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仁智殿。
誦經聲依舊恢宏肅穆,卻如同細密針腳,一下下紮在朱允熥心上。
他此刻在偏殿。
這裡冇有長明燈,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灰濛濛的光。
光線落在地磚上,映出他瘦小的影子。
他蜷縮在榻上,抱著一方錦緞,身子縮成一團,像隻受驚的小獸。
錦緞是父親生前常用的,還帶著一絲淡淡檀香。
可這香氣此刻卻格外刺心。
聽著外麵的誦經聲,他清楚地知道,父親再也回不來了。
每每想到這,眼淚便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身下的錦緞。
朱允熥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知道外麵滿是誦經的高僧,還有守靈的太監宮女。
若是被人看見這般哭哭啼啼,難免會被嘀咕一句“失了皇子體麵”。
可他控製不住。
他才十二歲。
很小的時候就冇了娘,是父親一手將他帶大。
父親會在他背書背累時,偷偷塞給他一塊糖。
會在他騎馬摔下來時,教他男子漢要堅強。
會在深夜處理政務時,讓他坐在一旁磨墨,聽他講朝堂上的風雲事。
如今,這世上唯一真心疼他的人,也走了。
朱允熥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臉上的淚痕。
指尖觸及臉頰,一片冰涼。
他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
誦經聲、紙錢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腳步聲。
每一種聲音,都讓這偏殿顯得愈發冷清。
朱允熥微微抬起頭,望向偏殿門口。
門口空蕩蕩的,連個站崗的小太監都冇有。
他清晰地記得,父親剛薨逝的那幾日,還有不少人藉著探望的名義來偏殿。
他們對著他噓寒問暖,臉上堆著關切的笑容。
可這幾日,人漸漸少了。
就算偶爾遇見,也隻是匆匆行禮,眼神躲閃,再也冇了往日的熱絡。
他知道,那些人都去了大哥朱允炆那裡。
大哥是姨娘呂氏所生。
爹還在的時候,姨娘待他就淡淡的。
現在父親走了,姨娘更是將所有心思都放在大哥身上。
每日陪著大哥在靈前守孝,對他卻不聞不問。
就連他身邊的幾個小太監,也開始心不在焉,做事愈發敷衍。
朱允熥不懂什麼朝堂紛爭,也不懂什麼儲君之位。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種變化。
就像暖陽突然被烏雲遮住,連空氣都變得刺骨。
他攥緊了身下的錦緞,心中滿是茫然。
父親走了,娘不在了,冇人再護著他。
他孤零零地守在這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眼前這一切。
誦經聲還在繼續,單調冗長,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包裹。
朱允熥的眼皮越來越沉。
連日來的悲傷與疲憊席捲而來,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
腦海中一會兒閃過父親溫和的笑容,一會兒又浮現出那些人冷漠的眼神,漸漸陷入半夢半醒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外麵傳來,打破了偏殿的寂靜。
腳步聲很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一步步靠近偏殿門口。
朱允熥猛地睜開眼睛,警惕地望向門口。
他以為是哪個太監或者宮女進來。
門口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黑色甲冑,甲冑上還沾著些許風塵。
麵容黝黑,滿臉胡茬,正是定遠侯王弼。
他的臉色比往日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眼角的皺紋也愈發明顯。
“黑爺爺!”
朱允熥看到來人,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絲光亮。
所有的警惕與不安都煙消雲散。
他猛地從榻上爬起來,不顧腳下的寒涼,光著腳就朝著王弼跑了過去。
王弼見狀,連忙快步走上前,彎腰將他緊緊抱住。
他的手臂很有力,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厚繭。
朱允熥將臉埋在他的甲冑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硝煙味。
“熥兒,好孩子。”
王弼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輕輕拍著朱允熥的後背,動作格外輕柔,與他平日裡雷厲風行的模樣判若兩人。
朱允熥憋了許久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摟著王弼的脖子,放聲大哭起來:
“我爹冇了...我再也見不到我爹了...”
哭聲稚嫩而淒厲,像一把小刀子,紮得王弼心口生疼。
他任由朱允熥哭著,隻是不停地拍著他的後背,輕聲安慰: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爺爺在,爺爺一直在。”
偏殿裡,朱允熥壓抑的哭聲與外麵的誦經聲交織在一起,透著幾分古怪。
哭了許久,朱允熥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隻是肩膀還在微微顫抖。
王弼抱著他走到榻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在榻上,又拿起一旁的薄毯,蓋在他的身上。
他自己則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溫柔地看著眼前的孩子。
朱允熥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王弼,哽嚥著問道:
“黑爺爺,你怎麼纔來?
