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在都司忙碌的陸雲逸,直到傍晚才見完一眾重要將領與官員,還安排好了今年的各項事宜。
他並未停歇,而是拿起積壓已久的文書靜靜研讀。
都司日常事務多由劉黑鷹處置,能送到他麵前的,皆是一等一的大事。
僅僅第一封文書,就讓他沉思許久,遲遲冇有動筆。
文書記錄的是都司擴大兵員、順勢改製之事。
如今都司各衛所皆有民兵,且經過了基礎操練。
但民兵並非衛所兵,
既無月餉,也無“子承父業”的優待。
因此,不少百姓頗有議論,認為應將民兵編入衛所,享受與衛所兵同等的待遇。
都司一眾官員大多持讚同態度,
兵員增加意味著都司實力增強,且以都司如今的工坊規模,多些兵員也能多些人手。
可陸雲逸卻有些猶豫。
衛所兵製度固然是當下大明朝廷的最優選擇,即便百年後會出現田畝被侵占、被上官壓榨的問題,但好歹也算是一條生路
比起四處流離、飽受饑荒之苦,
衛所兵已是尋常百姓能找到的最好出路,至少能混口飯吃。
隻是,他心中另有考量。
若此次真能徹底改變生產關係,打下足夠廣闊的疆土、開通海路,衛所兵便不再是最優解。
工坊纔是更好的去處。
至少對現在的大寧而言,一人做工便能養活一家五口。
反觀衛所兵,隻能依靠軍餉與開墾田畝維生。
陸雲逸再次將目光投向文書。
此次計劃擴建三個衛所,共計一萬六千個名額,都督府已然批準,就等他蓋印生效。
思來想去,他終究從桌角拿起都指揮使大印,蘸上印泥,狠狠蓋了上去。
無論如何,先保住下限,再談未來的發展上限。
蓋完印,他拿起第二封文書,神情再次凝重起來。
文書內容是捕魚兒海計劃修建十三個衛所,
詳細列明瞭各衛所的規劃、占地範圍,以及後續開墾田畝、繳納賦稅的章程。
唯有完成這些籌備,才能上稟朝廷,正式確立捕魚兒海的編製。
可朝廷此次調撥的銀兩有限,從關內遷民前往捕魚兒海基本無望。
若從大寧遷民,更是天方夜譚,
大寧自身的人都極度短缺。
如此一來,便隻剩一個結果,
衛所是大明的編製,內裡卻遍佈捕魚兒海各部族人。
這些人本就不識字、不懂禮法,若貿然推行,
很可能出現“表麵歸附、內裡仍以部落形式聚居”的局麵,就如前些年的朵顏三衛。
“缺人啊....關外的人怎麼這麼少?”
陸雲逸麵露愁容,喃喃自語。
若是大寧都司現有千萬人口,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甚至能支撐他兵分三路,同時攻打女真、韃靼與更北方的勢力。
可惜,如今關外總人口不過百萬,地廣人稀的困境難以破解。
正當他在紙上寫寫畫畫,思索平衡各方勢力的辦法時,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雲兒哥,我能進來嗎?”
“進來。”
房門開啟,劉黑鷹端著兩個水壺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書桌對麵,遞過一個水壺:
“雲兒哥嚐嚐,工坊新改良的可樂。”
陸雲逸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便喝了一口,目光卻始終鎖在草紙上,眉頭緊鎖,全然冇留意新可樂的味道。
“雲兒哥,你在看什麼?”
劉黑鷹半起身掃了眼文書內容與日期,瞬間瞭然,重新坐了回去。
“怎麼不說話?”
陸雲逸見他落座後沉默不語,抬頭問道。
劉黑鷹訕訕一笑:
“我也冇頭緒,人太少了,根本不夠分。”
陸雲逸無奈搖頭:
“能不能對這些草原人進行統一教育?至少讓他們識字。”
“雲兒哥,這太難了。”
劉黑鷹苦著臉,
“城內的草原人學識字都用了快三年,現在看個文書告示還得半看半猜。
捕魚兒海那些純正的草原人,想要識字更是難如登天,而且時間也來不及。”
“也是。”
陸雲逸點頭,長舒一口氣,
“人不夠,到頭來怕是朝廷出了銀子、都司費了力氣,反而給那些大族做了嫁衣。”
“雲兒哥,我倒有個辦法。”
劉黑鷹眼神閃爍,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辦法?”
“有些陰損。”
“快說!”
“弄些高麗人過去如何?”
此話一出,陸雲逸動作一滯,呼吸驟然一屏,眼中先是閃過荒謬,隨即精光畢露,緊緊盯著劉黑鷹:
“細說。”
劉黑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縮了縮脖子:
“王君平前些日子找過我,說高麗現在亂得厲害。
李成桂對王室步步緊逼,地方上更是內鬥不斷,
不少百姓活不下去,想從邊境溜去遼東。
可遼東不養閒人,全給趕了回去。
他想求我幫忙,讓遼東放行一些人,
挖礦、開山都行,隻要有口飯吃。”
“你怎麼答覆的?”
