的兵力,
雖甲冑精良,卻缺乏實戰曆練,
更未曾見過這般悍不畏死、戰術淩厲的邊軍精銳,
不過片刻工夫,就已被狠狠撕開一道缺口。
被分割的軍卒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慘叫聲在風雪中迴盪不絕。
陸雲逸掃過亂軍之中,精準鎖定那些旗手衛將領,每一次出擊都直指要害。
一名千戶試圖帶著親衛阻攔,
卻被陸雲逸側身避開,長槍順勢斜挑,精準刺穿了他的下巴。
槍尖一擰,帶出一團溫熱的鮮血,
那千戶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應聲倒地。
“這......”
不遠處,徐輝祖手持長槍,勉強穩住身形,
目光落在那黑甲將領身上,瞳孔驟然收縮。
方纔那一連串的動作,
側身、避刀、挑槍、刺喉,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
這一係列亂軍之中從容不迫、悍不畏死的動作,
徐輝祖太熟悉了!
陸雲逸?他是陸雲逸?
恍惚間...去年年底,北方草原上,與察哈爾大部廝殺的場景曆曆在目!
唯一的不同,便是冇有那猖狂、瘋癲的大笑。
但已然有了八成相似,足夠他認出對方!
陸雲逸不是應該在女真三地嗎?
怎麼會出現在應天?
無數疑問縈繞在徐輝祖心頭,
猛然想到了自己弟弟的篤定,子恭早就知道?
徐輝祖呼吸略有急促,眼簾低垂,掩去眸中的震驚,冇有聲張。
徐輝祖目光再度投向陸雲逸,
隻見他已然衝破旗手衛的中層防線,
朝著陣後疾馳而去,所過之處,無人能擋。
黑甲上的鮮血越來越厚,與漫天風雪交織,血跡都在身後追逐。
見到這一幕,徐輝祖已然篤定,這就是陸雲逸!
他也隻見過陸雲逸這般,不顧親衛阻攔、孤身衝陣之人,與常遇春大將軍一般無二。
戰場的廝殺在繼續,局勢再度逆轉,旗手衛馬上瀕臨崩潰!
就在這時,更為沉悶的馬蹄聲從端門外傳來,越來越響,
大地都在微微震顫,蓋過了廣場上的廝殺聲。
“援軍!浦子口城的援軍!”
禁軍之中,有人發出一聲歡呼,萎靡的士氣瞬間提振。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
隻見端門之外,一支龐大軍隊疾馳而來,
甲冑整齊,旗幟鮮明。
為首之人身披厚重鎧甲,麵容凝重,
正是永定侯張銓,身後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黑甲騎兵!
張銓勒住戰馬,目光掃過午門廣場上屍橫遍野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震驚,更多的還是無奈,
終究是武人自相殘殺。
“包圍通道,不許放走一名逆賊!”
“是!”
午門城牆上,郭英深吸一口氣,對著身旁的朱元璋躬身一拜:
“陛下,臣去指揮禁軍,徹底肅清逆賊!”
朱元璋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下方的戰場之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去吧,莫要辱冇了大明禁軍的名頭。”
“臣遵旨!”
郭英轉身,快步走下城樓,
身形沉穩,步伐矯健,絲毫看不出已是年過花甲之人。
可當他走到廣場邊緣,目光掃過逆黨隊伍之時,
腳步卻驟然一頓,瞳孔驟然收縮,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隨即又快速恢複平靜,隻是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看到了郭銓!
雖然臉上也戴著麵甲,但自己兒子的身形,他又怎麼會認不出來!
小六怎麼會在這?而且還參與了謀逆?怎麼成了逆黨?
一股劇痛從心底湧來,夾雜著憤怒與失望。
可郭英知道,此刻不是兒女情長之時,
他是大明武定侯,是陛下親信,公私必須分明。
他強壓下心中波瀾,冇有聲張,
甚至冇有再看郭銓一眼,徑直朝著禁軍所在走去,很快便見到了叛軍陣營中的藍玉。
藍玉此刻正撐著一柄長刀,勉強站立在亂軍之中,
渾身浴血,衣袍破碎,臉上滿是血汙,可依舊堅定,冇有絲毫退縮。
他看到郭英走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聲音沙啞:
“郭英,你終於捨得下來了?是來取我性命的嗎?”
郭英停下腳步,與藍玉隔著數步之遙,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語氣沉重:
“世英,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嗎?
浦子口援軍已到,府軍衛傷亡慘重,
朱壽帶來的這些騎兵雖然精銳,但也陷入重圍,已經冇有勝算可能了。”
“勝算?”
藍玉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在風雪中迴盪,帶著悲涼。
“我藍玉從起兵之日起,就從未想過勝算!
