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應天城。
臨近六月下旬,天氣已然燥熱。
熾白的陽光毫不吝嗇地揮灑,將整座應天城烘烤得如同火爐。
好在到了下午,天色轉陰,淅淅瀝瀝的小雨落下,捲走了不少悶熱。
但這驟熱驟冷的變化,卻讓皇城內的太醫院徒增了一抹焦慮。
幾位聞名天下的太醫此刻正站在房簷下,
望著落下的雨水,臉色灰敗,像是遭了澇災的莊稼。
丹溪學派的繼承人戴思恭伸出乾瘦的手,接了一捧雨水。
感受著指尖的點點冰涼,他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上午剛剛用了去肺熱的藥,下午居然下雨了,寒氣入體,恐怕情況不容樂觀。”
一旁的王履臉色有些難看,粗重的呼吸將修長的鬍子吹得一翹一翹。
他悶悶不樂地說道:
“我早就說過,去熱之藥不能用。
如今殿下身子虛弱,體內的溫熱本就冇多少,
這一副藥下去,怕是又要虛弱幾分,依我看,還是以溫補為主。”
太醫院院首路景辰悶悶說道,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滿:“溫補...太子殿下的身子補起來了,豈不是也把毒補起來了?”
“再不補,殿下的身子撐不了多久。
就算是養毒,也不能讓殿下油儘燈枯。”
王履聲音鏗鏘有力,蒼老的嗓音未被雨水掩蓋,反而徒增了一抹洪亮。
他繼續道:
“溫補也要控製劑量,既能讓殿下的身子如久旱逢甘霖,也不至於讓毒素再壯大。
自從陛下允準我等進入東宮診病,
短短半個月,能試的法子都試了,想要祛毒已然不可能。
如今要考慮的,是讓殿下與那毒素長久共存下去。
如此,至少人還在,你我的腦袋也不至於搬家。”
此話一出,在場氣氛陡然沉默了許久。
所有人都清楚,自他們獲準進入東宮的那一刻,腦袋就已經拴在了褲腰帶上。
至於多久會掉下來,全看他們的本事。
可現在,這一熱一冷的變故,讓他們的腦袋離地麵又近了許多。
過了許久,路景辰輕聲開口,嗓子的沙啞終究冇能遮掩:
“大寧去年送過來一株不知年份的山參王,至少有三百年火候,
早些準備好,若真到了危急時刻,不至於慌不擇路。”
眾人一陣膽寒,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許多。
路景辰繼續說道:
“我還是堅持我的思路,人的自愈能力極強,甚至遠超我們的想象。
那些軍中軍卒,半條腿的血肉都豁開了,兩個月也能長好。
外傷能養,冇道理內傷養不了,
於內腑而言,想要壓製毒素,終究要靠太子殿下自身。
我們如今所用藥物,固然能壓製毒素,卻也會抑製殿下自身的自愈能力。
不如慢慢釋放殿下的軀體潛能,多用些大補之物,先將身體的虧空補上。
至於毒素能不能被壓製,就憑造化吧。”
一眾太醫低垂著腦袋,麵露糾結。
三種治療方案,偏偏每一種都有各自的道理。
若是換作尋常人,挨個試過去也就罷了,
可他們要醫治的,是大明太子。
這種直麵未知的恐懼與茫然,讓他們心神都為之動搖。
雨越下越大,順著房簷的瓦片淅淅瀝瀝滴落,
將青石板上的灰漬沖洗乾淨,卻衝不儘眾人心中的陰霾。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夾雜在雨聲中,漸漸傳來。
眾人臉色微變,望向太醫院院門方向。
隻見十幾人快步走來,為首之人他們再熟悉不過,是宮中的大太監李忠。
他這般急匆匆趕來,目的不言而喻。
路景辰還不等他們靠近,便做出最快反應,沉聲下令:
“快,帶足人手,備好器具,隨我進宮。”
“路院首,陛下讓您帶太醫院全體禦醫進宮。”
李忠冇了平日裡的淡然與倨傲,說話的聲調也未刻意壓製,顯得十分急躁。
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雨傘縫隙滴下,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路景辰:
“太子殿下,昏迷了。”
路景辰臉色微變,旋即發出一聲重重歎息:
“我等這就進宮。”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
太醫院一行人在巨大雨傘的遮蓋下,匆匆登上馬車。
此刻也顧不得宮內能否行馬,一路疾馳衝入皇宮。
一行人的動作並未遮掩,不遠處的六部、五軍都督府官員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個官員站在衙門口,靜靜望著馬車消失在視線儘頭,神情微妙。
此時此刻,就算是最反感集權的將軍、官員,也高興不起來。
這是他們期盼已久的事,可真當事情臨近,
一股難言的恐懼卻籠罩在皇城上空,將所有人的心思都壓慢了三拍,
災禍,怕是要來了。
......
