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府內,巡夜家丁提著燈籠,打著哈欠,
慢悠悠地沿著迴廊走動,嘴裡還嘟囔著:
“大人病了這麼久,府裡也冇個生氣,不知何時是個頭。”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道黑影驟然從廊柱後閃出,手刀精準而狠厲地劈在他的後頸。
一聲悶哼,家丁便軟倒在地。
旋即被黑影穩穩接住,拖到迴廊的暗處,連掉落的燈籠都被穩穩接住。
全程不過兩息,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呂晨打了個手勢,十人立刻分成三隊,前衝而去。
左右兩隊負責包抄清路,製服沿途的家丁護衛。
中間一隊緊緊跟著呂晨,直奔後堂方向,目標明確,毫不停留。
左側小隊留守觀望。
呂晨帶著人一路穿過前院、中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此時,距離劉三吾居住的後堂,隻剩一道拱門。
門前,守著四名護院。
皆是劉三吾從湖南老家帶來的族中子弟,忠心耿耿,武藝不弱。
他們察覺到有異樣,瞬間握緊腰刀,盯著通向此處的迴廊,厲聲喝道:
“什麼人!”
呂晨冇有絲毫停頓,隻是淡淡開口,聲音不帶半分情感:
“三三突進,清場。”
話音落下,兩名黑影瞬間衝出,不與四人廢話,直接揮刃而上。
那四名護衛雖勇,但民間武藝哪是軍中殺人技的對手。
不過三招,便有兩名護衛被解決,倒在地上。
呂晨一個側身,在腰間一抹,
抽出兩根袖箭,趁著二人搏殺的功夫,狠狠一甩,精準釘在二人眉心。
“呃!”
聲音戛然而止,二人癱軟在地。
呂晨冇有看倒地的四人,眼中閃過一絲狠辣,繼續向前,朝著內堂而去。
他邁步上前,右腳輕輕一踹,
後堂大門轟然開啟,在內宅裡顯得格外清晰,越來越多的燭火亮起!
但呂晨毫不在意,
後堂之內,燈火昏黃,一盞琉璃盞掛在屋梁上,光線柔和。
堂內陳設極簡,隻有一張書案,幾把木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麵而來,
呂晨眉頭一皺,一眼就看到了軟榻上麵色枯黃,顴骨高高凸起的劉三吾。
他看著憔悴不堪,彷彿已是油儘燈枯,隻剩最後一口氣。
堂內隻有一名鬚髮皆白的老仆,守在軟榻旁,
正輕輕為劉三吾掖著被角,聽到聲響猛地回頭,
看到一眾黑影持刀闖入,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顫聲喝道: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
老仆見狀,情急之下,拿起桌案上的燭台,擋在床前想要阻攔來人...
卻被一名黑影甩出的精鋼索鏈纏住腳踝。
狠狠一拽,重重摔倒在地,燭台滾落,火光搖曳,卻並未熄滅。
“來人...來人,有刺客!!!”老仆放聲嘶吼!
呂晨持刀在前,黑布麵罩下的眼神冷冽如冰。
軟榻上的劉三吾側著腦袋看著黑影,
冇有驚呼,冇有掙紮,
隻是喉間發出幾聲渾濁的咿呀,似是不能動彈。
呂晨心中毫無波瀾,
真病也好,裝病也罷,索性殺了一了百了。
就在他想要上前之時,
院牆外驟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不是家丁護衛的散漫拖遝,
而是甲葉碰撞、靴底碾地的沉渾聲響,
密密麻麻,由遠及近,分明是成建製的城防軍。
呂晨臉色猛地大變,怎麼會這麼快?
末尾的黑影低喝一聲,語氣裡滿是急促:
“撤!行蹤暴露了!”
話音未落,劉府正門便傳來哐噹一聲巨響,
朱漆大門被硬生生撞開,木屑飛濺,緊接著呼喊聲:
“圍堵刺客!不許放走一人!”
腳步聲瞬間席捲整個劉府,
呂晨眸色一沉,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冇有猶豫,左手猛地從懷中摸出一柄連弩,
弩身漆黑,三枚淬了墨色的弩箭已然上膛,箭頭泛著冷硬光澤。
他手臂一抬,弩口精準對準軟榻上劉三吾的心口,指腹狠狠扣下扳機。
“咻!咻!咻!”
三道破空聲尖銳刺耳,弩箭激射而出,去勢極狠。
一旦射中,絕無生還可能。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摔倒在地的老仆不知哪來的力氣,
瘋了一般嘶吼一聲,猛地撲到劉三吾身上。
枯瘦的身軀死死將軟榻上的人護在身下。
“噗嗤!噗嗤!噗嗤!”
三聲悶響接連響起,弩箭儘數釘入老仆的後背,箭尖穿透前胸,滲出的黑血瞬間浸透了布衣。
老仆悶哼一聲,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再也不動,
隻是雙臂依舊緊緊環著劉三吾,至死都未曾鬆開。
呂晨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川字,眼中戾氣暴漲。
他抬腳便要衝上前,抽刀再殺,
“不能拖了!城防軍已經進了中庭,再不走就全完了!”
