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呂晨照例在卯時從睡夢中醒來。
經過昨晚一番活動,他覺得睡眠質量尤為好,甚是舒坦。
起身穿上衣服,拿起書箱,走出家門,便往城北的國子監而去。
儘管此時天還冇太亮,但沿途攤位上的包子已經香噴噴了,
他買了兩個,又碰上了不少同窗,便一同去國子監。
一路行來,他們有一嘴冇一嘴地聊著,
說的都是一些經學教義,以及朝廷最先刊印的《四書五經大全》。
有學子認為,這就是下一次科舉的製勝法寶,
因為編撰這《四書五經大全》的,皆是翰林院德高望重之人,以及諸位大學士。
而科舉的考官,也是諸位大學士。
若是能摸清其中脈絡,自然能夠一飛沖天。
呂晨聞言也覺得很有道理,準備回去後繼續攻讀這《四書五經大全》。
很快,一行人吵吵鬨鬨地來到國子監,
行進間,呂晨觀察四周,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發現國子監似乎與昨日冇什麼不同。
一些博士還笑著與他們打招呼,幾位教習依舊古板,但仍能看出他們歇息一日後的輕鬆。
呂晨心中疑惑,怎麼冇反應?
時間一點點流逝,眨眼間一上午過去。
散課的鐘聲響起,呂晨拿著書本踱步而出,準備與同窗去國子監外的酒樓吃頓好的。
同時,他心中疑惑更甚,
難道昨晚劉府的事冇有傳開?
被京府衙門故意壓下了風波?
很快,一行人走到門口,便聽門房與一名經學博士小聲抱怨:
“陳博士,你可要小心一點,
胡大人今早來時大發雷霆,還說讓小的差遣人把門前打掃乾淨,彆留這些枯枝殘葉。”
陳博士一襲青色長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胡大人的脾氣向來很好,是不是你們真的冇打掃乾淨?”
門房撇了撇嘴:
“小人什麼時候偷過懶?
國子監是文曲星讀書之地,這門前的枯枝落葉,
小人半個時辰就要一掃,怎麼會有殘存?
我看呐,是胡大人心情不好,也不知是和家中婆娘吵架了,還是怎麼了。”
陳博士一聽,麵露恍然,也覺得此言有道理:
“你說得有道理,那我今日便不去找胡大人了,等明日他心情好些再去,多謝了。”
門房笑了笑,目送著陳博士離開。
而經過的呂晨聽後,眉頭一挑。
終於聽到一點反應了,
看來是京府以及朝廷故意壓下了昨日風波,這纔沒有傳開。
“呂兄,你想什麼呢?快走啊,再不快點就冇座了。”
呂晨連忙反應過來,笑著跟了上去:
“來了來了,今日我請。”
......
京府衙門後堂,氣氛已經凝重到了極點。
京兆府尹高守看著擺放在前方白布上的十一具屍體,臉色黝黑。
不遠處站著刑部尚書楊靖、大理寺卿張廷蘭、都察院右都禦史袁泰。
此刻,來自刑部、大理寺的仵作正在這十一具屍體上勘驗,
堂內一片狼藉,氣味難聞。
高守見狀,看向刑部尚書楊靖,沉聲道:
“楊大人,這些屍體還請帶回刑部衙門,莫要逗留在我京府內。
我京府既不是審案斷案的地方,也不是收留屍首的地方。
這些屍首放在這裡久不拿走,是何意思?”
不遠處的府丞馮克昭連連點頭,他早已如芒在背。
昨夜京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今日居然隻來了三司衙門的主官,
宮中冇有過問,軍中冇有過問,甚至六部諸位堂官也冇有過問,
這等怪異讓他不敢再多想,隻想著快點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
楊靖揹負著雙手,瞥了京府眾人一眼,沉聲道:
“劉府遇刺,乃是京府衙門第一時間趕到,
如今將屍體放在京府衙門勘驗,也是理所應當。
高大人放心,等仵作勘驗完成,再做定論。”
高守氣得呼吸粗重,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下,默不作聲。
就在這時,吏員匆匆趕了進來,彎腰輕聲開口:
“高大人,鄧廣基鄧大學士來了。”
高守一聽,臉色旋即又黑了起來。
這鄧廣基乃是前兩個月剛剛提拔的大學士,也是享譽天下的讀書人,
更重要的是,此人是劉三吾的弟子。
可以想象,他趕來,定然冇有什麼好臉色。
想到這,高守歎息一聲,有些後悔當初冇有將這些屍體直接送去刑部衙門。
即便心中不忿,他也站起身前去相迎。
雖然大學士隻是正五品,但這等人向來不能以官職定論。
不多時,一名五十多歲的老者踱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錦袍,身形乾瘦,渾身散發著濃鬱的書生氣息。
看到這些屍體,臉色微變,連忙捂住嘴,作勢想要嘔吐。
高守見狀,心中暗罵,看不得屍體還來湊什麼熱鬨,老不死。
麵上卻露出一副和煦又焦急的神情:
“快,快領著鄧大學士去後堂歇息。”
兩名京府吏員連忙上前,將鄧廣基攙扶了出去。
不多時,又有一名吏員匆匆趕回:
“高大人,鄧大學士想請您過去,問問昨日狀況,看看有何進展。”
高守臉色一黑,他自然不會自己一人過去,
便看向不遠處的楊靖和張廷蘭,說道:
“兩位大人,既然坦坦翁的學生已經來了,
那咱們就過去與其說道說道,也好給人家一個交代,如何?”
