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殿下?拉攏你?”
陸雲逸聞言,故作驚疑一聲,眼中卻毫無意外,旋即嗤笑:
“寧王乃大明藩王,大寧城本就是其藩地。
你我是大明朝廷臣子,按理說也是寧王屬官,何來拉攏一說?”
脫魯忽察兒一愣,不知這位大人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索性直言:
“大人,下官的妻女近日收到了寧王送來的十幾匹江南金絲錦、蘇杭頂級茶葉,還有江西官窯的瓷器。
雖未明著給錢,但下官粗算,
這些東西價值七千兩,尤其是那兩對青花瓷瓶...
實不相瞞,下官如今在都司負責操練民兵,實在無暇應付寧王殿下。”
陸雲逸眼中閃過瞭然,這是來表忠心的。
“脫魯忽察兒,本官冇記錯的話,
陛下早已將朵顏三衛劃撥給寧王充作護衛,論情理,這些東西你收了也冇有什麼影響。”
脫魯忽察兒臉色一僵。
即便再蠢的人也明白,朵顏三衛能過上好日子,
靠的是大寧、靠的是眼前這位大人的新政,
而非那個憑空出現的摘桃王爺。
甚至他敢肯定,就算跟族人說朝廷派了位王爺來,族人也未必懂是什麼意思。
沉澱許久,脫魯忽察兒狠狠咬牙,索性豁了出去,站起身躬身一拜:
“來時,阿紮失裡便交代過下官,
朵顏三衛在此居住數百年,從未吃飽過飯,直到最近三年才得安穩。
他讓下官牢記這一切的由來,
也讓族人們記得,是誰帶來了改變。
還請大人相信,朵顏三衛忠於大寧,下官亦對大人忠心耿耿!”
說罷,他行了一個草原特有的效忠禮節,
頭顱低垂,雙手交叉於胸前,連拜三次。
陸雲逸雖不懂這禮節的具體含義,但料想與效忠有關,揮了揮手笑道:
“坐吧,將你調來都司任職,是本官力排眾議的結果。
本官相信你能做好民兵操練的差事,且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把手頭的事做好,比什麼都強。”
脫魯忽察兒眼中閃過意外,
他竟不知自己調來都司是大人力排眾議,
還以為是寧王的安排,為此糾結了許久。
既然如此,拒絕寧王便毫無顧慮了。
“請大人放心!下官會將這些民兵視作族人,教他們最實用的軍陣、最快成為精銳的法子。”
陸雲逸點頭:
“很好,這正是本官要的結果。
還有件事,遼東與大寧即將聯手,肅清女真人。
昨日軍報你該看過了,咱們要沿著高麗邊境向北推進,一直推到冰天雪地、人跡罕至之處。
一年不成便兩年,兩年不成便五年。
這段時間,需要源源不斷的新卒去曆練,
你負責的民兵中,有很大一部分會成為新卒,你的擔子很重。”
脫魯忽察兒瞳孔驟縮。
這半年來都司的動作已足夠驚人,
拿下捕魚兒海,如今竟還要平定女真三地!
旋即,他心中湧起狂喜,不僅自己的官職穩了,未來權勢可期。
更重要的是,朵顏三衛與女真爭鬥百年,
若女真被肅清,東北之地便隻剩朵顏三衛獨大,實力必然大增!
想到此處,他眼中閃過決絕:
“大人,朵顏三衛可出動兩萬精銳參戰,加快圍剿進度!”
“哎~”
陸雲逸搖頭輕笑:
“此次行動,一來是穩固後方,二來是練兵。
若單純為了殺人,調兩萬精銳平推便是,何需如此麻煩?
可殺儘敵人後,新卒依舊是新卒,也無法逐步消化領土。
朵顏三衛的精兵還是留在本土吧,日後有的是機會去韃靼前線曆練。”
“真的?”
脫魯忽察兒驚撥出聲,眼中迸射光芒。
海撒男答溪的信早已傳回,察哈爾部的豐厚財貨他再清楚不過,
族人們看到賞錢賬目時,個個眼紅不已,
那是他們十幾年甚至上百年都攢不下的財富!
如今隻需上戰場拚殺便能得到,如何不讓人激動?
陸雲逸點頭:
“精兵也需淬鍊,再好的刀槍藏著不用也是浪費。
不光是朵顏三衛的精兵,都司各衛所的軍卒都要曆練。
所以你的任務很重,民兵是衛所兵的儲備,把他們練好了,衛所兵才能更強。”
脫魯忽察兒猛地站起,挺直身子:
“請大人放心!下官必竭儘所能!”
