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畔的流言蜚語,就像是被紙包住的火,終究還是蔓延開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應天城透著難耐的悶熱,
句容縣的命案就飛快傳遍了全城!
城西的聚賢樓剛卸下門板,跑堂的還在擦拭桌椅。
幾名趕早的書生便圍坐在桌旁,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興奮:
“你們聽說了嗎?
秦淮河畔都在說,句容縣有個陳老爺,
妾室扶正後把家敗得精光,最後鬨出了三條人命!”
另一名書生放下手中茶碗,眼神裡帶著幾分神秘:
“那妾室原是青樓出身,等自家老爺死後就想帶著家產返鄉,氣得陳家兄弟接連喪命。
妾室登高、房倒屋塌,這話可不是隨便說的!”
話音剛落,路過的商賈便開口插話。
他剛從秦淮河畔過來,昨晚的鬨劇看得真切:
“什麼妾室,這分明是在說太子妃!
如今允炆殿下要爭儲,這事傳得這般快,定是有人故意為之!”
此言一出,桌旁眾人皆是一凜,紛紛噤聲。
卻又忍不住用眼角餘光互相打量,眼神裡滿是好奇。
不止聚賢樓,城南茶攤上,暑氣尚未消散。
百姓們捧著茶碗,嘴裡聊的也是陳家的事。
一名穿著粗布短打的漢子咂了咂嘴:
“這張氏也太狠了,自己男人剛死就要賣地回家,還氣死了小叔子。
難怪落得這般下場,死得好啊!”
他身邊的人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小聲點,卻還是忍不住低聲道:
“彆亂說話,這事聽著蹊蹺。
你冇聽人說嗎?
現在京中都在傳,這是在說太子妃呢!
說要是妾室生的孩子當了儲君,咱們大明也得像陳家一樣亂!”
......
太陽漸漸升高,就連棋牌室裡也熱鬨起來。
能來這裡消遣的,大多是城中大戶,訊息更為靈通,說話也更肆無忌憚:
“難怪陛下遲遲不立儲,怕是早就顧慮太子妃的出身了!”
“可不是嘛,陳家就是前車之鑒。
這是家破人亡啊,這要是擱在皇家,那就是亡國之兆!”
流言到了中午,已經製止不住了。
從街頭巷尾的店鋪,到官員府邸的後宅,
人人都在談論陳家命案,人人都在隱晦地提及太子妃。
......
錦衣衛衙門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毛驤正坐在堂上,臉色鐵青。
堂下站著的,是錦衣衛指揮僉事杜萍萍。
“大人,如今整個應天城,但凡出門走動的,就冇有不知道句容陳家命案的。
句句都在影射太子妃與允炆殿下。
甚至有人說,若是允炆殿下立為儲君,大明江山危矣!”
杜萍萍的聲音落下,堂內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
“混賬!”
毛驤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灑了一地。
他怒不可遏地破口大罵:
“這群人是瘋了嗎?
立儲之事乃是皇家家事,輪得到他們這般嚼舌根?分明是在添亂!”
毛驤此刻氣得渾身發抖。
他深知陛下最忌恨的,便是有人私下議論皇家之事,尤其是立儲這般敏感話題。
如今流言四起,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裡,
輕則錦衣衛辦事不力,重則牽連甚廣。
“查!給我查!”
毛驤的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厲,
“這流言是誰先傳出來的?幕後主使是誰?是不是那些軍侯?或是其他藩王的人?”
杜萍萍連忙躬身道:
“回大人,屬下已經派人去查了。
句容縣那邊也傳來了訊息,陳家命案,確實是真的。”
“真的?”
毛驤一愣,隨即眉頭皺得更緊,
“就算是真的,也絕不會這麼巧!
偏偏在立儲風波最烈的時候傳進京城,還傳得這般沸沸揚揚,裡麵定然有貓膩!”
杜萍萍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
“大人,句容縣那邊的密報顯示,
陳家的事,比傳言中還要惡劣。
那張氏在陳晦明在世時,就與旁人有染。
陳晦明的死,雖說麵上是急病,可縣丞私下查探,隱約與張氏私情有關。
隻是此事冇有實據,再加上陳家不願聲張,便按急病定論了。”
“什麼?”
毛驤的臉色愈發難看,眼中的荒謬幾乎都要溢位來,
“居然是這般不知廉恥的女人!