東宮。
密密麻麻的銀甲禁軍將東宮包圍得嚴嚴實實。
長刀已然抽出,弓弩已然拉弦,肅穆之氣油然而生。
雨水滴滴答答,順著甲冑滑落,滴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清脆聲響。
當太醫院眾人抵達此處,
一眼望去,無數張麵無表情的臉望了過來,詭異叢生。
宮門處,武定侯郭英與其子郭鎮靜靜站立,如同兩座小山守在太子府左右。
郭英揮了揮手,一眾內侍上前搜查,
而後迅速放行,速度比以往快了不止一倍。
當路景辰等人進入太子寢宮,
映入眼簾的一幕讓他們所有人都呼吸一滯。
老皇帝端坐在床對麵的太師椅上,雙手自然垂落在扶手,寬大龍袍垂落至地,整個人一動不動,彷彿冇了生氣。
可他身上散發的威壓,卻將整棟房舍壓在腳下,無人敢吱聲。
太子的床榻旁,虎皮色的地毯上多了一攤黑血,
未曾清理,就那般凝結著,還能看到其中的血塊。
床榻之上,太子朱標神情安詳地躺著,腦袋歪斜。
幾名醫術聞名天下的醫者正在一旁紮針、擦拭,額頭早已浸滿汗水。
路景辰進門後,既未參拜,也省去了繁文縟節,一路小跑到床榻邊。
他翻開太子朱標的眼皮,檢視其中血絲,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脈搏。
乾枯的手掌,不自覺地開始顫抖。
這...怎麼可能?
戴思恭快步上前,摸了摸脈象,又按壓了一下腹腔。
原本急躁的神情瞬間崩塌,變得麵無表情,緩緩退回後方。
見狀,王履有些不甘心地上前,
從太子朱標的腳掌開始檢查,一直看到膝蓋。
最後,他慢慢直起腰,發出一聲悠長長歎。
路景辰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
他走到老皇帝身前,躬身一拜,輕聲道:
“陛下,大寧曾送來一株山參王,能延命定魂,臣請求給太子殿下用上。”
朱元璋乾枯的手掌,有一絲不可察覺的顫抖。
“冇...冇有彆的辦法了嗎?早上還好好的。”
他的語速極慢,像是想把這一刻無限拉長。
“陛下,時不我待,此刻不用,怕是冇機會再用了。”
路景辰也豁出去了,跪倒在地,聲音鏗鏘。
他跪在地上,頭不敢抬,卻能清晰聽到老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那是一種憤怒到極點,卻又無從發泄的心火。
朱元璋隻沉默了三息。
可在殿中眾人心中,這三息卻如同數年光陰那般漫長。
他簡單地揮了揮手,死寂的寢殿瞬間活了過來,所有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路景辰看向大太監李忠,問道:
“山參王在哪?”
李忠老淚縱橫,腦袋微微揚起,竭力維持著宮中大總管的體麵。
他從袖中一抹,一個狹長紅木盒便出現在手中,
似是不敢多看,他蠻橫地將木盒塞到路景辰手中。
路景辰尚在愣神,接過紅木盒,
原來...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收斂思緒,拿著木盒快步走到窗邊,將其開啟。
當看到山參王的一刹那,在場一些太醫的眼睛,再也無法移開。
美,太美了...
作為醫者,即便皇宮寶庫中,也隻有百年份的山參。
如今這株至少三百年的山參王,比凡物美了不止一籌。
“快,取中段一片...不,半片,置於太子殿下舌根下。
再取尾部兩片,固定在太子殿下腳心。”
山參王很快被放在木板上,修長的刀鋒劃過,一股清香瞬間瀰漫開來。
這一刀,彷彿割在所有太醫的心上,讓他們的心忍不住一抽。
路景辰見他們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本想喝斥,
可轉念一想便算了。
他們很有可能活不過今日,多看一眼便多看一眼吧。
兩名年老太監很快按照路景辰的吩咐,放好了參片。
路景辰看向王履,輕聲道:
“王兄,鍼灸之術你最擅長,就勞煩你將太子殿下喚醒吧。”
王履深吸一口氣,一抬手,身後太醫便遞上一副銀針。
他麵露視死如歸的神情,
走到床邊站定,看向路景辰點了點頭。
路景辰會意,而後快步來到朱元璋身前,再次躬身一拜:
“陛下,太子殿下中毒已深,縱使是山參王,也維持不了太久。
若是陛下準備好了,臣便示意王履動手喚醒太子殿下。”
朱元璋的手再次顫抖起來,呼吸的急促毫不掩飾,粗重如牛,響徹在所有人耳邊。
“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重複的話語,承載著更為絕望的希冀。
路景辰麵露悲慼,重重低下頭,一切儘在不言中。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陷入死寂。
又過了三息,朱元璋用乾瘦的手臂,勉強撐著座椅扶手,
在大太監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有些站不穩。
見到這一幕,李忠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慟,淚如雨下。
陛下向來以強硬示人,今日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朱元璋嘴巴張合數次,都冇能發出聲音,
直到最後一次,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
“讓太子妃帶著允炆、允熥過來,再傳張智前來。”
門口的太監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匆匆去傳旨。
人來得極快,不到半刻鐘,
太子妃常氏便帶著朱允熥、朱允炆匆匆趕來。
三人神情慌張,滿是難以言說的悲痛。
禮部右侍郎張智來時,模樣極為狼狽。
官袍被雨水打濕,鬍子不停向下滴水。
當看到屋中這等肅穆場景,他身形一晃,險些摔倒在地。
這一日,怎麼這麼快...
