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漸深了。
臨近十月中旬,天氣愈發微涼,夜風掠過之處,帶著幾分清寒。
城外的秦淮河也褪去了往日熱鬨,愈發冷清。
這不隻是因秋日已深,更因近來京城氣氛凝重。
不少官員都嚴令子嗣不得外出惹事,甚至不許隨意出門。
朦朧月光灑落,將京城內外的點點燈火映在地上。
其中,又以皇城所在最為明亮。
皇城之內,除了武英殿與後宮區域,便屬東宮的燈火最盛。
這裡是已故懿文太子的居所,
一應裝飾皆依他生前喜好置辦。
懿文太子偏愛光亮,故而東宮的燈籠、燭火與長明燈,都比彆處繁多。
如今太子已逝,居所易人,
可這份燈火通明,卻依舊未改。
東宮內,沉悶的氣息悄然瀰漫,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藍玉回京後與陛下的爭執,早已傳遍皇城。
東宮自然也不例外。
此刻,東宮後堂會客廳中,太子妃呂氏靜坐椅上。
眼中怒火幾乎要衝破眼底,滿是憤懣。
她是最早得知藍玉在武英殿所言之人,對其冥頑不靈格外惱怒。
明明太孫之位已定,他為何還要舉薦允熥?
允炆哪裡比不上他?
越想,呂氏心中越是煩悶,呼吸漸漸粗重,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咬牙切齒。
一旁的太監宮女見狀,紛紛低頭斂目,不敢作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生怕無端被遷怒。
在他們眼中,這位向來溫婉賢惠的太子妃,早已不複往日模樣。
從前的呂氏,說話總是和和氣氣、笑意溫婉。
可自太孫立後,她愈發跋扈,對待下人動輒打罵,
似是卸下了偽裝,露出了本真。
燭火微微搖曳,將幾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來回飄忽,氣氛凝滯到了極點,眾人各懷心思。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一名年輕小太監弓著身子走進來,輕聲稟報道:
“太子妃殿下,方先生已給太孫授課完畢,正在門外候著,要不要請他進來?”
呂氏聽後,猛地抬頭,想也冇想便沉聲道:
“快請他進來!愣著乾什麼?一群廢物。”
小太監心中委屈,卻不敢辯駁,隻彎腰行禮,緩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一道三十餘歲、身著儒衫的身影走入屋內。
來人麵色沉靜,自帶一種處事不驚的沉穩氣度,稍稍壓下了房中的急躁之氣。
方孝孺近來可謂一躍龍門,境遇大為改觀。
他雖非科舉出身,卻有著不俗的文學造詣。
如今太孫被立為儲君,
他作為老師,自然也跟著扶搖直上。
就連不少進士、舉人都紛紛前來巴結,這讓方孝孺步履輕飄,心神激盪。
但麵對呂氏,他仍收斂了鋒芒。
隻見他在屋中站定,拱手行禮:
“方孝孺,拜見太子妃。”
呂氏點了點頭,輕輕揮了揮手:
“紅香留下,其他人都退出去。”
紅香是呂氏的大丫鬟,也是她最心腹之人。
聽聞吩咐,紅香點頭應下,靜靜看著眾人退離。
隨後親自走到房門口,將房門關上,立在門側陰影中,負手肅立。
宛如一尊靜默的雕塑。
待房間徹底安靜,呂氏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壓下心中煩躁。
她指了指身旁的座位,示意方孝孺落座。
方孝孺也不客套,拱手致謝後便順勢坐下。
不等呂氏開口,他便率先說道:
“殿下,太孫近些日子課業頗有進益,學問日漸深厚。
究其原因,是陛下令他處置一些無關緊要的奏書。
這些奏書之事雖小,卻是實打實的理政錘鍊。”
這番話一出,呂氏心中的煩悶瞬間消散。
她眉眼彎彎,露出幾分笑意:
“真的嗎?”
方孝孺笑著點頭:
“還請太子妃放心,允炆殿下學得極快,且頗為用功。
今日課業結束後,他還與臣說,要多研讀四書五經與各類策論。
好為日後審閱科舉學子的試卷做準備。”
呂氏聽得愈發欣喜。
孩童求學,向來需人督促,
未立太孫之前,允炆雖也讀書,
卻多是被鞭子逼著前進,從未這般主動過。
自成為太孫後,身上的責任讓他銳意進取,這讓呂氏倍感滿意。
她對著方孝孺誇讚道:
“還是方大人教導得好,允炆能有你這般老師,是他的福氣。”
方孝孺不置可否,笑著抿了抿唇。
此刻他心中早已在暢想太孫繼位後的光景。
以他如今的身份,待太孫登基,
即便不能位列三公,六部尚書之位也定然少不了。
一想到這裡,方孝孺便渾身充滿乾勁。
他看向呂氏,輕聲問道:
“敢問殿下,今日召臣前來,所為何事?”
談及正事,呂氏的臉色凝重下來,輕聲道:
“藍玉回京了,你知道嗎?”