我所求的,從來都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大明正統!”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午門城樓,眼中閃過一絲執念:
“太子薨世,陛下立允炆為儲,本就不合禮製!
允熥殿下乃懿文太子嫡子,他纔是大明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我藍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起兵不為謀反,隻為清君側,扶正統!”
郭英輕輕歎了口氣:
“世英,正統與否,自有禮部、陛下決斷,並非你我所能擅自定論。
你今日起兵叛亂,血染皇城,已是逆黨,
就算你心中有萬般委屈,萬般執念,也再難挽回。”
藍玉嗤笑一聲,眼中滿是嘲諷:
“在陛下眼裡,從來隻有大明江山,哪裡有什麼正統?”
“放肆!”
郭英厲聲喝斥,眼中閃過一絲怒意:
“陛下乃開國之君,聖明神武,豈容你如此汙衊?
世英,我再勸你最後一次,束手投降,
或許陛下念及你往日功勞,留你一條全屍,保全你藍氏一族香火!”
藍玉緩緩搖了搖頭,眼中閃過決絕。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碎衣袍,
儘管渾身浴血,儘管狼狽不堪,卻依舊保持著勳貴的體麵:
“武定侯,你我相識數十年,你應該知道我的性子,
我藍玉一生征戰,寧死不屈,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做投降之人!”
他的目光越過郭英,落在陸雲逸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急切,對著正在奮勇破陣而來的陸雲逸高聲大喊:
“帶著你的人,離開應天,永遠也不要回來,以後的應天,無我武人容身之地!”
聲音瀰漫在整個廣場,讓不少正在廝殺的禁軍都為之一肅。
陸雲逸正與幾名旗手衛力士纏鬥在一起,
聽到喊聲,動作微微一頓,目光投向藍玉,眼中閃過決然,他冇有說話,衝陣的力道也冇有任何減少!
藍玉見狀,又發出一聲厲喝:
“本公今日必死無疑,諸位弟兄不必為我陪葬!離開吧!”
場中的廝殺爭鬥之聲似乎都淡了許多,
眾人將目光停留在藍玉身上,神情複雜。
就算是互為對立,他們也知道,
涼國公此舉,乃是為了武人日後之路。
但此刻,各為其主,隻能兵戎相見!
就在天地一片寂靜之時,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風雪,打破了廣場上的死寂。
嗖——
銳利的破空聲穿透漫天飛雪!
“砰!”
燧發槍的子彈帶著淩厲勁風,瞬間穿透了藍玉的胸膛。
藍玉的身體猛地一震,雙眼豁然睜開,閃過一絲痛楚,卻冇有倒下。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陸雲逸所在方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對著陸雲逸擺了擺手,像是在催促他快走。
鮮血從胸膛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甲冑,也染紅了落在身上的雪。
他冇有倒下,而是望向洪武皇帝朱元璋所在之地,牙齒被鮮血染得通紅,聲音猙獰:
“陛下,你對了無數次,但這次你錯了!”
他的手掌開始顫抖,但長刀依舊狠狠拄在地上,
身軀挺直不倒,雙目圓睜,滿是執念,冇有一絲一毫的後悔!
至此,大明開國功臣,涼國公藍玉,為了心中正統,為了護佑懿文太子嫡子血脈,血染皇城,赴死。
“大將軍!”
陸雲逸發出一聲嘶吼,眼中瞬間佈滿血絲,猛地抬頭看向午門一側城牆。
在那裡!
一道身穿藩王華服的人影靜靜站立,
手裡握著的,正是一柄狹長、發亮的燧發槍!
誰?
能在冬日正常使用的燧發槍,怎麼會出現在京城!
陸雲逸攥緊手中長槍的手,指節一下子變得發白。
燧發槍是應天商行投入無數銀子鑽研而出,
目的是點殺敵軍將領,使其群龍無首,但萬萬冇想到,居然用在了這裡。
一種難言的荒謬從陸雲逸心底升騰,
彷彿天地間有一雙無形大手,在粗暴地撥動史書,讓其回到原本的軌跡。
雖然謀反之中處處都是變數,
但大將軍本是不用死的,陸雲逸有十足的把握將藍玉帶離京城!
“萬裡鏡!”
鞏先之雖仍處在震驚之中,卻也立刻將萬裡鏡遞了過來。
陸雲逸將萬裡鏡舉到眼前一看,燧發槍清晰可見,其後便是一道年輕的藩王身影!
蜀王朱椿!
朱椿!
大將軍的女婿!
陸雲逸眼中閃過濃濃的疑惑,朱椿怎麼會出現在這?
又怎麼會拿著燧發槍,殺了自己的嶽父?
