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眨眼過了三日,立儲的風波愈演愈烈。
就在京中百姓以為允炆殿下就是下一任儲君之時,
句容縣的一樁命案,悄無聲息地傳進了京城。
得益於三輪車與自行車的普及,如今各縣之間的往來愈發頻繁。
以往各縣雜報隻在本地流通,如今卻能被往來之人迅速帶到應天。
此時正值傍晚,秦淮河畔的醉仙樓門前人聲鼎沸。
大多都是提前許久預定的客人,早早便前來等候。
但醉仙樓向來優先安排達官顯貴,對於這些普通散客,通常要等雅間客人落座後,纔會安排他們入席。
為了安撫等候的客人,醉仙樓備下了各地的雜報,還有應天本地的坊間小報。
上麵記錄著當日整個京畿的奇聞趣事,
甚至還請了抑揚頓挫的說書先生,挑出幾樁趣事大聲誦讀。
此刻,年輕的說書先生沈知行,正誦讀著句容縣雜報的頭版頭條:
“陳老爺暴斃,留下小兒子與俏寡婦,萬兩家產何去何從?”
此話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來醉仙樓吃酒的大多是商賈員外,尋常百姓聽到這話或許隻當一樂,但他們卻不得不重視,畢竟,他們當真有著萬貫家財。
察覺到眾人的視線聚焦而來,說書先生沈知行捋了捋鬍子,聲音醇厚,娓娓道來:
“今日,句容縣陳家莊發生一樁淒慘命案,乃是嫂殺叔、叔殺嫂、侄殺叔的連環慘劇!”
話音落下,就算是原本對雜報漠不關心的人,也將視線投了過來。
實在是這關係太過拗口離奇...
“小沈啊,怎麼回事啊?”
一名五十多歲的員外笑著開口,麵容和煦,
“這雜報莫不是在胡言亂語?怎麼還侄殺叔、叔殺嫂的?”
沈知行笑了笑,掃了在場眾人一眼,輕聲道:
“且聽我細細道來...咳咳。
今日雜報所講,乃是句容縣陳家莊的陳老爺暴斃之後,引發的一場家產糾紛。
原本,父死子繼乃是天理常事。
陳老爺的家產,本應由年幼的陳公子繼承,再由陳老爺的正妻幫扶打理,爭取家產不敗落。
但壞就壞在,這位陳老爺的正妻張氏,本是青樓花魁出身的妾室,是在陳老爺原配病逝後,才被扶為正妻。
這陳老爺的二弟,也是與兄長一同打拚家業的狠角色。
一聽這娘倆要把陳老爺的家產變賣,帶著銀子回杭州老家,他立刻急了眼,連夜趕往府上與之理論。
他認為,陳家這碩大家業早已在句容縣紮根,又與應天商行有著生意往來,萬萬不能輕易變動。
還說若是冇了活錢週轉,隻坐吃山空,這份家業遲早要敗落。
可這位陳老爺的正妻張氏,卻執意要帶著兒子回老家認祖歸宗,還說句容縣並非她的故鄉。
此話一出,氣得陳老爺的二弟急火攻心,當場倒地不起,竟也跟著去了...”
嘩!
原本安靜的場麵頓時沸騰起來。
圍觀的一眾商賈員外紛紛眉頭緊皺,有的甚至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張氏真是老糊塗了!”
“一個青樓出身的賤貨,還是個妾室扶正的,居然還敢帶著家產回自己老家?真是分不清東南西北!”
“是啊!能與應天商行合作,這就是經久不衰的財源啊!”
一名揚州來的商賈恨其不爭,連連歎氣,
“少說能興旺二十年,就這麼白白不要了?不要給我啊!我現在還求之不得呢!”
“一個妾室,氣死了本家兄弟,該殺!”
沈知行聽著眾人的議論,臉色凝重下來:
“諸位安靜,請聽我繼續道來。”
等到場麵漸漸安靜,沈知行繼續說道:
“陳老爺的二弟被氣死後,正在京中當差的三弟也匆匆趕回了家中。
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他當即去找張氏理論,雙方爆發了激烈的言語衝突。
好在當時縣丞也在場,及時勸解,纔沒讓矛盾進一步激化。
雙方約定,三日後再行商議家產的處置事宜。
可這張氏心腸歹毒啊!