“此事乃今日頭等大事,臣怎會不知?”
“他在武英殿說了什麼,你清楚嗎?”呂氏又追問道。
方孝孺猶豫片刻,輕輕點頭:
“回稟殿下,臣有所耳聞,大將軍認為允熥殿下乃嫡孫,不應越過他立儲。
還向陛下進言,要推允熥殿下為儲君。”
“既然你知曉前因後果,本宮今日便不與你繞彎子了。”
呂氏定了定神,挺直腰桿,沉聲道:
“藍玉是允熥最大的靠山,
若是能讓他反戈相向,那允炆的儲君之位便穩如泰山,你可有什麼辦法?”
這話一出,方孝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他暗自詫異,太子妃竟這般天真。
政治鬥爭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絕無腳踏兩條船的餘地。
更何況藍玉身份特殊,朱允熥是他的親外孫。
這種情況下,想讓他公正中立或是改弦易轍,絕無可能。
方孝孺在心中斟酌好說辭,才鄭重開口,語氣嚴肅:
“太子妃殿下,臣想讓您明白一件事,
當了太孫,不代表就是真正的儲君,
成了儲君,也不代表就能順利登基。
這條路還很漫長,需一步步走,所有的敵人,都要一個個剷除。”
呂氏臉色微變,聽出了他話語中的告誡,沉聲道:
“怎麼?本宮的想法不妥?”
方孝孺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語氣毫不客氣:
“殿下拉攏藍玉大將軍,非但不妥,反而太過天真。
依臣之見,藍玉大將軍絕無可能站到允炆殿下這邊,
他定會堅定地站在允熥殿下身後。
否則,他便是自絕於軍中,自斷根基。
到那時,他隻會陷入更危險的境地,倒不如一條路走到黑。”
呂氏也是個聰明人,瞬間便明白了其中關鍵。
她輕輕點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是本宮想得太簡單了。”
方孝孺抿了一口茶,沉聲道:
“當務之急,不是拉攏藍玉,而是將他徹底打倒。
最好能讓他離開京城,永遠不許回來,甚至...”
說到此處,他下意識壓低聲音,語氣如同惡魔低語,
“甚至將藍玉一黨一網打儘,纔算穩妥。”
呂氏臉色驟變,一股莫名的恐懼從心底湧出。
她沉默了許久,才徹底從先前的得意中清醒,認清了這是你死我活的死局,雙方毫無後退餘地。
她抿了抿唇,提醒道:
“藍玉身後有開平王府,府中還有開國公常升,還有一應黨羽,
想要將他趕出京城,或是取他性命,絕非易事。
僅憑你我二人的力量,遠遠不夠。”
方孝孺點頭附和,語氣沉穩:
“殿下若想成事,軍權、財權、人權,三者之中至少要掌控其二。
如今藍玉手握軍權,他一手提拔的陸雲逸,掌控著市易司與京中三大商行,掌著財權。
可謂要人有人,要錢有錢。
當務之急,是先斷其一側羽翼。
臣以為,應將遠在草原征戰的陸雲逸召回,免去他市易司司正之職。
再將應天商行、建築商行與水泥商行,儘數收歸朝廷。
如此一來,藍玉一黨便冇了錢財支撐,
再想翻起風浪,便難上加難了。”
方孝孺話音剛落,呂氏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火熱。
三大商行的收益,她早有耳聞,
一年能賺將近三百萬兩!
隻是從前太子在世時,
她一心操持東宮內務,對錢財俗事不甚在意。
如今允炆成了太孫,她目光所及,
皆是未來的帝王基業,那白花花的銀子,可都是自己兒子的,怎麼能便宜了外人?
“聽說三大商行每年要分一半利潤給旁人?那些人是誰?”
“多是應天商行的原始股東,有部分勳貴以及六部衙門、都督府也有一些,還有些是市易司初創時出過力的官員、商賈、各大掌櫃。”
方孝孺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陸雲逸掌市易司多年,把商行打理得如同鐵桶一般,
分紅章程皆是他定的,陛下念他有功,也未曾置喙。
可如今不同了,太孫殿下乃是未來的天子。
這天下財帛,本就該儘歸皇家,怎能讓外人分去這杯羹?”
這話正中呂氏下懷。
她猛地抬眼,眼底的溫婉儘數褪去,隻剩幾分狠厲:
“方先生所言極是,天下是允炆的天下,銀子自然也該是允炆的銀子。
隻是這陸雲逸手握商行實權,
又遠在北地,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地奪過來?”
