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京城便被一層淡淡薄霧籠罩。
皇城前的寬敞大道上,朝臣們身著朝服,陸續朝著皇城走去。
馬蹄聲、腳步聲密密麻麻,打破了拂曉的寧靜。
遠處,宮牆巍峨,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透著幾分肅穆。
早朝設在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龍椅之上,麵容蒼老。
龍椅稍稍下首,坐著麵容稚嫩的朱允炆,正好奇的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凝重,連朝臣們的呼吸都刻意放輕。
不少人更是頻頻看向武將佇列前列。
發現今日宋國公、潁國公、涼國公這幾位軍中魁首,都冇有來早朝,頓時生出幾分異樣。
雖然幾位國公缺席,朝會還是照常進行。
例行奏報結束後,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的官員出列。
正是禦史韓辭遠。
他手持奏摺,躬身行禮,聲音清亮:
“臣,韓辭遠,有本啟奏陛下。”
“講。”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韓辭遠展開奏摺,朗聲道:
“臣近日聽聞,北地福餘衛與女真三地交戰,遭遇大敗,折損兵力三千餘,糧秣損耗無數。
然北平行都指揮使陸雲逸竟繼續揮師北進,渾然不顧傷亡,實屬好大喜功、貪功冒進!”
此言一出,奉天殿內頓時嘩然。
朝臣們紛紛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武將佇列中,左軍都督府一行人臉色猛地一變。
朱壽回頭看向韓辭遠,神情微妙,
禦史何時竟管起了軍中事務?
韓辭遠繼續說道,語氣愈發懇切:
“陛下,邊地軍務,
關乎大明疆土安危,豈能容人如此肆意妄為?
陸雲逸貪功冒進,延誤戰機,
若不嚴懲,恐寒邊地將士之心,也讓女真三地愈發猖獗。
臣懇請陛下,下旨令北平行都司班師回朝,
整頓軍紀,再圖後續。
另召陸雲逸即刻回京述職,徹查此事,依法追責,以正綱紀!”
韓辭遠話音落下,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文武百官皆垂首不語,冇人輕易開口,
隻因眾人都摸不清這韓辭遠的意圖。
一道道隱晦目光投向他,既有武將的審視,也有六部官員的探究。
其中尤以工部、兵部官員為多。
隻因他們手中握著不少應天商行的份子,每年都能拿到钜額分紅。
單是衝著這份銀錢,他們便對陸雲逸討厭不起來。
武將們的目光則更為直接,盯著韓辭遠,一股凶煞之氣油然而生,透著絲絲狠戾。
如今這敏感關頭,很難不讓人懷疑,
這是在排除異己、逐個擊破。
奉天殿內的氣氛愈發尷尬,無人出聲。
上首的皇帝與太孫,更是默不作聲。
韓辭遠神情略顯微妙,卻依舊無所畏懼,他繼續躬身開口:
“啟稟陛下,太孫新立,國有儲君。
恰逢此時,臣以為理當召集邊將回京。
一方麵是述職,另一方麵則是拜謁儲君。”
此話一出,不少人神情微動,旋即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這韓辭遠打的是這個主意。
一旦邊將儘數進京,便是認了儲君之位。
到那時,就算有人心存不滿,
人在京城,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不少人麵露讚歎,覺得韓辭遠此言頗有道理,紛紛上前附和。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黃政麵露沉思,上前一步:
“啟稟陛下,行伍之中,勝敗乃兵家常事。
福餘衛原本為海西侯納哈出麾下大部,降明以來戰戰兢兢,為國戍邊。
如今出師大敗,我等朝臣應當予以寬厚。
但到了此時,已然不宜貪功冒進。
臣以為應當速速召回北平行都司出征將士,休養生息,等明年再圖戰事。”
新任國子監祭酒胡季安也上前一步,沉聲道:
“陛下,此時已然入秋,北疆更是降下大雪。
此時再行攻伐,勝敗無常。
還請陛下下旨,召北平行都司一行精銳班師回朝,
待到明年春日,再行發兵。”
他一開口,殿內不少人麵露詫異。
國子監祭酒雖是從四品官職,
卻因掌控國子監,麾下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分量非同一般。
而向來國子監祭酒在朝堂上甚少表態,
今日這般態度鮮明,實屬異常。
這讓許多武將心中蒙上一層陰影。
看來這些文臣已經初步達成共識,
一心要擁立允炆殿下,還要打壓他們這些軍中武人。
想到此處,東平侯韓勳朗聲開口:
“陛下,北疆雖然天降大雪,但雪落之處寸草不生。
不僅我大明將士處境艱難,那些女真野人更是難以為繼。
臣以為,此時非但不能撤兵,
反而應當固守陣地,前後夾擊,將整個女真三地的賊軍儘數剿滅。
利用天時,我等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將其蕩平!