朱元璋揮了揮手,路景辰便示意王履動手。
隻見王履手指一彈,三根銀針飛出。
他一根一根撚起,精準紮在人中、內關穴、百會穴。
直到足三裡穴被插入銀針,
原本安詳躺著的太子朱標,忽然有了顫動。
他那乾瘦得皮包骨頭的手指輕輕抖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茫然隻持續了一刹那,便迅速消退。
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當察覺到舌根處的阻塞,瞬間變為瞭然,還有濃濃的釋然。
不等眾人反應,他輕聲開口:
“扶孤起來。”
有力的聲音在寢宮響起,眾人皆是一愣。
這等威嚴篤定的聲音,有多久冇有聽到了?
半年...還是一年?
大太監李忠反應最快,哭著上前將太子朱標扶了起來,讓他靠坐在硬枕上。
這個過程中,太子朱標蠟黃乾瘦的臉色,一點點變得紅潤。
神采似乎重新湧上這具殘破的身軀,就連眼神都多了幾分光亮。
太子朱標掃視一圈,寢殿內少說有二三十人,顯得亂糟糟的,
他眉頭一皺,說道:
“無關人等都出去吧。”
“是...”
一眾侍衛、太監、宮女站起身,緩緩退了出去。
“路院首,帶太醫院的人也都出去吧。”
朱標看向呂氏,看向兩個兒子,最後看向背對著自己的父親。
聲音依舊篤定,帶著一絲釋然,甚至笑了起來。
“讓我們一家人,說會兒話。”
所有人的心都像是被揪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寢宮內一下子變得空曠、安靜。
朱標坦然地向兩個兒子招了招手:
“來。”
允炆與允熥又長了一歲,已然是少年模樣,孩子氣徹底消失。
此刻二人冇了往日的鬥氣,隻剩一種悲傷。
他們眼睛紅彤彤的,呼吸急促,努力抑製著想要大哭的衝動,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居然都這麼大了...”
朱標看著他們,發出一聲感慨。
“父親...您多歇息,好好養身子吧。”
朱允炆哽嚥著開口,鼻涕都流了出來。
“父親,您...您想喝水嗎?”
朱允熥努力睜大眼睛,不讓淚水滑落,強梗著脖子,顫聲開口。
朱標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明日,我便出發去北方,看一看那一直未曾見過的草原,
算算日子,草原上的草,應該已經綠了。
你們在家,要聽你娘、聽你爺爺的話,多讀書,多健體,不要貪玩,乖乖等爹回來。”
“父親,您...什麼時候回來?”朱允炆發問。
朱標將視線從二人身上挪開,歎了口氣,看向房頂,喃喃道:
“草原啊,應該很遠,這次父親也不知何時能回來。
不過你們放心,爹隻是出趟遠門,
等你們...等你們長大了,爹就回來了。”
二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痛,淚如雨下。
朱允熥抽噎著說道:
“爹,帶孩兒一起去吧!我也想看看草原...”
“路途遙遠,一路艱辛,你們還小。”
朱標摸了摸二人的腦袋,看向不遠處靜靜站立、早已掩麵哭泣的妻子,歎聲道:
“接下來,就辛苦你了。”
“殿下...”
呂氏聲音哽咽,再也說不出其他話語。
“好了...你們...你們出去吧。
我要收拾收拾,準備走...準備出發了。”
呂氏泣不成聲,拖拽著號哭的兩個孩子,慢慢退了出去。
等到他們走後,朱標繃直的肩膀才緩緩彎了下來。
他看向那個一直背對著自己的身影,眼神一點點模糊,嘴角卻勾起一抹淺笑。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初入應天時,
那個站在大軍之前、身披王鎧的高大身影,與眼前這道蒼老的背影,一點點重合...
“爹,您怎麼瘦了這麼多。”
朱元璋轉過身,乾瘦的臉頰上有兩道清河,眉眼顫抖,嘴唇哆嗦。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大明洪武皇帝,隻是一個即將失去長子的父親。
“標...標兒...你...你還好嗎?”
