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都督府偏廳,藍玉看著詹徽等人送來的文書,臉色凝重。
文書上的字跡,出自文臣武將之手,
字字句句都透著對未來局勢的惶恐不安。
他們皆是太子屬官,算得上根正苗紅的太子黨。
這些文書的意圖很簡單,話裡話外都在強調,
儲君之位,隻能從朱允炆、朱允熥兩位皇孫中擇選,
絕不能讓秦王、晉王、燕王這些塞王得逞。
隻因那些鎮守邊境的藩王,本就手握重兵,身邊心腹環繞。
若讓他們登臨大位,
朝堂之上,便再也冇有他們這些太子舊臣的立足之地。
藍玉將文書快速翻閱完畢,
心中的悲傷還未徹底斂去,憂慮又翻湧上來。
加之連日趕路的疲憊,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隻覺得心累無比。
他索性將身子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試圖理清腦海中的紛亂思緒。
可一閉眼,眼前浮現的全是太子殿下與他並肩製定進兵方略、一同商議朝政的畫麵,
太子的音容笑貌,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
他隻好再度睜開眼睛。
這時,一旁的常升再也按捺不住,急切開口:
“舅舅,要不咱們也上疏陛下吧!
隻要立允熥殿下為太孫,咱們就能安然無恙,也能保住太子殿下留下來的諸多基業。”
“急什麼?”
藍玉淡淡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沉穩,
“軍中上下都支援允熥,難道還能讓旁人翻了天不成?”
“舅舅!”
常升頓時急了,連忙上前一步說道:
“朝野士林已經為允熥、允炆誰是嫡子爭論不休了!
到時候若是把允炆算作嫡子,咱們可就徹底被動了啊!!
而且翰林院那些老夫子,
整日在太學宣揚什麼長幼尊卑,那些年輕學子聽得深信不疑。
時間拖得越久,對咱們越是不利啊!
當務之急,是趁著諸王還未回京,
先把允熥的名分定下來,省得夜長夢多,徒增變數!”
藍玉靜靜聽著,也覺得再拖下去確實隱患重重,便開口問道:
“翰林院準備什麼時候上疏?”
“若無變數就在月中,藉著大朝會的機會,請陛下另立儲君。”
“六部之中,有哪幾部參與其中了?”藍玉又追問一句。
常升滿臉焦灼:
“舅舅,都到了這個時候,哪還能分得清誰是誰的人!
京中就是一灘渾水,但凡有點分量的文官,就冇有不支援允炆的。
這就像咱們軍中,但凡有點腦子,
都該支援咱們武人自己看著長大的允熥殿下!
不然等允炆上了位,還能有咱們武人好果子吃嗎?”
藍玉抬手壓了壓,示意他稍安勿躁:
“彆著急,這個時候不是提文武之爭的時候。
貿然行動,很可能給秦王、晉王那幫人做了嫁衣。
彆忘了,軍中不少軍侯,隻是不希望一個親近文臣的儲君上位,並非非允熥不可。”
常升一愣,整個人向後仰去,長歎一聲。
是啊,對於軍中諸多軍侯而言,
隻要儲君不向著那些文官,
無論是藩王還是朱允熥,都尚能接受,橫豎都是親近武人的君主。
但他們這些太子黨卻不行!
常升心中一陣惱火,狠狠攥緊拳頭。
“舅舅,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
“等。”
藍玉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先處置太子殿下的後事,將一應涉案之人儘數抓捕。
太子在世時,為了朝局安穩,陛下遲遲不動他們。
如今太子薨逝,也就冇有留著他們的必要了。
等這一切都處置妥當,給陛下一個交代,
讓陛下心裡安定下來,再商量立儲之事。
陛下本就忌憚我們這些手握兵權的武將,
若是咱們此刻急不可耐地冒進,
在陛下眼裡,咱們成了什麼?
太子殿下屍骨未寒,就急著擁立新主,這不是授人以柄嗎?”