第二日,她就帶著自己的兒子,找到了一直與陳家不對付的李老爺。
將家中百畝良田賤價變賣,每畝地的售價竟不足四兩銀子!”
最先開口的那名五十多歲的員外眉頭緊鎖,沉聲說道:
“新馬商行昨日在句容縣邊上賣了一百五十畝地,成交價是十三兩一畝。
這陳老爺的地就算再差,也不至於便宜到八兩以下,這分明是虧本的買賣!”
“對!”
沈知行十分興奮,聲音猛地拔高:
“陳老爺的三弟聽聞此事後,頓時急火攻心,噴出兩大口鮮血!
好在他年輕力壯,這才勉強扛了過來。
等他稍稍歇息片刻,立刻帶著身為縣丞的好友找上門去,想要將田地贖回來。
可這張氏非但不從,反而與李老爺沆瀣一氣,還拿出了地契文書。
說這地是她們娘倆的私產,愛怎麼賣就怎麼賣,旁人管不著!
她還放話,說不僅要拿著賣地的銀子回老家,還要改嫁,與多年前的意中人長相廝守。
這話一出,徹底激怒了陳老爺的三弟!
他怒從心頭起,抓起桌上的花瓶就衝了上去,生生把張氏砸死在地!
而張氏的兒子聽到動靜衝了出來,見自己的母親倒在血泊裡,不由分說抽出一把刀,將陳老爺的三弟捅了個對穿!
等縣丞聽到動靜衝進來時,陳老爺的三弟已經進氣少、出氣多,奄奄一息了。
他死死抓著縣丞的手,哆哆嗦嗦地說,
妾室登高、房倒屋塌!一定要保住他陳家的家產!
說罷,便一命嗚呼!
身為縣丞的好友,立刻命人將陳老爺這個孽子抓了起來。
陳老爺其他幾個兄弟姐妹也紛紛從外地趕回,今日就在句容縣的公堂之上對簿公堂!
而那位縣丞也直言,妾室就是妾室,當不得家,也做不了主,更繼承不了家業!
縣令也極為讚成此言,認為張氏德行有虧,死得其所!”
這話鏗鏘有力,圍觀的一眾商賈聽聞,紛紛拍手叫好!
一時間,醉仙樓內的氣氛熱鬨無兩。
可這些話聽在一些聰明人耳中,卻漸漸變了味。
他們一邊叫好,一邊臉色古怪,聽著陳老爺的故事,忍不住浮想聯翩...
想到瞭如今被炒得火熱的儲君人選,允炆殿下。
那位太子妃,不也是妾室出身,後來才被扶正的嗎?
如今她的兒子要當儲君,日後還要當皇帝。
豈不是和這陳老爺家的情況一般無二?
到時候,大明的萬貫江山,豈不是要白白拱手送人,還要淪為天下人的笑柄!
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臉色不由得變得凝重。
就連在秦淮河巡邏的捕頭周奎,也聽出了其中的玄妙。
他心中暗道不好,決定不能任由這些說書人胡編亂造下去!
他在秦淮河當差五年,什麼風浪冇見過?
可今日這說書的沈知行,分明是在借命案影射宮闈!
妾室扶正、執掌家業、最終家破人亡。
這字字句句,哪一句不是在說太子妃與允炆殿下?
周奎不敢耽擱,悄悄退到醉仙樓外,對身旁的副手叮囑兩句:
“看好裡麵,彆讓那說書的跑了,也彆讓場麵亂起來。
我去趟府衙,請示上官定奪。”
副手連忙點頭,握緊腰間的鐵鏈,警惕地盯著醉仙樓的大門。
此時天已擦黑,秦淮河畔的燈籠次第亮起,映照得河水泛著粼粼波光。
周奎一路小跑,來到了應天府衙位於城外的辦事處。
“快!劉通判在嗎?有急事!”
吏員不敢怠慢,領著他穿過迴廊,來到劉通判的值房。
此時劉通判正在批改公文,見周奎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眉頭一皺:
“何事如此慌張?”
周奎反手帶上門,壓低聲音,將醉仙樓內說書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複述一遍,最後補充道:
“大人,這沈知行分明是借民間命案影射太子妃,
眼下秦淮河畔人多眼雜,再讓他說下去,恐怕會生出事端!”