縱使付出一些代價,相比於戰果,也足夠值得。”
韓勳開口之後,都督府眾人才反應過來,紛紛上前附和,
直言此時北平行都司非但不能退,
反而要更進一步,將女真三地的部眾困死在大山之中。
否則,先前戰敗折損的三千甲士,就白白折損了。
一時間,奉天殿內吵成一團,
人聲鼎沸,竟像是鬧鬨哄的集市。
作為第一次出席朝會的朱允炆,
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詫異。
本以為早朝是莊嚴肅穆的場景,
卻不想文武雙方各執一詞,幾乎要當場爭執起來。
這等場麵,他還是頭一次見。
似乎與先生教他的文武相得,截然不同。
他側頭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爺爺,見他神情如常,似乎對此早有預料。
朱允炆心中安定了許多,也安靜地坐在一旁看著。
爭吵持續了將近一刻鐘,忽然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殿內瞬間恢複死寂。
一股陰森寒意悄然瀰漫開來。
直到這時,上首的朱元璋才沉聲開口:
“戰場之事瞬息萬變,北疆戰事到瞭如今這一步,也該停一停了。
左軍都督府發一封文書,讓諸多將士回大寧休養生息。
補充軍械、測算功勳,
將文書報上來以後,朝廷予以封賞。”
左軍都督朱壽眉頭緊皺,有些摸不清陛下的心思。
既要讓大軍回撤,又要發放賞錢,
這是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兩邊都不得罪?
不管如何,他都決定先應下。
反正從京城發文書去呼倫湖,就算是八百裡加急,也要走上十天。
“是,陛下,臣回去後就即刻發函。”
韓辭遠等一眾禦史,並不滿意陛下這般和稀泥的做法,準備再次上前勸諫。
但朱元璋卻揮了揮手,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軍伍之事,你們這些禦史就彆摻和了。
怎麼打,打到哪,什麼時候該結束,他們自己清楚。”
“朕前些日子命翰林院、國子監、禮部合編的《四書五經大全》,有什麼進展了?”
《四書五經大全》是由三部衙門合編的科舉用書,
要推行至各州府縣,供當地學子研讀。
更重要的是,這部書采用應天商行最新的刊印手法,價格比尋常書籍便宜至少八成。
算得上是整個朝廷的為善之舉。
一襲緋袍的禮部侍郎張誌見說到自己主管的政務,
便走出佇列,聲音蒼老,緩緩開口:
“回稟陛下,《四書五經大全》已在書坊刊印三千一百冊。
將在兩月內發至京畿各州縣,以此試行。
若各地文人墨客讀之無恙,便可下發各州府縣。”
朱元璋眼中露出一絲滿意,微微頷首:
“文治乃天下一等大事,爾等要儘心儘力,為民開智。”
說罷,朱元璋一揮手。
一旁的大太監李忠便上前一步,高聲唱喏:
“退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滿殿朝臣齊聲高呼。
朱元璋站起身,從後殿離去。
朱允炆緊隨其後。
待到二人走後,朝臣才一鬨而散,緩緩離開奉天殿。
但場麵卻死氣沉沉,一眾有品級的官員都低頭沉思。
琢磨著陛下今日所說的一言一語。
吏部尚書詹徽踱步走在最後,看著前方三三兩兩的緋色官袍。
那些官員臉上,或低沉或喜悅,又或是滿含不解。
詹徽神情微妙,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雖然他如今已經完全掌控了吏部大權,
但太子殿下逝去後,局麵實在凶險太多,
讓他有種行走在懸崖邊緣的錯覺。
這時,他瞥見不遠處踱步走出的左軍都督朱壽。
想了想,便邁步走了過去:
“侯爺,且慢。”
朱壽腳步一頓,回頭看去,見是詹徽,動作一頓,
如今大朝會剛剛結束,雖說詹徽是太子一黨,但朝中文武派係涇渭分明。
他此刻徑直找上來,就不怕惹人非議?
“是詹大人呐,有什麼事?”
詹徽笑著朝他拱了拱手,指了指一旁的空場:
“侯爺,借一步說話。”
朱壽看了看漸漸遠去的一眾大臣,點了點頭,冇有拒絕。
與詹徽一同走向一旁的空地。
二人緩步走著,詹徽率先開口:
“侯爺,您覺得今日陛下是什麼意思?
既要召陸大人回來,又要對陸大人封賞。”
朱壽笑了笑:
“還能有什麼意思,和稀泥唄。”
對於朱壽的直言不諱,詹徽並不意外。
他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我也覺得陛下是在和稀泥。
但後來想想,下官覺得可能是陛下出於形勢,
無法直接拒絕禦史的奏疏,所以才讓左軍都督府來發函。
要不然,讓通政司直接發一封文書去大寧,豈不更簡單?”