陸雲逸應了一聲,忽然壓低聲音:
“至於寧王殿下...你不妨試著接觸,不必太過抗拒。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不給糖就會發脾氣。
如何應對,不用本官教你吧?”
脫魯忽察兒撓了撓頭,依舊有些抗拒,
此事大人雖心知肚明,
但都司其他人未必知曉,難免會有流言蜚語。
沉吟片刻,他還是決定聽從大人安排,
相比於都司其他人的看法,眼前這位大人的看法纔是最重要的。
“下官知曉了。”
“嗯,下去吧。”
脫魯忽察兒離開後,負責商賈事務的李賢走了進來。
比起前兩人,他顯得格外惴惴不安,
自己的老底早已被陸雲逸摸清,生死不過在對方一念之間。
“大人...”
李賢不過三十多歲,卻顯得十分蒼老,穿著用度也極為老氣。
他站在桌前,遲遲不敢落座。
“坐。”
陸雲逸合上手中的田畝文書,看向他。
見他仍站著,又重複了一遍:
“坐啊。”
李賢這才緩緩坐下,神情依舊緊張。
“最近都司的生意如何?增速可有放緩?”
聽到問題,李賢稍稍鎮定,沉聲道:
“回稟大人,自開春以來,都司生意增幅約三成,
增速不僅冇有放緩,反而因捕魚兒海的開拓大幅提升。
都司所屬工坊的訂單,已排到後年。
因此,下官打算今年擴建工坊,招募更多百姓做工。”
說罷,他遞上文書:
“大人,這是經曆司與府衙測算的半年生產總值。”
陸雲逸並未翻看,隻是欣慰點頭:
“看來開辟增量市場這步棋走對了,
有了捕魚兒海,都司至少能安穩發展五年。
看來得加快向外征戰的速度,免得吃完捕魚兒海的紅利,便再無進項。”
李賢臉色古怪,輕聲道:
“大人,聽劉大人說,您準備儘數拿下女真三地。
下官聽聞那裡礦藏豐富,
若是得以開發,都司的繁榮與增速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理是這個理,但作為都司主官,
不能隻看利潤與規模,更要考慮長遠規劃。
如今大明天下無雙,都司在關外也無對手,
這種情況下更要穩紮穩打,莫要急於求成。
以都司如今的實力,用水泥混凝土一夜之間建上千個工坊,清空訂單易如反掌。
可訂單清空之後呢?又要變得無所事事。
所以飯要一口一口吃,規模要控製,
尤其是現在無外部威脅,無需急躁,慢慢來。
具體事宜,你與黑鷹、府衙商議,
甚至可以上疏朝廷,讓他們派幾位懂地方建設的戶部官員過來一同商議。
記住,一切都要兼顧,
賺錢、擴規模不是目的,行商賈之事,核心是改善生產關係,讓更多百姓不用再靠天吃飯。
能做到這一點,就算都司做生意賠錢,也值了。”
李賢靜靜聆聽,眼中時而瞭然,時而迷茫,卻將每句話都記在心裡,
都司裡這些古怪詞彙,隻有劉大人能給出具體解釋,回頭得好好問問。
“下官記住了,劉大人也曾說過,
都司工坊賺錢是次要的,首要任務是承擔社會責任。”
“嗯。”
陸雲逸點頭,語氣轉沉:
“蒙古舊部的舊觀念能丟就丟。
在草原、在更西北的地方,人命如螻蟻,甚至不如一口鍋值錢。
但在大明不一樣,陛下特意頒佈《大誥》,
供天下百姓研讀,就是為了不讓百姓淪為螻蟻,任權貴欺壓。
若是都司工坊中出現為了錢財草菅人命、壓榨百姓的事,本官第一個找你算賬。”
李賢心神一緊,連忙應道:
“請大人放心!下官必謹記教誨,絕不讓工坊出現此類事端!”
“你的上線最近聯絡過你嗎?”
“上線?”
李賢眼中閃過茫然。
“就是你們走私網的上家,或是合作夥伴。”
李賢這才反應過來,搖了搖頭:
“大人,如今生意極為順暢,
捕魚兒海落入都司之手後,生意更方便了,家裡人也冇再聯絡過我。”
陸雲逸眉頭微皺:
“都司即將攻打韃靼,
這麼大的事,他們冇要求你做些什麼?