“可...可我怕事情來不及啊。”
常升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滿臉擔憂。
藍玉投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來得及,隻要北邊的戰事還在繼續,
陛下就不得不考慮我們武人的感受,絕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北邊?韃靼那邊?”
常升試探著問了一句,旋即又道,
“舅舅,雖說五軍都督府已經表態支援北征,
但這其中出力最多的,還是北平都司與北平行都司。
朝廷根本冇有全力以赴地輔佐戰事,
甚至連軍械糧草往北運送的數量都少得可憐,和往年北征差得太遠了。
這樣的情況下,陛下真的會考慮我們武人的感受嗎?”
“就算朝廷冇有舉全國之力北征,那也是堂堂正正的北征!”
藍玉的聲音鏗鏘有力,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好了,此事稍後再議。
我現在有些累,你去把徐輝祖、李景隆叫來中軍都督府,陛下有旨意要傳達。”
“好!”
常升用力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
一刻鐘後,中軍都督府正堂。
藍玉坐在長椅上怔怔發呆,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他循聲望去,隻見徐輝祖與李景隆匆匆趕來。
二人的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不少,神情也帶著難以掩飾的憔悴。
“涼國公。”
二人拱手行禮。
藍玉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坐下:
“坐吧。
宮中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最近京中,有人趁亂生事嗎?”
徐輝祖的眼睛佈滿血絲,他搖了搖頭:
“城中很安靜,朝廷上下也一片沉寂。
秦淮河上的不少商鋪都關了門,
說是要等太子殿下七七四十九日的喪期過了再開張,想來是想避避風頭,
但我總覺得,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李景隆掌管著新馬商行,對京中的訊息最為靈通,他接話道:
“最近進城的商賈、車隊也少了許多。
不過其中有不少人,表麵上是來做生意,實則是來打探訊息的。
這些人的底細,我已經讓人一一記下了。”
藍玉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既然京城暫時安靜,那就先處置京城外的事情。”
藍玉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沉聲道,
“都督府草擬一份文書,以征兵的名義,
將謝成調離太原,讓他去平陽府。
平陽府雖在山西都司境內,卻是離太原和邊關最遠的地方。
再讓王弼、耿炳文也一同過去,
他們三人素來相熟,這樣能讓謝成放鬆警惕。
而後再找個由頭,把他召來京城。”
徐輝祖與李景隆的瞳孔猛地一縮,瞬間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凶險。
太子殿下北巡時第一次遇襲,就是在山西都司境內。
如今將鎮守山西都司的永平侯謝成調離太原、召入京城,目的不言而喻。
徐輝祖緩緩開口:
“大將軍,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這個時候,真的要動謝成這樣的軍侯嗎?”
藍玉猛地攥緊拳頭,咬牙切齒道:
“太子人都已經冇了,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若不是陛下擔心影響大局,
本公現在就親自去太原,把他抓起來好好審問一番!
問問他,到底是誰害了太子!
問問他們,到底想要乾什麼!”
藍玉在這一刻再也控製不住心中的悲憤,聲音陡然拔高,開始破口大罵。
粗礪的咒罵聲迴盪在正堂之中,讓徐輝祖與李景隆噤若寒蟬。
一旁侍立的親衛與屬官,也都垂首肅立,
默默看著眼前暴怒的大將軍,神情滿是哀傷。
......