“哦?”
朱壽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很快便明白了詹徽的言外之意,
“你是說...陛下不好意思拒絕禦史的提議,
便讓左軍都督府來拖延時間,又或者是讓我們自己決定進退?”
詹徽點了點頭:
“我覺得陛下就是這個意思,
不知最近這些日子,都督府與北疆的陸大人可有聯絡?”
此話一出,朱壽眉頭一皺。
自從上次福餘衛戰敗的訊息傳來後,
都督府幾乎每隔三日就發一封文書去大寧,再由大寧轉送往前線。
但不論送去多少信件,皆是音信全無。
至今都冇有收到回信,也不知北疆的具體動向。
“冇有聯絡,國境之外的事,就讓陸雲逸自己去折騰吧,
如今重要的是京中的複雜局麵,允炆殿下見你了嗎?”
詹徽神情古怪:
“見了,但還不如不見。”
“此話怎講?”
“我雖是詹事府的官員,但允炆殿下身邊有一眾讀書人。
他們纔是與允炆殿下最親近之人。
我等太子舊臣,不過是水月鏡花罷了。”
朱壽忽然笑了起來:
“你好歹也是吏部尚書,百官之首,還能受這等冷落?”
詹徽歎了口氣:
“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形勢緊張,
堂堂吏部天官,朝堂六部權勢第一人,居然在詹事府備受冷落。
這等怪異場景,讓我覺得自己這個吏部尚書,是個擺設。
大概是以往我與允熥殿下太過親近,才讓允炆殿下多了幾分疏離之心。”
說到這裡,詹徽迅速轉移話題。
他眼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侯爺,若是有可能,
還是要儘量拖延陸大人撤兵的時間,更不能讓他在此時返回京城。”
朱壽有些詫異,歪頭瞥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彆賣關子。”
詹徽麵露沉思,在心中組織好語言,沉聲道:
“當今朝廷,無外乎軍權、財權。
市易司乃是如今大明朝廷每年盈餘最多的衙門,
就算是戶部皇莊,都遠不及它。
而陸大人作為司正,對市易司的發展居功至偉。
也正因為如此,朝中之人纔不敢輕易置喙陸大人在關外的所作所為,
畢竟,他可是財神爺。”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太子殿下薨逝,
大將軍與陛下鬨得很僵,宋國公、潁國公閉門不出。
如今若是再丟了市易司的財權,那局麵可能會頃刻崩壞。”
“以後都督府想要呼叫錢財,隻能從戶部打主意。
雖然傅友文如今掌著戶部諸事,
但他一直未能升任尚書,這是一個隱患。
而且戶部的錢財,遠不如市易司那般靈活,調撥起來處處受限。”
詹徽抿了抿嘴,十分鄭重的給出結語:
“如此情況下,市易司便變得重中之重。”
朱壽眼中寒光一閃,也意識到了事情的重要,
有市易司這個衙門在,都督府得了多少好處,他比誰都清楚。
不僅是每年的分紅,就算是一些地方的軍械更換、糧餉發放,都可以找市易司拆借。
甚至戶部不予調撥的銀子,還能由市易司出麵撥付。
多條路總比一條路好,
更何況這條路還掌控在自己人手中。
若冇了市易司這個充盈活錢的衙門,
不僅都督府的日子會難過,諸多外事也難以推進。
比如河南治水,若是指望戶部撥款,那堤壩怕是要修到猴年馬月。
“你的意思是讓陸雲逸先彆回京?”
詹徽點了點頭:
“侯爺英明,下官就是這個意思。
隻要陸大人不回京,福餘衛戰敗之事便說不清楚。
一些人想要藉機發難,也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而且,多一個在外掌兵之人,總歸是好事。”
這話算是說到了朱壽的心坎裡,他點了點頭:
“本侯知道了,那傅友文會不會有危險?得讓他小心點。”
詹徽長歎一口氣,聲音空洞:
“像我們這等太子舊臣,早已走在了懸崖邊上,怎麼會不危險?
不過還請侯爺放心,他在戶部勤勤懇懇,操持多年,不會被輕易拿下。
當務之急,還是要掌控好市易司,彆讓一些人有機可乘。
另外,大將軍那邊不可衝動。
昨日已經有不少禦史想要彈劾大將軍在宮中擅殺內侍,好在被袁泰強行壓了回去。
像這等事,以後萬萬不能再做。
今時不同往日,我等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朱壽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昨日本侯已經與宋國公、潁國公商量過了。
等過了這段緊張的日子,再進宮勸諫陛下,看看能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詹徽一愣,旋即苦笑起來,他覺得這是無用功。
陛下終究是陛下,做出的決定,鮮有反悔的餘地。
但他並冇有出言阻攔,
試一試,總比坐以待斃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