“我先假意答應,過兩天又回絕了,說潘大人不準。”
劉黑鷹撇了撇嘴,
“其實我根本冇去問潘大人,遼東的活自己人都搶著乾,哪能讓高麗人分一杯羹。”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琢磨著,這些人去不了遼東、來不了大寧,送去捕魚兒海正好。
反正高麗人說官話、寫漢字,教他們遠比教那些未開化的草原人容易。
而且,那些高麗人做夢都想成為明人。
去不了關內,就算在關外先撈個名頭也好,
咱們缺人,他們想來,正好一拍即合。”
“讓他們去草原,他們願意嗎?”
陸雲逸摸了摸下巴。
“雲兒哥,你就是心腸太軟。”
劉黑鷹搖頭,“人都快餓死了,哪還管去的是哪?
彆說去草原,就算是下地獄,隻要有口飯吃,他們也會擠破頭去。”
“總覺得有些不厚道。”
陸雲逸遲疑,
“而且,李成桂他們會同意咱們把人帶走嗎?”
“這事還輪得到他做主?”
劉黑鷹聲音陡然拔高,黝黑的臉龐露出幾分煞氣,
“不給人就停了他們的生意,再加征賦稅,讓他們冇錢可賺。
聽王君平說,李成桂養軍隊的銀子,一大半都靠商路賺取。
要是咱們斷了他的財路,不用王室動手,那些大頭兵就得砍了他的腦袋!”
陸雲逸一愣,神情頓時古怪起來,這手段,怎麼聽著有些熟悉。
但仔細一想,這確實是兩全其美的辦法。
至少高麗人與明人習俗相近、略通禮法,讓他們去捕魚兒海,遠比讓草原大族重新掌控當地要好。
“成,就這麼定了。”
陸雲逸點頭,
“我給李成桂與高麗王室各寫一封信,讓他們送五萬災民過來,路費與損耗咱們各出一半。”
說罷,他狐疑地問:
“對了,高麗有五萬災民嗎?”
劉黑鷹一怔,隨即大笑:
“雲兒哥,彆說五萬,就算要十萬,他們也得乖乖送來。”
“有這麼多?”
陸雲逸眉頭一皺。
“王君平說,去年冬天格外冷,不少種子都凍壞了,糧食絕收。
再加上朝廷內鬥愈演愈烈,風波已經蔓延到民間。
據伍素安推算,高麗的災民至少有三十萬,吃不飽卻還能勉強活著的,得有六七十萬。
咱們要五萬人,其實是在幫他們減輕負擔,湊一湊邊境城池的災民,綽綽有餘。”
陸雲逸恍然大悟。
去年冬天的確異常寒冷,隻是大寧因甘薯儲備充足,並未出現凍餓致死的情況,讓他忽略了其他地方的困境。
“好,這事就這麼定了,從高麗遷人去建設捕魚兒海。”
他拿起紙筆,斟酌措辭,很快寫好兩封信交給劉黑鷹,又道:
“我還是覺得不能太依賴外力,自家人終究更可靠。
都司是不是該出台些政令,鼓勵青壯娶妻生子?
現在剛打到捕魚兒海就缺人,等深入韃靼腹地,人手隻會更緊張。”
劉黑鷹瞪大眼睛,連忙擺手:
“雲兒哥,可不能再出政令了,現在生的已經夠多了。
經曆司統計上半年生產總值時,順帶編了新生兒名冊,
整個都司,今年上半年就有近四萬孩童出生。
各地穩婆忙得腳不沾地,最後還是從衛所抽調軍醫幫忙接生,才勉強應付過來。
要是再出鼓勵生育的政令,真就忙不過來了。”
“四萬?這麼多?”
陸雲逸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忍不住質疑,
“是不是統計錯了?”
根據他的認知,正常出生率約為千分之十八。
若出生率暴漲到千分之三十五,三十年人口便能翻一倍。
而按上半年四萬新生兒推算,今年全年可能有八萬新生兒,是正常出生率的五倍。
照這個速度,十五年人口就能翻一番。
“絕對冇算錯!”
劉黑鷹連忙搖頭,
“這還不算多呢!
去年日子遠不如今年,今年有了捕魚兒海的生計,甘薯也推廣到所有衛所,家家戶戶都有底氣生娃。
我看啊,明年生的隻會更多。
以前百姓吃不飽,多一張嘴就是負擔。
現在甘薯遍地都是,糧食管夠,自然就使勁生了。”
陸雲逸瞬間有種土包子進城的錯覺,他還是低估了都司百姓對傳宗接代的執念。
一年出生八萬孩童,意味著除去老弱,半數青壯都在生育。
再過幾年,大寧城的街道上怕是到處都是嬉鬨的孩童。
他甩了甩腦袋,問道:
“你說穩婆不夠?都司有應對之策嗎?”
“早就安排好了!”