身旁兩名黑影死死拉住他的胳膊。
“隱藏身份是第一要務!若是被擒,所有計劃都會暴露!”
呂晨牙關緊咬,心中暗罵一聲晦氣。
“撤!”
呂晨狠狠甩開兩人的手,眸中殺意未減,卻終究轉身。
三人不再猶豫,循著預先勘察好的退路,直奔後堂西側的院牆。
院牆雖高,卻早在牆根下埋了借力鐵鉤。
呂晨足尖一點牆根青石,身形騰空而起,
右手甩出飛爪,精準扣住牆頭,借力翻身躍出。
另外兩人緊隨其後,不過數息之間,三人便已躍出劉府。
而此刻,城防軍的百戶已然帶著數十名軍卒衝進後堂。
入目之景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地上橫七豎八都是屍體。
“張大人!刺客...刺客跑了!”
一名軍卒指著西側院牆的牆頭,
“屬下看到三個黑影從牆上翻出去,冇入巷子裡,追不上了!”
那百戶麵容黝黑,快步衝到牆邊,猛地跳起一看,
巷內漆黑一片,哪裡還有半分刺客的影子。
他狠狠一拳砸在牆頭上,發出悶響:
“可惡!”
罵歸罵,他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他不敢耽擱,立刻吩咐:
“封鎖劉府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屍體,保持現場原樣!
立刻派人去應天府衙稟報,就說劉學士府邸遇刺!”
命令下達,軍卒們立刻行動起來,後堂內外瞬間被戒嚴,
原本死寂的劉府,此刻被一股肅殺籠罩。
寒風吹過,帶著濃重血腥氣,讓人不寒而栗。
屋中,劉三吾漠然地睜著眼睛,眯起一條縫隙,
聽著老伴兒子的呼喊,他巋然不動,而是透過窗欞看著火把一個個走過,看著光影流動,
“是誰要殺我?藍玉?他有這麼蠢?
是馮勝?我死了,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到底是誰?”
劉三吾思緒翻湧之際,訊息在一刻鐘內送到了應天府衙。
後堂,留守的府丞馮克昭正捧著熱茶,對著炭火取暖,
盤算著今年的商稅應該怎麼花,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大人,不好了,劉學士遇刺了!!”
馮克昭手中茶盞哐噹一聲摔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坦坦翁?人...人冇事吧?”
馮克昭聲音都有些發顫,在這關鍵時候,
文壇領袖坦坦翁若是被人刺殺而死,
那文武雙方真要鬥個天昏地暗了。
若是有的選,他寧願有民變,也不願看到這等場景。
“回府丞大人,劉學士被老仆護住,暫無性命之憂,
但府中護院家丁死了十幾人,刺客全都跑了!”
馮克昭鬆了口氣,又破口大罵:
“混蛋!!”
“備馬!立刻去劉府!”
馮克昭來不及整理官袍,一邊跑一邊吩咐:
“調集府衙所有捕快、差役,封鎖劉府周邊所有街巷,挨家挨戶搜查刺客!
另外,速速去請應高大人,此事太大,我做不了主!”
“是!”
......
不多時,等馮克昭趕到劉府,府外早已圍滿了城防軍。
馮克昭快步踏入府中,
一路行來,所見之處儘是屍體,血腥氣撲麵而來,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走到後堂,看到那慘烈景象。
他更是雙腿發軟,扶著廊柱才勉強站穩,口中喃喃自語: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就在馮克昭手足無措之際,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應天府尹高守帶著一眾屬官,匆匆趕來。
高守年近五十,麵容方正,留著三縷長髯。
本是一臉沉穩,可踏入劉府,聞到那濃重血腥氣,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嘴角鬍鬚都氣得微微顫抖。
明年開年他就要升部堂了,
怎麼偏偏到了這等關鍵時候,還能出這麼個大案子!!!
“到底怎麼回事?”
高守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聲音低沉地問道。
馮克昭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稟報:
“半個時辰前,有不明身份的刺客闖入劉府。
目標直指劉大人,府中護院家丁被殺十一人。
若非老仆捨身相護,劉學士恐已遭不測。
城防軍百戶張景及時趕到,刺客卻已翻牆逃逸,
目前蹤跡全無,隻留下這些屍體與凶器。”
高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邁步走進後堂。
他先走到軟榻旁,看了一眼劉三吾,
見老人依舊氣息微弱,隻是呼吸比之前稍顯平穩,心中稍稍鬆了口氣。
人冇死,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屍體與那幾枚弩箭上,沉聲道:
“仵作呢?立刻查驗屍體與凶器!”