劉通判手中的毛筆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立儲之事如今鬨得沸沸揚揚,
太子妃的出身本就是個敏感話題。
這下被一個說書人拿到檯麵上公然影射,
若是傳進宮中,彆說周奎擔待不起,連他這個通判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此事非同小可!”
劉通判沉聲道,語氣凝重,
“你立刻帶人去把那說書的抓回來,嚴加審訊。
問清楚是誰指使他說這些話的。
動作要快,儘量低調行事,彆鬨得人儘皆知,免得激化矛盾。”
“是!”
周奎領命,轉身就往外走。
劉通判又叫住他:
“等等!若是遇到阻攔,先穩住局麵,不可擅自與對方衝突。”
周奎點頭應下,快步離開府衙,
帶上等候在外的四名捕快,直奔醉仙樓而去。
此時的醉仙樓內,熱鬨依舊。
沈知行剛說完句容命案的後續,正端起茶杯喝水潤喉。
商賈們還在議論紛紛,罵張氏不知好歹,歎陳家命運淒慘。
周奎帶著捕快衝到醉仙樓門前,沉重的腳步聲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都安靜!”
周奎大喝一聲,聲音洪亮,壓過了門前嘈雜。
眾人紛紛噤聲,看向這位氣勢洶洶的捕頭,臉上滿是詫異。
沈知行手中茶杯微微一抖,神情卻依舊鎮定,隻是眼窩顯得愈發深邃。
周奎幾步走到台前,指著沈知行,厲聲喝道:
“沈知行,你公然妖言惑眾,跟我回府衙一趟!”
說罷,身後的捕快便要上前銬人。
“官爺!冤枉啊!”
沈知行連忙後退一步,擺著手辯解道,
“小人隻是在說句容縣的一樁命案,哪裡妖言惑眾了?”
台下的商賈們也紛紛議論起來:
“是啊,周大人是不是弄錯了?”
“沈先生說的就是個民間案子,怎麼就成了妖言惑眾?”
周奎冷聲道:
“是不是妖言惑眾,到了府衙自然會查清楚,帶走!”
捕快們上前一步,就要抓住沈知行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帶著幾名軍卒衝了進來,大喝一聲:
“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來人身穿黑色軍袍,腰挎長刀,麵容粗獷。
正是負責秦淮河畔城防的百戶趙虎。
趙虎身後跟著十名城防軍軍卒,個個手持長刀,氣勢逼人。
周奎眉頭一皺,沉聲問道:
“趙百戶,這是應天府的公事,你為何阻攔?”
趙虎走上前,擋在沈知行身前,上下打量了周奎一眼,嗤笑道:
“周捕頭,我看你是小題大做!
這說書先生隻是講個故事,逗大家一樂,怎麼就成了妖言惑眾?
你說他影射宮闈,可有證據?”
“證據?”
周奎怒極反笑,聲音裡滿是譏諷,
“如今朝中是什麼局勢,你會不知道?
妾室當道,這不是影射是什麼?”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趙虎心中冷笑,麵上卻故作茫然:
“朝中局勢?什麼局勢?
我隻知道眼下國泰民安,河南治水功成,北疆大捷連連,秋收更是喜獲豐收。
周捕頭,你可彆在這裡危言聳聽,擾亂人心!”
“我危言聳聽?”
周奎氣得臉色發青,
“趙百戶,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
這說書的講的故事,明眼人都能聽出弦外之音!
若是傳進陛下耳朵裡,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陛下英明神武,豈會因為一個說書人的故事就降罪於人?”
趙虎寸步不讓,梗著脖子反駁,
“倒是你周捕頭,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人,濫用職權,欺壓百姓。
我看你是想藉機邀功請賞!”
“你胡說八道!”
周奎拔出腰間的腰刀,指向趙虎,
“我是奉了上官之命行事,你再阻攔,就是妨礙公務!”
趙虎也不甘示弱,抽出長刀,與周奎對峙起來:
“我看你是假公濟私!