劉黑鷹點頭,
“年初就派各路軍醫去各衛所傳授接生之法,還從軍卒家屬中挑選了千餘人培訓成穩婆,也算給她們謀了份生計。
如今培訓已經進行了四五個月,想來已經初見成效。”
陸雲逸這才放下心來,又問:
“衛生宣導工作做了嗎?
光有人口不行,防病也很重要,小孩子身子骨弱,更容易染病。”
“做了!”
劉黑鷹連忙應道,
“每個衛所都貼了告示,還有專人每日宣講。
現在都司境內,已經冇人喝生水了。”
陸雲逸倍感欣慰,眉心的愁緒悄然消散,無論何時,注意衛生都是預防疫病的關鍵。
兩人又聊了些瑣事,陸雲逸將手中文書一丟,不再看後續積壓的公文,轉而談及戰事:
“明日我便啟程前往捕魚兒海前線,對韃靼大部施壓。
都司要做好後勤調配,對女真前線的支援也得抓緊,
那裡是後方,絕不能出亂子。”
劉黑鷹臉色瞬間凝重。
東西兩線同時開戰,再加上都司內部的各項紛爭,可謂三線並行,風險極高。
“雲兒哥放心!
一應糧草、軍資都已調配妥當。
捕魚兒海前線的軍資已送達三成,剩餘部分半個月內必能送齊。
女真前線的糧草軍資會稍晚一些,但絕不會超過十日。
主要是要與遼東協調分工,免得日後賬目不清、權責不明。”
陸雲逸點頭:
“做得好,前往女真作戰的軍卒選好了嗎?”
“暫定是營州前衛與後衛。”
劉黑鷹回答,
“一來這兩衛距離遼東較近,調動方便,
二來軍卒操練已久,正好藉此機會檢驗戰力。
領兵將領是武福六。
都司的考量是,兵雖新,但將領必須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否則若是在前線吃了敗仗,實在太過難看。”
“嗯,安排得很妥當。”
陸雲逸讚許道,
“女真戰事可能持續數年,務必讓新卒得到充分磨鍊。
必要時,就算冬日進兵也要練一練,適應各種作戰環境。”
“我明白,雲兒哥。”
劉黑鷹應下,猶豫片刻,還是壓低聲音問:
“雲兒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急切,要東西兩線同時開戰?”
陸雲逸靠在椅背上,淡淡一笑:
“也冇什麼,實力到了,自然要向外擴張。
要說真正的原因,擁兵自重也算其中之一吧。”
劉黑鷹對此並不意外,瞬間想到了深層緣由。
從京中傳回的情報來看,大明的風暴或許已近在眼前,若太子殿下一旦病逝,天下必將大亂。
“雲兒哥,太子殿下的病情,真的冇有緩和的餘地了嗎?”
他知道,表麵上各方勢力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
眼前這位兄長,必定早已有所佈局,隻是他不知陸雲逸依靠的是市易司,還是其他隱藏力量。
陸雲逸長歎了一口氣,緩緩搖頭:
“這一年來,我們找遍了東南沿海,翻遍了所有文書古籍。
錦衣衛與神宮監查遍了赤潮藻出現的所有地方,結果無一例外,中毒者必死無疑。
我的人拿著地圖,沿著海岸線一村一村排查,尋找緩解赤潮藻毒素的辦法,雖有零星收穫,但現在大多都已經無用了。
西平侯派人去了老撾、暹羅、黎朝,甚至西進去了莫臥兒,也冇傳來好訊息。
大將軍的親衛統領石正玉從廣州出海,去了東番、呂宋,同樣一無所獲。
陛下更是將天下名醫儘數召入京城,最終也隻能延緩病情,無法根治。”
說到這裡,他語氣帶著濃濃的疲憊:
“情況不容樂觀,這個時候再不做準備,等風暴真的來臨,就徹底晚了。”
劉黑鷹隻覺得嘴脣乾澀。
關外看似平靜,冇想到關內為了救治太子,竟動用瞭如此龐大的力量。
“那,雲兒哥,你這次去草原,是打算待到風波平息再回來?”
“算是吧。”
陸雲逸笑了笑,
“若是朝廷發來文書詢問,就說我在前線領兵,無暇回京。”
“可這戰事不知要持續多久。”
劉黑鷹憂心忡忡,
“就算太子殿下真的病逝,新太子的確立也不是一時半會能定下來的。”
“不,會很快的。”
陸雲逸搖頭,神情微妙,
“陛下是明主,為了朝廷安穩,他必定會迅速做出抉擇。”
“那,要等新太子確立後再回來?”
劉黑鷹追問,心中忽然覺得眼前的雲兒哥有些陌生,似有諸多事瞞著自己。
陸雲逸冇有直接回答,轉而叮囑:
“接下來這段時間,重點留意大將軍府與太子府的信件。
一旦有書信送達,立刻派人送到前線給我。”
“我知道了。”
“另外,山海關到開封的商路要儘快打通。”
陸雲逸繼續道,
“還是按老規矩佈置秘密渠道,多與周王、燕王溝通。
有他們從中協助,商路開通的速度會快很多。”
“我明白,雲兒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