就在五軍都督府一片忙碌之時,
與之僅隔一條街的六部衙門,氣氛同樣詭異。
吏部衙門掌管天下官吏的晉升任免,向來位高權重。
除卻禮部因掌管禮儀祭祀而身份清貴外,吏部權勢堪稱六部之最。
而詹徽,這位身兼吏部尚書與左都禦史的大員,
在李原名告老還鄉後,已然是名副其實的朝廷第一重臣。
他一手把持吏部,一手掌控都察院,
毫不誇張地說,四品以下官員的任免與調查,他幾乎可以一言而決。
更不用說,他的父親也曾擔任過大明的吏部尚書,可謂是底蘊深厚。
但現在,自從太子薨逝後,詹徽便生出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他隱隱覺得,吏部衙門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鐵板一塊,
自己對吏部的掌控力,也似乎減弱了不少。
一些官員,已經開始陽奉陰違。
此時,詹徽坐在衙房裡。
修長的鬍子打理得一絲不苟,身上官袍乾淨整潔,
桌上諸多文書擺放得條理分明、方方正正,透著一股近乎嚴苛的秩序美感。
可詹徽卻冇有心思欣賞這些。
他眼神陰鬱,將手中的文書從頭到尾細細讀了一遍。
這是一份關於新任縣令的任免名單,他早已草擬完畢。
若是在以往,隻需與兩位侍郎通個氣,
這份文書便能下發,直接決定文書上百餘名縣令的命運。
但現在,情況變了。
他將文書發下去後,左侍郎高昌居然提出了不同意見,
認為名單中的二十一人履曆存疑,要求更換掉其中十一個。
而右侍郎侯庸,態度也頗為微妙,
冇有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隻是含糊其辭地打馬虎眼。
這在以前,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詹徽自從擔任吏部尚書以來,向來一言九鼎,
曆任侍郎如同走馬觀花,從冇有人敢與他抗衡,甚至連反對的意見都聽不到半句。
可如今,一份已經蓋上吏部大印的文書,
居然卡在了侍郎這裡,發不下去。
詹徽端坐在太師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到了這一刻,就算他想刻意迴避,也避不開了。
太子的薨逝,不僅讓陛下的威信受到了打擊,
也讓他們這些太子黨、詹事院出身的官員,地位變得岌岌可危。
“太子殿下剛走,就敢做出這等事,這是試探,也是明目張膽的挑釁。”
詹徽的眼睛微微眯起,神情陰寒。
無數應對手段,在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他很清楚,儲君之位懸而未決,
朝中官員們已經開始暗中尋找新的靠山。
而他們這些太子舊臣,自然是能被排擠多遠就多遠。
縱然能勉強維持一時體麵,最終也不過是塚中枯骨。
想到這裡,詹徽捏著文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加重力道,指節泛白,神情愈發陰冷。
“想要讓本官退步,休想!”
“來人。”
詹徽的聲音平淡無波。
守在門口的吏員立刻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
詹徽將手中的文書重重拍在桌上,遞了過去:
“將這份文書送去都察院,把高大人勾畫出來的二十一人的履曆文書,一併交給都察院審查。
另外,高大人提議更換的十一人的詳細資料,也一同送過去。
我等身為吏部官吏,職責是為國選才。
即便是七品縣令這樣的小官,也絕不能容忍德行有虧之人擔任。
讓袁泰好好查一查,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是!”
吏員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接過文書,快步退了出去。
做完這些,詹徽剛準備繼續翻看桌上的文書,衙房外便傳來一陣清朗的腳步聲。
詹徽微微抬頭,便看到左侍郎高昌站在門口。
高昌年逾五十,身材瘦弱,臉上佈滿皺紋。
此刻他臉上掛著笑容,冇有身為吏部侍郎的威嚴,反倒透著幾分刻意隨和。
“詹大人,下官有事,想與您稟報。”
“哦?什麼事?快進來,坐,坐。”
詹徽如同往常一般,熱情地招呼他入座,臉上絲毫看不出半點不滿。
高昌也是個八麵玲瓏的人,
他先走到一旁,親自倒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放在詹徽麵前,這才慢慢坐下。
“詹大人,下官今日前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
詹徽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高昌抿了抿嘴唇,沉聲道:
“詹大人,如今國逢大喪,六部衙門、五軍都督府都謹小慎微,不敢有絲毫差錯。
我吏部作為六部魁首,理應以身作則,做出表率纔是。
下官想著,這段日子,是不是應該暫停與其他衙門的往來接觸?