想清楚再回答,考慮好說謊的後果。”
李賢聽出了言語中的警告與威脅,卻覺得十分冤枉:
“大人,這段時間下官確實冇收到任何信件,也冇接到新的采買指令。
至於韃靼之事...相信家裡人並不會在意。
冇了韃靼還有瓦剌,就算瓦剌也冇了,草原上總有人生存。
隻要有人,生意就能繼續做。
甚至...冇了這些大族,生意反而更好做,隻需聯合當地權貴,肆意壓榨便可。”
“嗬嗬...”
陸雲逸嗤笑一聲,眼中閃過譏諷:
“果然是一切為了錢財,
本官倒有個疑問,這般唯利是圖的行事準則,
你們汗國的軍隊還能打仗嗎?
說得更簡單些,若本官現在帶三萬精兵出甘肅,
直撲東察合台汗國,他們擋得住嗎?”
“呃...”
李賢的思緒戛然而止,渾身汗毛倒豎,背後一股涼意襲來。
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大人說的是真心話,而非玩笑。
“大人,說實話...下官並未見過汗國的軍隊。
但想來,若是真能打,也不會被趕到西北,連國都都被更西邊的敵人攻破。”
“那便是擋不住了。”
陸雲逸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衙房內瞬間多了幾分寒意。
他隨即歎息:
“明麵上的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那張籠罩在關內外的大網,
利益勾連、人情裹挾、聯姻捆綁,這纔是最致命的內患。
隻要這張網還在,就算東察合台汗國覆滅,這般錢權勾結的勢力,也會在彆處滋生。”
“大人所言極是,王朝常有興衰,世家卻能綿延千年。”
陸雲逸又覺得無趣,擺了擺手:
“行了,你下去吧。
做好手頭的事,若有人聯絡你,及時告知黑鷹。
在這大明地界上,一群陰溝裡的老鼠,掀不起什麼風浪。”
“是,大人!”
李賢長舒一口氣,隻覺得渾身輕鬆,心中大石終於落地,
隻要大人不清算他,一切都好說。
......
最後到來的都指揮使僉事,是負責城防的張斌。
他身著甲冑,步履雷厲風行,
見到陸雲逸後,冷硬的麵容才漸漸舒緩,擠出一絲笑容:
“大人!”
“坐。”
陸雲逸指了指前方的椅子,開門見山:
“城防軍對大寧城的規劃,可有新的見解?”
張斌一愣,冇懂陸雲逸的意思,試探著問:
“大人的意思是...”
“大寧城,是不是有些小了?”陸雲逸言簡意賅。
張斌眼睛瞬間睜大,連連點頭:
“大人所言極是!
如今城北建了上百個工坊,還夾雜著百姓居所,佈局紛亂複雜。
城防軍要想巡邏到每一條街巷,勢必繞來繞去,難以兼顧。
因此下官最近在夜間加派了人手,
還劃分了街巷片區,才勉強兼顧。
就算如此,若有變故,也隻能保證半刻鐘內趕到事發地。
若是城北規劃能更簡潔些,城防軍的壓力會小很多,
就算日後真有敵人兵臨城下,調兵防務也會簡單不少。”
陸雲逸點頭,從抽屜裡抽出大寧城的輿圖,
上麵密密麻麻畫滿方格子,代表著一處處房舍。
粗略看去,整個城池滿滿噹噹,唯有四條主乾道兩側,
以及中央的都司、府衙、軍營所在,規劃較為規整。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這樣吧,城防軍聯閤府衙、經曆司,
做一份大寧城擴建圖出來,呈報都司覈準,若是可行,便抓緊動工!”
張斌一愣,冇想到這麼大的事竟定得如此乾脆,連忙應道:
“是,大人!下官回去後立刻安排!”
“嗯,最近城中可有可疑人員?那些被拔除的暗探,可有新人遞補?”
“回稟大人,有!
城防軍的弟兄已經發現了不少,皆已記錄在冊,您...要抓人嗎?”
“不,再等等,放長線釣大魚,現在還不是時候。”
陸雲逸擺了擺手,繼續問道:
“城北與城南的融合進行得如何了?還是像以往那般涇渭分明嗎?”
“回稟大人,已經有了合流跡象!
如今城內工坊遍佈,明人與草原人大多搭配做工,一來二去便熟絡起來。
再者,城中的學堂越來越多,識字的人也越來越多,
就算是最質樸的草原人,也懂了些道理,明辨是非,衝突日漸減少。
現在,他們都自稱大寧人了。”
陸雲逸鬆了口氣,點頭道:
“繼續努力,融合之事一刻也不能停。”
“是,大人!”
“嗯,下去吧。
告訴城北大營,做好準備,本官明日便動身前往捕魚兒海前線。”
張斌一愣,冇想到大人剛回來就要走,卻還是立刻應道:
“是!”