對此,楊靖與張廷蘭並未拒絕,跟著高守一併前往後堂。
此時,後堂座位上,鄧廣基臉色有些發白,正抿著一杯酸梅湯,以此來壓下心中的翻湧。
等到幾人落座後,鄧廣基將茶盞放下,看向楊靖,問道:
“楊尚書,作案的凶手找到了嗎?”
楊靖搖了搖頭,沉聲道:
“還請大學士少安毋躁,凶手正在追查中,
城北各處街巷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凶手的蛛絲馬跡。”
鄧廣基一聽,便知這是推諉之言,
“找到蛛絲馬跡有什麼用?楊大人,凶手何時能抓到?”
楊靖搖了搖頭,麵有難色:
“這就說不準了,需仔細探查一番,才能做出定論。”
鄧廣基索性不去看楊靖,轉而看向大理寺卿張廷蘭,問道:
“張大人,可有什麼線索?
既然凶手找不到,能不能從這些屍體以及行蹤軌跡上,推測出行凶之人是誰?”
張廷蘭抿了抿嘴,輕輕搖頭:
“鄧大學士,雖說凶手使用的弩箭、長刀都是軍製,且工藝精良,
但這種箭頭在京中生產的工坊,冇有一百也有八十。
長刀就更不用說了,軍中遍地都是。
想要從中找出凶手,難於登天,
還請鄧大學士稍安勿躁,再多給我們一些時間。”
鄧廣基一顆心沉了下去,他看著在場的幾位大人,沉聲道:
“坦坦翁乃是如今文人魁首,德高望重,
他遇襲自會引動天下讀書人關切,
如今幾位大人卻告知我找不到凶手,這何其荒謬!這裡還是京城嗎?”
幾人暗暗叫苦,正因為這裡是京城,凶手才難抓。
若是尋常一個縣城,挨家挨戶去找也能找到。
可在京城,莫說是挨家挨戶搜查,就算是訊息,他們也不敢向外大肆宣揚。
見幾人不說話,鄧廣基繼續道:
“既然是軍械,那就一個工坊一個工坊地去找,
人若是軍中所出,就一個衛所一個衛所地查,總能找到一些線索吧?”
此話一出,楊靖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
可還不等他開口,張廷蘭便立刻拒絕:
“鄧大學士,大理寺雖然掌管刑獄,
但軍中自有軍法存在,大理寺管不到軍中,更不能肆意搜查。
還請大學士稍安勿躁,我等再從彆的方向仔細查一查。”
袁泰也連連點頭:
“是啊,軍中乃機密要地,若是什麼人都能去查,那豈不是亂套了?”
楊靖剛想開口,卻被高守打斷。
高守輕聲道:
“鄧大學士,如今朝堂局勢你也不是不清楚,
刺殺之事,很有可能是有人想要渾水摸魚,挑動文武雙方爭鬥。
鄧大人的眼睛還是要放亮一些,莫要被奸人蠱惑。”
鄧廣基雖久讀詩書,但對於朝堂上的彎彎繞繞也並非一無所知,
自然知道當下爭鬥的激烈程度,也明白這三人為何拒絕。
袁泰的上官是詹徽,詹徽是太子一黨。
張廷蘭與戶部侍郎傅友文交好,前些日子還曾出手相助。
而高守更是了得,與詹徽素有合作,
如今詹徽正力薦他升任部堂,若無意外,調令明年開春便會下達。
這三人即便知道此事是軍中所為,也不會仔細探查,
反而會遮遮掩掩、混淆視聽。
想到這,鄧廣基的目光挪向楊靖。
想要查清真相、找到真凶,唯一的希望就在這位刑部尚書身上。
深吸一口氣,鄧廣基拿出陛下作擋箭牌,輕聲道:
“楊大人,來之前,我去武英殿見過陛下。
陛下直言,要儘快查出真凶,還坦坦翁一個公道。
可如今事情卻事與願違,空有線索卻查不到凶手,
您可知這會造成多麼大的影響?
而且我還聽聞,若不是坦坦翁家中老仆拚死相救,昨日坦坦翁便已死在床榻之上。
這何其荒謬!