就算是必要的文書往來,也要更加謹慎才行。”
詹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不出絲毫情緒。
高昌笑了笑,連忙解釋道:
“詹大人莫要誤會,
我吏部衙門掌管天下百官的考覈任免,
想要完全斷絕與其他衙門的聯絡,斷然是不可能的。
下官隻是建議,在這等緊要關頭,
少說話、少出頭,方能平安無事。
萬一因為某份文書的措辭不當,
被人抓住把柄,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詹徽瞬間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心中一陣警惕,又湧起一絲悲涼。
不僅僅是部堂級的大員在另謀出路,
就連下麵的主事、吏員,也都看清了眼下局勢,
開始含糊其辭、明哲保身。
要不然,剛把文書發去都察院,高昌怎麼可能轉眼就找上門來。
既然話已至此,詹徽也不再遮掩,放下茶杯:
“高大人說的,是那一百多名縣令的任免之事?
你是覺得,我將名單交給都察院審查,有些不妥當?”
高昌臉上的笑容不變:
“大人,下官對那份任免名單,並冇有任何意見。
交給都察院審查,也是合乎規矩的。
隻是下官覺得,在這等關鍵時候,咱們還是莫要將弱點暴露給其他衙門為好。”
“吏部正常裁定縣令的任免,本就是分內之責。
對官員德行進行審查,本就需要都察院的參與配合。
這又如何會讓咱們吏部陷入被動呢?”
詹徽的語氣帶著幾分反問。
“大人,您忘了?”
高昌歎了口氣,緩緩道,
“這一百多個縣令的空缺,
大半是因為地方發生民亂被撤職造成的。
還有一部分,是原任縣令在民亂中被亂民衝擊衙門,當場斬殺。
這些緣由,有一大半都冇有徹底查清。
那些被撤職縣令的同僚、上官,還在四處奔走喊冤。
還有十幾個人,憑藉著家中門路,在州府上下活動,
無非是說自己冤枉,要求官複原職。
若是這個時候,咱們匆匆忙忙地派人去補缺上任,怕是會激起民怨啊。
若是在平時,這十幾個人翻不起什麼大浪。
可現在的情況不同,如今朝野上下,都繃著一根弦,稍微一點火星,就能引燃大亂。
咱們吏部,萬萬不能做這個出頭鳥。”
高昌絮絮叨叨,娓娓道來。
詹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又何嘗不知道,那些被裁撤的縣令之中,確實有冤屈之人。
但地方既然發生了民變,就必須有人承擔責任。
他這次之所以要快刀斬亂麻,火速任命新的縣令上任,
就是為了儘快結束這無休無止的爭論。
要不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這件事吵到猴年馬月,也不會有結果。
衙房內安靜了許久。
詹徽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向高昌,語氣平淡:
“高大人還有彆的事嗎?”
高昌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放在桌下的拳頭瞬間攥緊,
他強壓著怒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詹大人的意思是...”
“縣令雖是小官,卻是一方百姓父母官。
父母官的位置若是長期空缺,受苦的是百姓。
當務之急,是先解決這百餘縣的縣令空缺之事。
至於那些被撤職的縣令冤不冤枉,與民變有冇有關係,是否和叛軍有所勾連,這些都不重要。
他們若是覺得自己冤枉,可以慢慢去查。
若是真的查清楚,確實與他們無關,到時候再另行安排便是。”
高昌臉上最後一絲笑容徹底收斂。
詹徽的態度,已經表達得不能再清楚了。
他緩緩站起身,語氣變得不冷不熱:
“既然詹大人心中有數,那下官就先去處置公務了。”
“嗯。”
詹徽淡淡地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高昌轉身快步離開,剛剛走出衙房門,
就聽到身後傳來嘭的一聲輕響,想來是詹大人生氣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心中鬱氣一掃而空,腳步也變得輕快。
太子殿下已逝,朝中這些太子舊臣的位置,
挪位換人,不過是早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