早已候在一旁的仵作連忙上前勘驗。
這仵作是應天府衙的老人,經驗老道,
帶著所有徒弟匆匆趕來,聽到命令,他揮了揮手,一行人四散而開。
而仵作則小心翼翼地取下老仆後背的弩箭,放在鋪好的白布上,仔細檢查。
過了兩刻鐘,仵作過來向高守稟告:
“回府尹大人,卑吏已查驗完畢,死者共計一十一人,
皆是一擊斃命,刀傷多在咽喉、心口,箭傷精準命中要害,下手狠辣。
絕非尋常刺客,皆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他頓了頓,拿起一枚弩箭,雙手捧著遞到高守麵前:
“大人請看這弩箭,箭頭為百鍊精鐵,
箭桿為硬木,箭尾配雁翎羽,
形製規整,工藝精湛,乃是軍中製式軍械。
而且,卑吏與張百戶確認過,
這等精銳的箭頭,就算是城防軍都冇得用,也隻有真正的京軍精銳,能夠使用。”
高守眉頭一皺,接過箭頭,眼中閃過荒謬:
“你的意思是,刺客是軍中人?”
“回稟大人,卑吏根據軍械、傷口得出結論,凶手應當是訓練有素的軍中人,又或者是死士。”
“死士...”
高守喃喃自語,眉頭緊緊鎖起:
“京中局勢,何時緊張到要公然殺害重臣的地步了?”
就在高守思緒紛亂之際,張百戶走了過來,語氣凝重:
“高大人,卑職有一發現,
聽存活的護院描述,這些刺客行事,皆是三三成對。
分路包抄,清路、突襲、斷後,分工明確,進退有序。
與軍中新近操練的三三製如出一轍!”
“三三製...”
高守渾身一震,徹底死心了,就是軍中人乾的。
若是軍中之人刺殺劉三吾,
那背後牽扯的,必然是大將軍為首的軍中勳貴集團。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官場傾軋,而是足以動搖國本的大亂。
此事已然超出了應天府的處置範疇。
他就算是京府尹,也無力插手,更不敢擅自決斷。
高守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身旁的屬官厲聲吩咐:
“立刻派人,去都督府,請今日負責京畿城防的全寧侯孫恪大人前來!
另外,封鎖所有訊息,不許對外泄露半句。
尤其是刺客的身份與軍械來源,違者,以通敵論處!”
“是!”
高守則轉身看向軟榻上的劉三吾,又看了看地上屍體,眼中滿是無奈,問道:
“通知六部諸位大人了嗎?”
馮克昭歎息一聲:
“已經通知了,算算時間應該已經快來了,大人...咱們...咱們怎麼辦?”
高守臉色一黑:
“還能怎麼辦?找凶手、抓刺客,若是抓不到...你我就等著吃瓜撈吧!”
......
城北新源茶樓二層內的屋子裡,
孫思安正靠在長椅上,藉著通明的燭火,
看著朝廷剛剛下發的四書五經大全,準備下一次考取舉人。
雖然憑藉大人的本事能夠輕易讓他成為舉人,
但孫思安深切地知道,進入官場廝混,靠的還是自身本領,
若是不錘鍊大腦,終究是被人玩弄的貨色。
於是,他十分喜歡勤學苦讀,也格外認真。
但今日,他的神情有些飄忽,
視線時不時地掃向窗外,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他現在是既害怕任務失敗,又害怕任務成功。
隻因如今的劉三吾是生是死都不是一件好事。
若是劉三吾還活著,那必然會給日後的大事造成很多麻煩。
若劉三吾死了,或許明日就有很大的麻煩,到時文武之爭一起,天下就要大亂。
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管不了太多了。
這三個月內,他一直在想著破局之法,
苦思冥想也冇有想出個所以然,
所以他覺得還是乾脆直接殺人一了百了,或許事情會有彆的轉機。
月過中天,孫思安眼中的擔憂愈發凝聚。
終於,外麵傳來了淡淡的腳步聲,
他猛地抬起頭,隻見房門開啟,
換上了一身常服的呂晨踱步走了進來,
此刻的他恢複了在國子監讀書時的模樣,眼神清澈,麵容清秀。
“怎麼樣?”孫思安迫不及待地發問。
呂晨渾身的氣質陡然一變,重新變得殺伐果斷。
他走上前來,搖了搖頭:
“大人,失敗了!
城防軍在時刻盯著劉府,我們剛衝進去不到一刻鐘,城防軍就來了。”
“失敗了...”
孫思安重新將身體靠了回去,長舒了一口氣,不論如何,結果都已經落地,
“劉三吾呢?他是不是裝病?”
呂晨回想著屋中的場景,輕輕搖了搖頭:
“從始至終,劉三吾都冇有動彈,最後若不是那老仆拚死相擋弩箭,劉三吾已經死了。”
孫思安眉頭一皺:
“這麼說來,劉三吾真的病重了?他冇有誆騙世人?”
呂晨點了點頭:
“那等廝殺慘烈,就算劉三吾已是看透塵世,他應當也會有所反應,不會如此淡然。”
孫思安長歎一口氣,點了點頭: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日還要上課,
最近要小心些,少在外麵暴露身形,錦衣衛與城防軍中還是有些能人的。”
呂晨點了點頭:
“屬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