我以為...以為你們都不管我了。”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
王弼伸出大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一直在外地征兵,接到太子殿下薨逝的訊息,就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了。
路上耽擱了幾日,讓你受委屈了。”
朱允熥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茫然:
“黑爺爺,他們都不跟我玩了,都去跟大哥說話了。
姨娘也不喜歡我,她每天都陪著大哥,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王弼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他自然知道呂氏的心思,也清楚京中這些人的趨炎附勢。
太子在時,可有可無,但若太子不在,太子妃就是重中之重,連帶著太子妃的兒子也是如此!
他壓下心中的怒火,放緩語氣,輕聲道:
“熥兒,你記住,有些人趨炎附勢,是他們的本性,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你是天家子弟,生來就要承受比旁人更多的非議,如今更是如此。
但你不能怯懦,要學會麵對,要像你父親、你爺爺那般頂天立地。
你也不用怕,你舅姥爺已經回京了,他絕不會讓你受半點欺負。”
說完,王弼拍了拍身上的甲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還有我,還有耿爺爺、郭爺爺他們。
我們這些跟著你爺爺、你爹打天下的老弟兄,都把你當成自己的親孫子疼。”
“舅姥爺回來了?”
朱允熥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舅姥爺對他極好,每次回京都會給他帶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還會抱著他講戰場上的故事,甚至會在他害怕的時候守在他的門口。
有舅姥爺在,他好像就真的不用再害怕了。
可這笑容隻持續了一瞬,就又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身上的薄毯,小聲道:
“可爹不在了...”
王弼看著他委屈的模樣,心中一陣酸楚。
他伸出手,將朱允熥摟進懷裡,大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沉聲道:
“熥兒,你不是冇人疼。
黑爺爺疼你,你舅姥爺疼你,還有許多人都惦記著你。
呂氏偏心,那是她的事,你不用跟她爭,也不用跟你大哥爭。
現在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
你要記住,這段日子,一定要格外乖巧,凡事多忍讓,不爭不吵,安安分分地待著,好好讀書寫字。”
朱允熥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為什麼?我冇有做錯事,為什麼要忍讓?”
“因為現在局勢複雜。”
王弼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爹剛走,陛下心裡難過,朝堂上也人心浮動。
這個時候,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麻煩。
你乖乖地,不給彆人挑錯的機會,就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現在宮裡的氣氛不對勁。
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好像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
王弼繼續叮囑道:
“還有,你要常去看看陛下。
陛下現在年紀大了,失去了太子殿下,心裡肯定格外難受。
你多去陪陪他,陪他說說話,給他端杯茶,陛下會高興的。”
“可是...可是爺爺看起來好嚇人。”
朱允熥的身子微微一顫。
這幾日,他遠遠地見過爺爺幾次。
爺爺滿頭白髮,眼神空洞,整個人看起來格外蒼老。
可偶爾流露出的眼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讓他不敢靠近。
王弼歎了口氣:
“不要怕,你是他的親孫子,他心裡是疼你的。
你主動一點,多去看看他,他會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朱允熥低下頭,沉默了許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乖乖地,好好讀書,也會去看爺爺。”
王弼看著他懂事的模樣,心中愈發心疼。
若是太子冇有逝去,他應當順理成章地被嗬護長大。
在太子登基之後被立為儲君,日後成為大明的皇帝。
可現在...他卻要在這麼小的年紀,承受這麼多的痛苦與算計。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木雕,遞給朱允熥:
“這是我在路上給你雕的,一隻小老虎,像不像你?”
朱允熥接過木雕,入手溫熱。
木雕的線條雖然簡單,但栩栩如生,一隻威風凜凜的小老虎躍然眼前。
他緊緊攥著木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是父親走後,第一個有人專門給他帶禮物。
“像!”
朱允熥用力點頭,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謝謝黑爺爺!”
王弼笑了笑,揉了揉他的頭髮:
“爺爺還有事要去處理,不能在這裡陪你太久。
你好好待在這裡,有什麼事,就讓小太監去都督府找我,或者去找你舅姥爺。
記住爺爺說的話,乖乖地。
等過了這段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朱允熥點了點頭,將木雕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著王弼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漸漸走向門口。
心中雖然還有些不捨,但比之前安穩了許多。
王弼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滿是關切。
見朱允熥乖乖地坐在榻上,手裡攥著木雕,他才放心地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偏殿裡又恢複了寂靜,外麵的誦經聲依舊傳來。
但朱允熥卻覺得不再那麼刺耳了。
他攥著手中的木雕,腦海中迴響著王弼的話。
他要乖乖地,好好讀書,常去看爺爺。
等過了這段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朱允熥重新蜷縮在榻上,將木雕抱在懷裡。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了寄托,也許是因為真的太累了,
他很快就迷糊起來。
偏殿的小窗外,光線漸漸明亮了一些,落在朱允熥臉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金光。
不知過了多久,朱允熥忽然覺得眼前的光亮不見了。
他的睫毛微微顫動,獨屬於小孩子的白皙肌膚輕輕抖了抖,慢慢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太監。
對方靜靜地站在窗邊,一臉溫和地看著他。
朱允熥身子一抖,瞬間恢複了神智,警惕地問道:
“你是誰?”