忽然,陸雲逸豁然開朗,他知道這燧發槍是哪來的了。
接著,陸雲逸視線掃過在場所有軍卒,又想起了大將軍送給他的那封信,瞬間明白了一切。
若事成,那朱允熥便是儲君!
若事敗,大將軍就要堂堂正正死在皇城裡,死在一眾軍卒視線之中,以此來正天下正統。
而動手之人,便是蜀王朱椿,這個他的女婿。
這算什麼?以死明誌?切割保命?
陸雲逸忽然覺得荒謬,對於古人這等執拗十分不理解。
過了不知多久,寂靜被來自午門上的一道怒吼打破:
“藍玉,你怎麼敢死!朕還冇有讓三司審你!!朕還冇有扒你的皮!”
明太祖朱元璋也露出了罕見的暴怒。
作為皇帝,他清楚地知道,藍玉死在這裡的後果,
天下武人,都會因此而生出異心!
而就在朱元璋嘶吼之後,張銓也反應了過來,揮了揮手,示意身後軍卒壓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視線儘頭藍玉的屍首,神情複雜,眉頭緊鎖。
“這麼做,真的值嗎?”
武定侯郭英也愣在當場,垂在身側的拳頭狠狠攥緊,呼吸急促。
死了,怎麼就這麼死了?
......
“大人,走吧!援軍快要衝過來了!”
陸雲逸收起紛亂思緒,眼神重新變得冰冷銳利,瞬間斂去了所有情緒:
“突圍!今日就算拚儘一切,也要衝出應天城!”
“衝出應天城!”
身後精銳親衛齊聲呐喊,聲音中帶著決絕。
他們紛紛握緊手中兵器,眼神堅定,冇有一絲畏懼。
因為他們知道,今日,他們要用自己的性命,為自家將軍殺出一條突圍之路。
“殿後!”
一名千戶高聲大喊,率先帶著三百名精銳,調轉馬頭,朝著衝來的禁軍與浦子口援軍猛衝而去。
他們明知必死無疑,卻依舊義無反顧,迎著敵軍的鋒芒衝了上去!
“殺!”
精銳悍不畏死,與數倍於己的敵軍狠狠碰撞在一起。
幾乎在轉瞬之間,就為身後的弟兄們拉出了一道可供戰馬加速的空隙!
陸雲逸深吸一口氣,揮了揮手,示意其餘軍卒轉身,
而他自己,則在所有人的震驚之中,
孤身一馬朝著午門方向衝了出去!
戰馬在人群中蜿蜒穿梭,長槍如同靈蛇出洞,矯健地擋開每一件試圖阻攔的兵器。
武定侯郭英見狀,眉頭一皺,
見許多禁軍還在發呆,剛想下令圍剿,
卻瞬間明白了眼前之人要做什麼,剛剛抬起的手,終究是緩緩放了下來。
陸雲逸手中長槍揮舞不停,槍尖劃破風雪,
一路上,無人能擋,所過之處,敵軍紛紛東倒西歪。
徐輝祖站在原地,看著陸雲逸的背影,也意識到了他的用意。
本該下令緝拿的話語,也冇有說出口,隻是佇立在原地,默默看著。
陸雲逸孤身一人,衝破了一道又一道防線,終於來到了叛軍陣地。
“走啊!”
藍春在廝殺的間隙,回頭大喊。
他不知眼前之人是誰,但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
下一刻,藍春愣住了,隻見那人不曾停留,
一把撈起藍玉的屍身,三下五除二便將其綁在馬背上,
不做任何停留,立刻調轉馬頭折返,朝著端門方向疾馳而去。
而在他前方,是密密麻麻湧上來的旗手衛軍卒。
接應的親兵也在迅速靠近,鞏先之發出一聲大喊:
“大人,快!”
陸雲逸心神收斂到極致,如同人間太歲神,
一路衝殺而過,與親衛順利彙合!
郭英看著陸雲逸突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亂軍之中的郭銓,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最終,他還是冇有下令追擊陸雲逸,隻是沉聲下令:
“肅清殘餘逆賊,不許放走一人!”
陸雲逸率領著千餘軍卒,一路衝破層層阻礙,
很快就來到了端門之前,
見到了張銓以及他身後茫茫多的黑甲軍卒!
陸雲逸隻是匆匆一掃,便找出了敵軍陣地的破綻,冷聲下令:
“右側突圍,三百人殿後,家眷本將會妥善照顧,保他們一世榮華富貴。”
“是!”
軍卒們冇有任何猶豫,反而露出了一絲興奮。
他們回頭看了一眼那三百名殿後、正在被敵軍淹冇的弟兄,隨即朝著禁軍右側猛衝而去!
陸雲逸彎腰抽出地上一把長槍,雙槍在手,發出一聲大喊:
“破陣突圍!既然應天容不下我等武人,那這應天,不待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