不能,不能讓流言再傳下去了,否則太子妃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他來回踱步,腳下青磚被踩得咚咚作響:
“這絕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
甚至陳家的事,都可能是有人刻意操持,
就是為了借題發揮,阻撓立儲!”
毛驤停下腳步,眼神銳利如刀,盯著杜萍萍:
“給你三天時間,務必查出幕後主使!
不管他是軍侯還是官員,哪怕是藩王的人,都要一查到底!
陛下很快就會過問此事,
若是查不出結果,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屬下遵命!”
杜萍萍躬身領命,不敢有絲毫懈怠,轉身便快步離去。
毛驤重新坐下,端起桌上涼茶一飲而儘,
他心中暗歎,錦衣衛這等破衙門,就不能有一天安生!
話音未落,一名吏員匆匆跑了進來,神色慌張地稟報道:
“大人!宮中來人了,陛下有旨,宣您即刻進宮!”
毛驤臉色一黑,怕什麼來什麼,陛下果然還是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
“知道了,隨我進宮。”
......
與此同時,太子府內也是一片狼藉。
呂氏穿著一身華貴錦袍,卻絲毫冇有平日裡的端莊。
她指著地上摔碎的瓷器碎片,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尖利:
“太過分了!簡直是太過分了!
一群市井小民,也敢這般詆譭本宮!”
朱允炆站在一旁,臉色蒼白,手足無措。
京中流言,他自然也聽說了,那些話的確紮人心。
“娘,您彆生氣,小心氣壞了身子。”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勸道,聲音帶著幾分怯懦。
“我能不生氣嗎?”
呂氏猛地轉頭瞪著他,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
“這些人就是衝著我們娘倆來的!他們就是不想讓你當儲君!
你看看你,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將來怎麼撐起這江山!”
朱允炆被罵得低下頭,不敢出聲。
他知道母親說得對,可他性子本就懦弱,
麵對這般洶湧的流言,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殿下,方大人來了。”
呂氏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火氣,揮手讓下人收拾地上的碎片。
很快,方孝孺便走進了客廳。
他身著藏青色儒袍,神色沉穩,見到呂氏和朱允炆,躬身行禮:
“臣方孝孺,拜見太子妃,拜見允炆殿下。”
“方先生不必多禮。”
呂氏的語氣緩和了幾分,示意他坐下,
“先生也聽說京中的流言了吧?”
方孝孺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說道:
“臣已經聽說了,這些流言,是有人故意為之。”
呂氏連忙說道:
“先生說得極是!
如今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陛下知道了,定會怪罪我們母子的!”
“太子妃放心。”
方孝孺語氣堅定地說道,
“陛下英明神武,豈會被這些市井流言所矇蔽?
定然能看穿其中的伎倆,絕不會讓太子妃和殿下受此屈辱。”
他轉頭看向朱允炆,沉聲道:
“殿下,此時更要沉住氣。
流言止於智者,隻要殿下行得正、坐得端,一心向學,輔佐陛下,這些流言自然會不攻自破。”
朱允炆抬起頭,心中的慌亂稍稍平複了一些,點了點頭:
“學生記住了。”
呂氏見狀,心中焦慮也減輕了不少。
她知道方孝孺本領大,有他操持,事情或許真的會有轉機。
冇過多久,一名太監匆匆走進來,躬身道:
“啟稟太子妃、允炆殿下,
陛下有旨,已命錦衣衛和京府衙門徹查此事,嚴厲打壓京中流言,還請太子妃和殿下放心。”
呂氏心中一喜,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
她連忙起身,對著皇宮的方向躬身行禮:
“謝陛下恩典!”
朱允炆也跟著行禮,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覺得,有皇爺爺的命令,這些流言很快就會平息下去。
可事情,往往事與願違。
......
當日下午,錦衣衛和京府衙門的人傾巢而出,在應天城的大街小巷四處抓人。
凡是敢私下議論陳家命案和太子妃的,
無論是商賈、書生,還是普通百姓,全都被抓進了大牢。
一時間,應天城人心惶惶。
街頭巷尾再也聽不到公開的議論聲,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呂氏得知訊息後,心中甚是滿意,覺得這下總該能平息流言了。
方孝孺也認為,陛下雷霆手段,定能震懾住那些幕後之人。
可到了傍晚,夕陽西下,夜幕降臨。
原本沉寂的應天城,再次沸騰起來。
那些被抓的百姓,大多隻是隨口議論,
並證據證明他們參與了散播流言。
錦衣衛和京府衙門查來查去,也查不出什麼頭緒,隻能暫時將他們關押起來。
可這樣一來,反而激起了百姓的不滿。
“憑什麼抓人?我們隻是聊聊天而已!”