還請楊大人儘快查案,還坦坦翁以及天下文人士林一個公道。”
楊靖臉色一黑,暗罵鄧廣基欺軟怕硬,不去招惹另外三人,反倒來為難他。
“鄧大人,此事還在勘察中,仵作仍在檢查屍體、追尋痕跡。
您莫要著急,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訊息傳來。
到時候,我再命人去與您詳說,如何?”
鄧廣基一聽此言,呼吸頓時粗重起來。
雖然楊靖冇有直接拒絕,但態度明顯是和稀泥。
他心中愈發煩悶,
難道此事就要這般不了了之?
他站起身,決定不與其糾纏,準備動用自己的力量去找,便起身告辭。
於是起身匆匆告辭。
等到鄧廣基離開,在場四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從朝廷以及陛下的反應來看,
對於此事顯然是要不聲張、不處置,讓其悄無聲息地過去。
他們也樂見其成。
高守旋即看向楊靖,聲音誠懇:
“楊大人,等到仵作勘驗完畢,
下官就將屍體以及一應證物送至刑部,
還請楊大人儘快安排人查案,否則下官真的要頂不住了。”
這一次楊靖冇有拒絕,而是點了點頭,
既然摸清楚了朝廷的態度,那也就冇有必要推脫。
見他答應,高守鬆了口氣。
他之所以這麼快要將屍首都送出去,
並不是要推卸查案的責任,而是如今京中氣氛太詭異了。
文人領袖被刺殺,朝堂上居然如此安靜,
他隻能想到一個可能,
那就是諸位大人不準備在朝堂上大動乾戈,卻準備私下裡爭個高下。
而戰場就是應天城,他作為應天府尹,維護京城安穩纔是最主要之事。
至於凶手能不能抓到,這並不重要。
......
半個時辰後,在得到楊靖的首肯後,
來自刑部與大理寺的仵作將勘驗結果共同通報都察院與京府衙門。
與昨日屍檢大差不差,都是軍中精銳所乾,
至於是哪一部,依舊不知道。
而後,楊靖便帶人以及屍體離開了京府衙門。
幾位大人也相繼離開。
高守站在京府衙門的後門,發出了一聲重重歎息。
旋即看向一旁的親信,吩咐道:
“去,將今日的事告訴詹大人,屍體已經被刑部拿走了,什麼都冇有查出來。”
一旁的親信連連點頭:
“是。”
.....
與此同時,左軍都督府內,全寧侯孫恪以及舳艫侯朱壽,
正坐在後堂衙房中,看著京中幾處精銳軍卒所在之地衙門送來的調查文書。
有浦子口城,以及城北大營,還有城外駐地。
但毫無疑問,三處軍營的調查結果顯而易見,
都冇有人出營,並且軍械也數目齊整,冇有丟失,
更說不上有人拿著軍械出去砍人殺人。
朱壽將手中文書向桌上一丟,輕笑一聲,看向孫恪:
“你覺得昨日之事是誰乾的?”
孫恪聳了聳肩,滿臉無辜:
“看我做甚?總不能是我們乾的吧?”
朱壽笑了起來,眼神卻異常冰冷:
“既然不是我們乾的,就是有人在其中渾水摸魚!
你說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去殺劉三吾?”
全寧侯孫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誰知道呢?
我倒是覺得劉三吾那個老傢夥被弩箭指著都一動不動,倒像是苦肉計,
故意栽贓嫁禍我們,讓陛下對我等軍侯不滿。”
朱壽一聽,眉頭一挑,像是開啟了新思路,點了點頭:
“的確有這個可能,但劉三吾他何必呢?
都要死的人了,京中也冇有人注意他,又何必吸引住整個京城的目光呢?”
全寧侯孫恪點了點頭:
“這等老傢夥我一直都懷疑他是在裝病。
若他真是裝的,就不會如此大張旗鼓,那苦肉計也就是無稽之談了。
再者,若真是苦肉計,
今日定然是彈劾奏書滿天飛,可從宮中得來的訊息看,一封奏書都冇有。”
“一封都冇有?”
朱壽知道京中不少大人想要息事寧人,不讓此事擴大。
但冇想到卻一封奏書都冇有。
孫恪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眉頭緊皺:
“你說是不是有人想要提醒咱們?讓咱們關注劉三吾?”
朱壽想了想,沉聲道:
“有這個可能,但我還是覺得,是有人真想殺了劉三吾,畢竟那弩箭是真射出去了。”
孫恪擺了擺手:
“不管他了,這老東西愛死不死,
欽天監的訊息你看了嗎?最近半個月就會下雪。”
朱壽瞬間變得鄭重起來:
“看過了,既然欽天監這麼篤定,那就照著這個日子安排。”
孫恪點了點頭,說道:
“此事還要與張銓商量一二,等一切都計劃好,再把文書遞上去。”
“成!”朱壽表示讚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