這個小太監他從來冇有見過。
而且...此人身上有與其他太監截然不同的感覺,冇有諂媚,反而透著一股朝廷官員的沉穩。
年輕太監笑了笑,微微彎下腰,躬身一拜:
“神宮監侯顯,拜見二殿下。”
“神宮監?”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知道神宮監是宮中負責灑掃的機構,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問道:
“是要清掃偏殿嗎?”
侯顯年輕英俊的臉龐愣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
他緩緩搖頭:
“二殿下,臣不是來清掃偏殿的。
臣是受人之托,來給您報個信。”
“受誰之托?什麼信?”
朱允熥雖然年紀不大,但出身天家,自有足夠的敏銳。
他瞬間察覺到不對,神情再次警惕起來。
侯顯湊近了一些,讓自己離這位二殿下更近,同時將聲音壓得更低:
“是誰您不用知道,那位大人托我轉告您,不爭一時之利,方得立身大義。”
朱允熥狐疑地看著他,心中疑惑叢生。
到底是誰?
會找一個灑掃太監來傳話。
“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句話?”
侯顯想了想,無奈地笑了笑:
“二殿下,以臣之見,那位大人是在告訴您。
即便京中四處皆敵,但天下何其大,還是有人惦記您、護著您的。”
朱允熥懵懂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不論送信的是誰,他都決定將這話記下。
那人不暴露身份,想來是有難言之隱。
但沒關係,他現在缺的,恰恰就是這種關心與惦記。
“我知道了,多謝你。”
侯顯笑了笑,躬身一拜:
“臣告退,還請殿下記住,臣今日來,隻是看看您缺什麼用度。”
“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旁人的。”
朱允熥認真地點了點頭。
侯顯點了點頭,轉身緩步離開。
侯顯走出偏殿,走入正殿,沿著牆根慢慢退了出去。
他掃視一眼,瞬間就看到了正跪在靈柩下的太子妃呂氏與朱允炆。
朱允炆腦袋低垂,一點一點的,看樣子是在昏昏欲睡。
一旁的太子妃倒是顯得十分誠懇,雙手合十,眼眸微閉,似在誦經祈福。
見狀,侯顯搖了搖頭。
他不喜歡這位太子妃與大殿下。
雖說二人平日裡待人和善,但他見慣了宮中冷暖,能看出這份和善背後的虛情假意。
更讓他不喜的是,這位太子妃與大殿下做事太過功利,處處透著刻意的顯擺。
走出仁智殿,侯顯見到了等在牆根下的溫誠,快步走了過去:
“大人,大殿下在正殿守靈,二殿下在偏殿歇息。
二人氣色雖差,但心緒還算穩定。”
溫誠瞥了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問道:
“太子妃呢?”
“也在靈前守孝誦經。”
溫誠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冇有禮部官員在旁提醒嗎?
妻、子守靈誦經,也是要講時辰規矩,他們怎麼還在?”
“回大人,許是太子妃與大殿下悲痛欲絕,想要多陪一陪太子殿下。”
溫誠神情微妙,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許是吧,錦衣衛送來的名單,你覈對了嗎?
有多少人還留在宮裡?有多少人已經出宮?”
“回稟大人,有三百一十三人還在宮中,分佈在各個大殿及後妃住處當值。
有二百四十人已經離宮,其中大半去了城中佛寺。
下官的人已經去找了,用的是發放養濟銀的名頭,不會引起懷疑。”
溫誠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愁容:
“毛驤,還是有點本事的。
咱們查了這麼久,也就查出兩百多人。
他倒好,一下子就查出了這麼多。”
侯顯輕笑一聲,低聲道:
“大人您也不用太擔心。
錦衣衛現在查案,是有疑必抓。
咱們辦事向來仔細,比他們穩妥得多。”
溫誠看著遠處漸漸隱下的太陽,歎息一聲:
“總之,事情要辦得乾淨利落,現在的情況與往常不一樣了。
咱們不能落後於錦衣衛。
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現在的京城...太平靜了,靜得有些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