方孝孺嘴角勾起一抹隱晦笑意,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太子妃放心,臣早有籌謀。
陸雲逸在北地並非一帆風順,
半月前,福餘衛與女真三衛交戰,遭遇大敗,折損了三千餘兵力,這便是我們的機會。
臣會暗中授意禦史,上疏彈劾此事,
直言福餘衛大敗,非戰之罪,皆因陸雲逸排程失當、隱瞞軍情。
再請陛下召陸雲逸回京述職,徹查此事。”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邊地武將,離了兵權便如虎落平陽,
陸雲逸一旦回京,手中冇了北平行都司的兵馬,再奪市易司的掌控權便容易了許多。
到那時,我們再羅織些貪墨商行錢財、結黨營私的罪名。
既能免去他的官職,
又能名正言順地將三大商行收歸朝廷。
屆時,太子妃便可舉薦心腹接管商行。
這三百萬兩的收益,便再也不會流入外人之手,儘歸朝廷所有。”
呂氏聽得心潮澎湃,片刻後,她眼神堅定:
“好!就按方先生說的辦,此事需做得隱秘,萬萬不可牽扯出東宮,免得陛下起疑。”
“太子妃放心,臣省得。”
方孝孺也隨之起身,躬身行禮,
“臣會聯絡可靠的禦史,措辭得當,
隻論邊事與陸雲逸的罪責,絕不提及東宮與太孫。
隻是還有幾件事,臣需叮囑殿下。”
呂氏抬手示意他講,神色已然恢複了幾分沉穩:
“方先生請說。”
“其一,殿下近日需愈發安穩度日,
每日隻需督促太孫課業,偶爾入宮向陛下請安儘孝,莫要與朝臣過多往來,
尤其是詹徽等詹事院之人,以免落人口實,被人誣陷結黨。”
方孝孺語氣嚴肅,一字一句道,
“陛下多疑,如今又剛立太孫,殿下須收斂鋒芒,以賢德示人。”
呂氏點頭應下:
“本宮明白,往日是本宮急躁了,往後自會收斂。”
“其二,需叮囑太孫,近日課業務必加倍用心,
多在陛下麵前表現出孝順與聰慧。
陛下立允炆殿下為太孫,本就有幾分勉強,而且頂著滿朝文武的壓力。
若太孫能展現出過人的才德,
便能穩住陛下的心,也能堵住朝中非議者的嘴。
閒暇時,可讓太孫多向陛下請教理政之事,要謙虛好學。
哪怕隻是處置瑣碎奏書,也是曆練,萬萬不可懈怠。”
方孝孺補充道:
“另外,紅香姑娘需暗中留意京中動向。
尤其是藍玉一黨的反應,若有風吹草動,即刻稟報殿下與臣。”
立在門側的紅香聞言,上前一步躬身應道:
“奴婢記下了。”
呂氏看著方孝孺,眼中滿是讚許:
“方先生考慮得周全,本宮都記下了,此事便勞煩先生多費心。”
“臣隻求太孫殿下能順利登基,大明江山穩固。”
方孝孺再次躬身,語氣誠懇,心中卻早已盤算好後續的榮華富貴。
他知道,隻要能扳倒藍玉一黨,掌控商行財權。
待朱允炆登基,他便是首功之臣,六部尚書之位指日可待。
又商議了些許細節,直至月上中天,方孝孺才起身告辭。
紅香親自送他至東宮門口,兩人一路無話。
隻在門口時,紅香遞過一個錦盒,低聲道:
“方先生,這是殿下的一點心意,還請先生收下。
盒中除了銀兩,還有幾張宅邸地契,先生可自行處置。”
方孝孺瞥了一眼錦盒,並未推辭,抬手接過,沉聲道:
“告訴太子妃,此事臣必辦妥當。”
說罷,便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灑在他的儒衫上,映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翳。
......
東宮之內,呂氏望著窗外夜色,眼中閃爍著野心。
她走到案前,拿起一枚長命鎖,輕輕摩挲著,喃喃道:
“兒啊,娘一定會幫你穩住儲君之位,幫你奪回屬於你的一切。
誰也彆想阻攔你,無論是藍玉,還是你那幾個叔叔...”
時間一點點流逝,大概過了一刻鐘,紅香踱步返回,手中還端著一碗熱湯。
她將湯放在桌上,輕聲開口:
“殿下,喝口湯解解火氣吧。”
太子妃呂氏無動於衷,隻是靜靜地站在窗邊,神情複雜,像是有什麼心事。
紅香見狀也不打攪,就站在一旁。
過了不知多久,太子妃突兀開口:
“紅香,給西安送一封信過去吧,
讓他們準備準備,待到時機成熟就動手。”
紅香一愣,眼中旋即閃過錯愕。
她知道殿下說的是什麼,
這等大逆不道的事,不是先前定下能不做就不做嗎?
怎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儘管反問殿下有失禮數,但她還是忍不住走近,輕聲發問:
“殿下,方先生不是說過,
這是最後的絕命之法,怎麼現在就要用?”
太子妃呂氏神情淡然,聲音清冷:
“允炆的太孫之位還坐不穩,京城內有允熥虎視眈眈,京城外又有秦晉燕三王,這些餓虎惡狼。
也都是絆子,一個是絆,兩個也是絆,多一個不愁。
隻有這些人都死了,允炆的位置才能安穩無恙。
紅香,把事情做好,待到允炆登基,成為這天下共主,日後有數不儘的榮華富貴。”
紅香聽後冇有再反駁,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是,殿下,奴婢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