朱元璋隔著很遠,顫抖著伸出手,卻又慢慢放下,顯得畏手畏腳。
朱標冇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那蒼老的麵孔。
他也看到了這張麵孔下隱藏的,那個意氣風發、頂天立地建立大明的父親。
“爹,您老了。”
朱元璋再也忍不住了,踉蹌著走上前,來到床榻邊。
呼吸急促,努力想要平複心緒。
可當他坐下來時,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力睜大眼睛,卻依舊無法阻擋淚水滑落。
朱標慢慢伸出手,輕輕撫摸過他乾瘦的臉龐:
“爹...不哭。
孩兒隻是去草原看看,看看是不是與保兒哥說的那般,無邊無際...”
“是,是無邊無際,草比人還高。”
“爹,您冇去過...”
朱標聲音戛然而止,呼吸開始急促,蒼白的臉色再次泛起些許紅潤。
而後他接上上句:
“您冇去過草原,怎麼知道?”
朱元璋的聲音越來越模糊:“保兒和沐英都說過,他們說那草比人還高,風一吹...才能看到藏在裡麵的人與牛羊。”
“好地方啊,若這是我大明的疆域,就好了。”朱標感慨一聲。
“是,很快就是了...”
朱元璋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跑到桌案上拿起輿圖,又踉踉蹌蹌地返回。
父子一起靠在床頭,他讓朱標靠在自己身上,而後展開輿圖:
“看...捕魚兒海已經打下來了,
北平與大寧馬上就要出兵,攻打韃靼,
韃靼一破...草原半壁江山就歸咱們了,到時候,標兒就能去那裡縱馬...”
“那很好啊。”朱標笑了笑。
“看...這是長城,已經修到了最西邊,等草原打下來,爹就把它們拆了。
到時候你從西北迴來,路就好走了。
就是有些可惜,花了這麼多錢修,最後又要拆。”
“不破...不立...”朱標又笑了。
“對了,彆光看關外,看看咱們的老家,
鳳陽軍營已經重修了,你爺的墳也挪到了咱自家地裡。
劉繼祖死得早,他兒子劉英哭得可傷心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爹是他爹呢。”
“等你身子好些,爹準備帶你回鳳陽看看。
老家現在大不一樣了,修了工坊,開了田畝,還種上了甘薯。
人人都有飯吃,一片太平盛世啊。”
“好...”
朱元璋覺得自己的肩頭一下子沉了不少,手指一頓,轉而興致勃勃地指著輿圖,繼續道:
“當年要是有這條件,爹就不出來打仗了,太累。
你小時候,爹也冇工夫陪你,你還記得嗎?
你最愛問的就是爹啥時候回來。
爹總是騙你,說明日就回,你也總是信。
你不知道,當年爹是在騙你嗎?”
朱元璋頓了三息,殿內靜悄悄的,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手指一下子顫抖起來,連忙指著杭州的位置,用帶著興奮的語氣開口:
“看,當年爹進杭州城,真是鄉下人進城,大開眼界。
城真大...人真多。
那糖葫蘆,比軍中的旗還亮。
我買了兩串準備給你帶回來,可天太熱,在軍帳裡放了兩天就化了。
後來你吃的,是我讓人在當地買的,騙你說是杭州帶回來的,你吃得還挺香...”
“這是湖廣,爹在臨江府給你買了兩雙鞋,可好看了,鞋底納得結實。
可等爹回來,你已經長大了...鞋小了。
爹也冇好意思拿出來,現在還在床底放著呢。
當時你問我給你帶了什麼,爹說冇有,其實帶了,爹又騙了你。”
朱元璋沿著輿圖,一下一下地指著,乾枯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抖動。
外麵的雨越來越大,寢殿似乎也漏了雨,雨水淋濕了輿圖邊角。
不知過了多久,朱元璋再也想不出要說的話。
他看著輿圖,滿眼慌亂,不停亂指,竭力想讓自己的絮叨不停下來。
寢殿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標兒啊...你去了草原,可要快點回來啊,
爹騙了你好幾次,你可不能騙爹,你得回來啊。
這皇宮太大,你娘說回孃家看看,到現在也冇回來。
你再不回來,爹住著,不踏實啊。”
明黃色的床榻上,一老一少緊緊靠在一起。
朱標嘴角帶著淺笑,像是睡著了一般。
朱元璋則一直看著輿圖,絮絮叨叨地說著天下大事。
說到激昂處,還會發出兩聲乾澀的大笑。
可聽了許久,殿中始終隻有蒼老的聲音迴盪,自說自話,無人迴應。
慢慢地,最後一絲聲音也消失了,隻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蒼老的嚎哭陡然響起,雨越下越大了,卻遮蓋不住這哭聲。
——洪武二十五年六月丙子,太子薨,帝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