秦淮河畔歸我城防軍管,
你應天府想來這裡抓人,也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兩人怒目相視,長刀對峙,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醉仙樓內的一些大戶權貴可不怕這些衙役軍卒,紛紛探出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的對峙。
倒是外麵一些小商賈連連後退,生怕被波及,濺上一身血。
原本喧鬨的醉仙樓,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
醉仙樓的掌櫃方翰恒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神情淡然地看著兩撥人,淡淡開口:
“兩位大人要吵要打,就在外麵打。
彆波及了酒樓。
若是壞了酒樓的一草一物,後果你們自己掂量。”
二人臉色微變,隻是朝著方翰恒拱了拱手,便繼續對峙起來。
醉仙樓是誰的生意,他們再清楚不過。
平日裡巡邏,都要在這裡多派些人手,生怕有人在這裡搗亂,引得上官怪罪,如今哪敢放肆?
二人的爭吵,也引起了河上畫舫的注意。
畫舫裡的女子們紛紛探出頭來,看向醉仙樓的方向,好奇地打聽著發生了什麼。
一些畫舫的主人認出了周奎和趙虎,連忙讓船伕將畫舫劃得近一些,想要聽得更清楚。
“姐姐,那不是秦淮河的周捕頭嗎?”
一名年輕的畫舫女子好奇地問道,
“他怎麼跟城防軍的人吵起來了?”
她身邊的女子妝容精緻,正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頭牌蘇婉清。
蘇婉清微微皺眉,凝神聽著醉仙樓內傳來的爭吵聲,臉色漸漸變了。
醉仙樓外,周奎的聲音再次響起:
“趙虎,你彆給臉不要臉!
這說書的講的故事,分明是在影射太子妃!
你想包庇他,難道你也參與其中了?”
“太子妃?”
趙虎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
“周捕頭,一個民間妾室,怎麼就扯到太子妃身上了?
太子妃乃是陛下親封的太子正妃,身份尊貴無比。
豈是一個民間女子能比的?
你這麼說,是不是在詆譭太子妃?”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原本還有些迷茫的眾人,徹底明白了過來!
是啊!太子妃不就是妾室扶正的嗎?
如今允炆殿下要被立為儲君,不就是妾室當權嗎?
那句容陳家的下場,豈不是在暗示大明?
“原來如此!”
一名商賈恍然大悟,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這說書的講的,根本不是什麼句容命案,是在說立儲之事啊!”
“妾室登高,房倒屋塌...這話太嚇人了!”
另一名商賈喃喃自語,眼神中滿是恐慌,又往後退了幾步。
他手裡的生意剛和應天商行搭上關係,
若是朝堂因此動盪,他的生意怕是要血本無歸。
畫舫上的蘇婉清也瞬間明白了過來,倒吸一口涼氣,連忙對身邊的丫鬟道:
“快,把船劃遠一些!這事咱們不能聽!”
丫鬟連忙點頭,示意船伕趕緊劃走。
其他畫舫上的女子和客人也紛紛反應過來,催促著船伕遠離是非之地。
周奎氣得渾身發抖:
“趙虎!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
“我故意什麼?”
趙虎收起笑容,臉色變得嚴肅,
“是你先扯到宮闈之事的!
我隻是在提醒你,說話要講究證據,不能隨意詆譭皇室!
倒是你,僅憑一個說書人的故事,就認定他影射太子妃,你這纔是故意製造事端!”
“我製造事端?”
周奎怒極,揮刀就要上前,
“今日我非要把這說書的帶走不可!”
“你敢!”
趙虎也揮刀相迎,刀鋒與周奎的腰刀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身後捕快和城防軍軍卒也紛紛拔出武器,對峙起來,場麵一觸即發。
“趙虎,你若是再阻攔,休怪我不客氣!”
“周奎,你若是敢動沈先生一根手指頭,我就敢以妨礙城防的罪名抓你!”
趙虎也毫不示弱,語氣強硬。
兩人再次爭吵起來。
這一次,他們的話語更加直白,句句都離不開“妾室”“扶正”“儲君”“家國”。
秦淮河畔的人越聚越多。
不僅有醉仙樓的客人,還有過往的行人、畫舫上的客人,甚至還有附近商鋪的老闆、夥計。
“原來立儲之事這麼凶險啊!”
“難怪之前陛下一直不立儲,怕是也在顧慮太子妃的出身吧?”
“陳家就是前車之鑒啊!
妾室當權,最後家破人亡,若是大明也這樣,可怎麼辦?”
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沿著秦淮河岸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