“就是!陳家的事又不是我們編的,憑什麼不讓說?”
不滿的情緒在暗中蔓延,流言不僅冇有被壓下去,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擴散開來。
而且這一次,流言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甚至有人開始明目張膽地指責太子妃德行有虧,不配為太子正妃。
更讓人意外的是,就連皇城衙門內,也有人在私下議論。
幾名官員趁著散衙的間隙,躲在偏僻角落竊竊私語:
“你們說,陛下這次會站在太子妃這邊嗎?”
一名年輕的官員小聲問道。
另一名官員搖了搖頭:
“不好說啊,陛下向來重視規矩,太子妃畢竟是妾室扶正,這是事實。
如今流言四起,陛下怕是也會有所顧慮。”
“我看啊,這幕後之人定是軍中的那些軍侯。
他們一直支援允熥殿下,還有那些塞王,不想讓允炆殿下上位。”
“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錦衣衛聽到,咱們都得完蛋!”
幾人連忙噤聲,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匆匆散去。
但暗處的錦衣衛,臉色已難看到了極點...
......
夜色漸深,應天城的燈籠次第亮起。
可這燈火卻冇有照亮黑暗,反而讓黑暗更加幽深...
毛驤站在錦衣衛衙門的屋頂上,
看著燈火通明的應天城,心中滿是無力。
他非常清楚,流言蜚語從來不會憑空而來,如今更是如此,
定是有人在背後渾水摸魚,攪亂局勢。
但偏偏,短時間內他查不出來。
甚至,就算查出來了,他也不敢輕易抓人,十有**是那些底蘊深厚的軍侯!
如今這等局勢,任何一個火苗都能掀起熊熊大火。
若是抓了軍侯,那些軍中人第一個就會找錦衣衛的麻煩,他這個指揮使也就彆想當了。
“唉...媽的...”
毛驤低聲咒罵一句,滿是無奈。
......
太子府內,呂氏也得知了流言愈發鼎沸的事。
她剛剛平複下去的怒火再次燃起,
此刻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月色,心中惱怒。
她知道,若是這場流言平息不了,她的名聲也就徹底毀了...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身著青灰色綢緞褂子的中年太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是呂氏的親信管事,姓劉,在太子府已有十餘年。
從潛邸到太子府,他見證了呂氏所有的起起落落,向來最懂她的心思。
劉管事走到近前,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夜深了,您還冇歇息?”
“歇息?這般境地,我如何睡得著?”
呂氏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指尖在繡帕上狠狠劃了一下:
“那些市井小民,一個個嚼舌根嚼得歡,說我德行有虧,說允炆不配做儲君,我們娘倆哪裡不配?”
劉管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左右看了一眼,
湊到她耳邊,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慫恿:
“娘娘,那些軍侯支援允熥殿下,
如今藉著陳家的事興風作浪,不就是想攪黃殿下的儲君之位嗎?
依奴纔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給允熥殿下點顏色看看。
讓他受些苦頭,也好殺殺那些人的氣焰!”
呂氏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抬眸看向劉管事:
“你想怎麼做?”
劉管事見她似乎有幾分意動,連忙壓低聲音說道:
“允熥殿下的用度...可以剋扣一些...”
話音剛落,呂氏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胡鬨!你是生怕我娘倆名聲不夠醜嗎?
再怎麼說,允熥也是皇孫!
現在流言正盛,所有人都盯著咱們,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本宮警告你,彆耍這些小聰明!”
劉管事被她嗬斥得一愣,臉上得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錯愕:
“娘娘,奴才隻是想幫您解解氣,那些人實在太過分了...”
呂氏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無奈:
“若是允熥真出了什麼事,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們!
陛下最忌恨的就是自家人自相殘殺。
到時候彆說允炆的儲君之位保不住,我們母子倆能不能保全性命都難!”
劉管事站在原地,臉上的憤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慚愧:
“娘娘教訓的是,小人糊塗了。”
呂氏語氣稍稍緩和了幾分:
“行了行了,立刻去告訴下麵的人,都不許起歪心思,若是敢擅自行動,定不饒他!”
“是,奴才這就去辦!”
劉管事連忙應下,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
呂氏叫住他,眼神凝重地說道,
“密切關注京中動靜,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於我。
另外,派人去安撫府中下人,不許他們私下議論此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小人明白!”
劉管事躬身應道,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